第68章 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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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廬山到建康怎麼走最快。

  答案是水路。

  可從柴桑登船直入長江,然後沿江順流而下。

  途經武昌,江夏等沿江港口一路抵達京口,再由京口轉入江南運河支線,從破崗瀆入秦淮河,再沿秦淮河逆流而上,經方山埭直達建康城南的朱雀航,石頭津碼頭。

  水路遠比陸路快得多。

  東晉立國之初財政拮据,僅沿用孫吳舊宮,無力大興土木修建大規模城垣,外郭僅以竹籬圍合,設置五十餘處籬門。

  實際情況是建康三面環山,西臨長江,完全可以做到依託長江,秦淮等水系,再搭配石頭城,東府城、越城等孤立的軍事堡壘,構成強大的防禦體系,無需額外修建完整的外城城牆。

  只要扼守石頭城等沿江要塞,就能依託天險阻擋敵軍。

  王胡之的老僕只用了五日便入了建康城。

  烏衣巷位於建康城南,靠著秦淮河南岸,緊鄰朱雀航,和東府城隔河相望,毗鄰宮城,乃是東晉頂級門閥的聚居區域。

  琅琊王氏的宅邸在烏衣巷東側。

  再過四十年,謝安將會入烏衣巷,他的宅邸在烏衣巷西側,陳郡謝氏登頂士族門閥巔峰,王謝從此並立。

  「來福伯?」

  司空府的司閽見到老僕頓時吃了一驚。

  這是胡之小郎君身邊的貼身老僕,怎會出現在這裡?

  司閽即是門房,專職值守門戶的人員,乃是高門府第的固定配置。

  「老僕要見家主,速速開門。」

  司閽見老僕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原本想說這樣見主人太過於失禮,但想起對方的身份可遠比自己要高,便不敢提醒,乖乖開了側門。

  司空府的正堂里,王導端坐於一張黑漆大案後,手裡翻著一卷《左傳》,神色平靜,看不出半點波瀾。

  但府中上下都知道,數月以來,家主的心情並不好。

  處仲郎君竟在武昌舉兵,雖未攻入建康,卻占了石頭城,以勢逼得皇帝都脫了戎服求和。

  處仲郎君乃是家主從兄,家主雖然第一時間率闔族跪闕,但朝中依然是非議不斷,暗地裡說他身在朝堂,心在武昌的大有人在。

  他這幾月一直都是閉門謝客,深居簡出,所有的子侄也都全都告假在家。

  唯獨胡之小郎君和彪之小郎君年前出遊未歸。

  府內僕婢見到王胡之的老僕行色匆匆的模樣俱是一驚,還以為胡之小郎君出了事。

  「修齡的信?」

  王導輕搖麈尾,緩緩放下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匍匐著的老僕,略有不喜道:「孺子似忘了我這個伯父了,呈來。」

  一旁侍立的漂亮女婢立刻款款上前,從老僕手中接過信來。

  王導拿起王胡之的信端詳了好一陣。

  他對從弟王廙極其不滿。

  早年他曾將王廙當成至親,甚至將自己珍藏的鐘繇《宣示表》都傳給了王廙,後來王廙雖然又將書法技藝傳授給王羲之,但如今王廙卻跟著王敦一條路走到黑,差點忘琅琊王氏覆滅。

  他倒是很喜歡王胡之。

  王胡之性情率真灑脫,又愛說笑,為人不拘小節,行事隨性自然,有名士之風。

  可自從年前聽聞父親王廙跟了王敦之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已經有半年沒給他寫信了。

  今日忽然遣了貼身老僕歸家,必有要事啊。

  屏退了老僕,王導打開信讀了一遍。

  越看臉色越不對。

  謝宏是誰?

  黃石岩雅集他倒是略有耳聞,乃是塗欽為孫子揚名之舉。

  陳郡謝氏不是只有一個謝尚聰慧過人嗎?

  謝宏竟然三問折服竺法潛,三答又令顧君孝下拜,還難倒了翟道淵?

  四書五經又是什麼?

  王導眉頭開始不斷的跳動。

  「內聖外王新解大學?此子不凡吶。」

  「窮則變,變則通。」

  「《中庸》為體,《大學》為用,體用如一,妙,妙啊!此處當有酒!」

  一旁的女婢都驚了,連忙快步走了出去,吩咐下面的僕從準備美酒。

  家主已經有兩個月沒有喝酒了。

  司空府內突然傳來了王導大聲吟詠的聲音。

  「八千里地河山,萬千黎庶逐流,故國非國,有家無家,當遙敬此子三樽。」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再敬汝三杯。」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好大的氣魄啊!」

  司空府東廂,一位身高體長的士族青年嘴角沾著漆黑的墨汁,赤腳穿袴,披頭散髮,上身裹了一件薄絹衣,近乎於赤身裸體的埋頭練字。

  蠶繭紙上字筆力雄勁,飄逸無比。

  正當他寫得入神,卻隱約聽到了王導的聲音,立刻招呼侍女問道:「伯父何故高興?」

  侍女立刻回道:「羲之小郎,聽說是胡之小郎君派人給家主送信來了。」

  青年斜長的雙眼迥然有神,微微一眯更顯風采:「阿齡來信了?我去看看。」

  說著直接丟下手上的筆,也不管嘴角的墨汁,光著腳就跑了出去,大袖飄飄,留給侍女一個臉紅的背影。

  王羲之來到前堂,發現伯父王導已經喝嗨了。

  「伯父,阿齡信上寫了什麼?」

  王導看見王羲之,頓時抬手招呼他過來:「阿菟來了?快快快,汝兄信里說他結交到一位終身之友。」

  說著將信遞給了王羲之,又拿起那套《謝氏算則》和記帳術看了起來。

  第一眼看到了十個謝數符號王導就是一愣。

  王導乃是頂級政治家,一手開創了王與馬共天下的格局。

  他非以清談見長,更是被很多大名士看不起,但他的眼光卻遠超所謂的大名士。

  只一眼,他便被《謝氏算則》深深吸引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簡練的數字記法。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來重新讀了一遍。

  越到後來他翻書的動作越慢。

  一直看到第五遍的時候,他終於停了下來。

  「阿菟,拿算籌來。」

  王羲之正在一邊偷酒喝,一臉不服氣的樣子。王胡之在信中把謝宏誇成了花,令他十分不爽。

  不知道為什麼,謝宏這個名字他有一種天然的厭惡感。

  聽到伯父的吩咐,他轉頭命人取來了算籌。

  「汝擺二三乘四七得多少。」

  王羲之雖然滿頭霧水,但依然老老實實的在席上擺了起來。王導也吩咐人拿過紙筆來,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

  須臾的功夫,他就放下了筆。

  而王羲之擺弄了好半天,最後得出了答案。

  「伯父,得千八一!」

  王導默默的把自己寫的那張紙遞給了王羲之,上面也是一千零八十一。

  王導轉身問女婢:「阿菟用時多少?」

  女婢笑著答道:「菟郎君用了快兩刻鐘了。」

  「吾用時多少?」

  「婢忘了,但不超過十息。」

  王導默默的閉上了眼睛。

  他想到這些年經手的那些帳冊。

  田賦、戶調、軍餉。

  每一筆都要用算籌反覆核驗,耗去多少人力物力?

  王羲之狐疑的看著伯父,突然心中湧起一種難以置信而又不得不信的震動。

  「伯父……!」

  王導起身在堂中快速的來回踱了幾圈,忽然停住腳步。

  「來人,備車,老夫要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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