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太子賓
次日，王悅離府乘車往東宮而去。
東宮在苑城東側，與尚書台相隔不遠。
太子司馬紹今年二十三歲，看上去清秀文雅，待人和氣，從不擺架子。
史載其人孝悌，文韜武略，聰明果斷。
年初王敦作亂時，建康六軍潰敗，司馬紹竟然要親自出戰與叛軍決戰，太子中庶子溫嶠諫之不聽，只好抽劍斬斷馬繩，司馬紹這才作罷。
而王敦也認為司馬紹神武有略，深怕自己被算後帳，又擔心搞不定，於是打算廢黜了他，又是溫嶠站了出來當著百官諷刺王敦才保住了太子之位。
再過五個月司馬睿就要掛了，司馬紹即位之後，竟能憑藉弱勢成功平定王敦之亂可見其手段。
而且他只誅首惡，不追究王敦的黨羽，並且全力重用王導，以其為丞相，一邊保持與江東士族和諧關係，又一邊制衡權臣世家，大力推動南方社會安定發展。
東晉能偏安一隅還能相對繁榮，也可以說是全靠他打下了根基。
可惜這也是個短命皇帝，在位僅僅三年。
見到司馬紹，王悅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司馬紹笑著一指身旁：「長豫何故早早入宮？」
王悅起身來到案側坐下，取出《謝氏算則》雙手放在司馬紹面前：「殿下，臣有一物特來獻給殿下。」
司馬紹又以為是什麼難得一見的古籍，隨手拿起來準備翻了翻。
但片刻之後，他的神情就是一凝，之後便整個人都被手上幾張薄薄的紙張吸引住了。
不愧是儲君，他與王悅王導的視覺不同，甚至有著遠超司馬睿的眼光，加之精通算學，只看了一遍就立刻明白了謝氏算則背後一整套算學體系所能帶來的恐怖變化。
「取算籌來！」
一旁的近侍立刻取來算籌，司馬紹開始專心致志的擺弄起來，一直持續到午後，近侍連續好幾次想要提醒該用飯了，但見其一臉肅然，根本不敢出聲打擾。
一位身材身量纖細的美婦無聲出現在帷幕之後，朝外面輕輕看了一眼。
她穿一身月白素絹深衣，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容貌殊秀，儀態萬方。
「奴婢拜見太子妃。」
美婦輕輕一擺手，示意內侍不要出聲。
庾文君出生潁川庾氏，年二十五歲，性情仁和，姿容淑美，數年前被聘為司馬紹正妃，已經為司馬紹生下兩子一女。
當下能與琅琊王氏並稱頂級甲族的，唯有潁川庾氏，甚至再過幾年，隨著庾亮掌權，潁川庾氏還會凌駕於琅琊王氏之上。
但結果就是導致了蘇峻祖約之亂，幾乎令東晉滅亡。
司馬紹終於丟掉了手上的算籌，看著王悅一臉前所未有的肅然：「長豫，謝氏子非人耶？」
王悅苦笑著摸出了王胡之寫給王導的信：「殿下一觀便知。」
司馬紹連忙接了過去，迫不及待的看了起來。
「董仲舒耶？」
「桑弘羊耶？」
司馬紹突然覺得自己身邊的東宮屬官掾吏全都不香了。
謝氏子其他都罷了，唯獨這《謝氏算則》實在太打動司馬紹了。
在司馬紹看來，這哪裡是什麼算學啊？
這分明就是高明無比的治國之術。
賦稅是什麼？那是維持一個皇朝最核心的東西，遠超任何。
那是統治的根基。
但賦稅的徵收，歷朝歷代都是一個大問題，即便是如文景之治那般盛世，各郡縣的賦稅的計算依然是個大問題。
司馬紹是心有雄略的人，自然最關心的就是賦稅。
別說一州一郡了，就是一縣之數往往都要算上十天半月，但若是用這套算則，同樣的計算甚至都只需要半天便能完成。
無論是賦稅，乃至於戶籍，徭役的統計，還有軍需的調度皆是如此。
他忽然想起如今朝廷的田賦，那根本就是一本爛帳，別說算清楚了，看都看不懂。
若是有了這套算則，他至少能把帳算明白。
司馬紹緩緩放下信紙，抬頭看著王悅：「長豫，汝父昨日入宮，也便是為了這《謝氏算則》吧？」
王悅點頭稱是。
司馬紹如何還不明白其中的關鍵，聲音變得有些低沉起來：「此子能折服竺法潛，又能顧君孝當場下拜，翟道淵也不能屈，竟然還會夏日製冰，便是那淨手的肥皂也是奇物，陛下與司空此舉，卻是令孤為難了。」
王悅緩緩道：「殿下可徵辟他為太子洗馬。」
太子洗馬乃是東宮最重要的屬官之一，掌圖籍文書，甚至可以參贊機要，秩六百石，非才望俱佳的高門士子不能任。
以謝宏目前的身份倒是勉強夠了。
畢竟他乃是謝鯤之族侄，雖然沒有任何名氣，但名動江左那是遲早的事情。
但徵辟他為太子洗馬，絕對是破格中的破格了。
司馬紹正欲說話，忽然帷幕後面一個溫和的女聲從傳來：「殿下，妾以為太子洗馬不如太子賓。」
司馬紹和王悅同時轉頭，庾文君緩步走了出來。
王悅立刻行禮，司馬紹也笑道：「文君，你怎麼出來了？」
庾文君在帷幕後面看了半天了，莊重在司馬紹身旁坐下，輕聲道：「妾亦心中好奇，究竟是何等奇才，能令長豫與殿下如此動容，所以便忍不住出來看看。」
她略停了一停：「殿下，陛下既知這位謝郎君，必然會徵召於他，若殿下再行徵辟，未免不美。」
庾文君說話時語調溫和中正，給人一種靜心之感。
「太子洗馬雖然清貴，卻終究是屬官，殿下何必用尋常官位去招他？還不如征他為太子賓。」
司馬紹不由得歡喜的牽住了庾文君的手，笑著問王悅：「長豫意下如何？」
王悅拜服道：「臣不及太子妃。」
在東晉，太子賓不是官職，要到唐朝才會成為正式的高級官職，稱為太子賓客，而且是正三品。
太子賓這個稱呼源自於晉惠帝，他曾下詔命重臣子弟往來東宮陪伴太子，僅作為太子賓友的泛稱。
而太子洗馬起源於秦代的先馬，是東宮專職文職官，也是在唐代定型，品級為從五品下，由翰林官員擔任。
說白了，太子賓務虛，禮遇極隆，乃東宮上賓。
太子洗馬務實，要正經上班。
庾文君這個建議簡直是最優解。
因為這不耽誤其他人徵辟謝宏，即便是皇帝徵召，謝宏依然可以當太子賓。
即便是王敦想要強征謝宏，也挑不出來司馬紹的毛病。
甚至這是一步妙招，在王敦看來，隱隱有示弱的意思，等於是太子都不敢跟他搶人，為了保持面子，給謝宏一個榮譽稱呼。
司馬紹思忖片刻，直接說道：「那便太子賓。」他看向王悅：「長豫，此事還需拜託你了，待孤擬好征書，請長豫前往江州一行如何？」
王悅退席行禮：「臣領命。」
他也想去親眼見一見這個謝宏。
東宮在苑城東側，與尚書台相隔不遠。
太子司馬紹今年二十三歲，看上去清秀文雅，待人和氣，從不擺架子。
史載其人孝悌，文韜武略，聰明果斷。
年初王敦作亂時，建康六軍潰敗，司馬紹竟然要親自出戰與叛軍決戰，太子中庶子溫嶠諫之不聽，只好抽劍斬斷馬繩，司馬紹這才作罷。
而王敦也認為司馬紹神武有略，深怕自己被算後帳，又擔心搞不定，於是打算廢黜了他，又是溫嶠站了出來當著百官諷刺王敦才保住了太子之位。
再過五個月司馬睿就要掛了，司馬紹即位之後，竟能憑藉弱勢成功平定王敦之亂可見其手段。
而且他只誅首惡，不追究王敦的黨羽，並且全力重用王導，以其為丞相，一邊保持與江東士族和諧關係，又一邊制衡權臣世家，大力推動南方社會安定發展。
東晉能偏安一隅還能相對繁榮，也可以說是全靠他打下了根基。
可惜這也是個短命皇帝，在位僅僅三年。
見到司馬紹，王悅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司馬紹笑著一指身旁：「長豫何故早早入宮？」
王悅起身來到案側坐下，取出《謝氏算則》雙手放在司馬紹面前：「殿下，臣有一物特來獻給殿下。」
司馬紹又以為是什麼難得一見的古籍，隨手拿起來準備翻了翻。
但片刻之後，他的神情就是一凝，之後便整個人都被手上幾張薄薄的紙張吸引住了。
不愧是儲君，他與王悅王導的視覺不同，甚至有著遠超司馬睿的眼光，加之精通算學，只看了一遍就立刻明白了謝氏算則背後一整套算學體系所能帶來的恐怖變化。
「取算籌來！」
一旁的近侍立刻取來算籌，司馬紹開始專心致志的擺弄起來，一直持續到午後，近侍連續好幾次想要提醒該用飯了，但見其一臉肅然，根本不敢出聲打擾。
一位身材身量纖細的美婦無聲出現在帷幕之後，朝外面輕輕看了一眼。
她穿一身月白素絹深衣，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容貌殊秀，儀態萬方。
「奴婢拜見太子妃。」
美婦輕輕一擺手，示意內侍不要出聲。
庾文君出生潁川庾氏，年二十五歲，性情仁和，姿容淑美，數年前被聘為司馬紹正妃，已經為司馬紹生下兩子一女。
當下能與琅琊王氏並稱頂級甲族的，唯有潁川庾氏，甚至再過幾年，隨著庾亮掌權，潁川庾氏還會凌駕於琅琊王氏之上。
但結果就是導致了蘇峻祖約之亂，幾乎令東晉滅亡。
司馬紹終於丟掉了手上的算籌，看著王悅一臉前所未有的肅然：「長豫，謝氏子非人耶？」
王悅苦笑著摸出了王胡之寫給王導的信：「殿下一觀便知。」
司馬紹連忙接了過去，迫不及待的看了起來。
「董仲舒耶？」
「桑弘羊耶？」
司馬紹突然覺得自己身邊的東宮屬官掾吏全都不香了。
謝氏子其他都罷了，唯獨這《謝氏算則》實在太打動司馬紹了。
在司馬紹看來，這哪裡是什麼算學啊？
這分明就是高明無比的治國之術。
賦稅是什麼？那是維持一個皇朝最核心的東西，遠超任何。
那是統治的根基。
但賦稅的徵收，歷朝歷代都是一個大問題，即便是如文景之治那般盛世，各郡縣的賦稅的計算依然是個大問題。
司馬紹是心有雄略的人，自然最關心的就是賦稅。
別說一州一郡了，就是一縣之數往往都要算上十天半月，但若是用這套算則，同樣的計算甚至都只需要半天便能完成。
無論是賦稅，乃至於戶籍，徭役的統計，還有軍需的調度皆是如此。
他忽然想起如今朝廷的田賦，那根本就是一本爛帳，別說算清楚了，看都看不懂。
若是有了這套算則，他至少能把帳算明白。
司馬紹緩緩放下信紙，抬頭看著王悅：「長豫，汝父昨日入宮，也便是為了這《謝氏算則》吧？」
王悅點頭稱是。
司馬紹如何還不明白其中的關鍵，聲音變得有些低沉起來：「此子能折服竺法潛，又能顧君孝當場下拜，翟道淵也不能屈，竟然還會夏日製冰，便是那淨手的肥皂也是奇物，陛下與司空此舉，卻是令孤為難了。」
王悅緩緩道：「殿下可徵辟他為太子洗馬。」
太子洗馬乃是東宮最重要的屬官之一，掌圖籍文書，甚至可以參贊機要，秩六百石，非才望俱佳的高門士子不能任。
以謝宏目前的身份倒是勉強夠了。
畢竟他乃是謝鯤之族侄，雖然沒有任何名氣，但名動江左那是遲早的事情。
但徵辟他為太子洗馬，絕對是破格中的破格了。
司馬紹正欲說話，忽然帷幕後面一個溫和的女聲從傳來：「殿下，妾以為太子洗馬不如太子賓。」
司馬紹和王悅同時轉頭，庾文君緩步走了出來。
王悅立刻行禮，司馬紹也笑道：「文君，你怎麼出來了？」
庾文君在帷幕後面看了半天了，莊重在司馬紹身旁坐下，輕聲道：「妾亦心中好奇，究竟是何等奇才，能令長豫與殿下如此動容，所以便忍不住出來看看。」
她略停了一停：「殿下，陛下既知這位謝郎君，必然會徵召於他，若殿下再行徵辟，未免不美。」
庾文君說話時語調溫和中正，給人一種靜心之感。
「太子洗馬雖然清貴，卻終究是屬官，殿下何必用尋常官位去招他？還不如征他為太子賓。」
司馬紹不由得歡喜的牽住了庾文君的手，笑著問王悅：「長豫意下如何？」
王悅拜服道：「臣不及太子妃。」
在東晉，太子賓不是官職，要到唐朝才會成為正式的高級官職，稱為太子賓客，而且是正三品。
太子賓這個稱呼源自於晉惠帝，他曾下詔命重臣子弟往來東宮陪伴太子，僅作為太子賓友的泛稱。
而太子洗馬起源於秦代的先馬，是東宮專職文職官，也是在唐代定型，品級為從五品下，由翰林官員擔任。
說白了，太子賓務虛，禮遇極隆，乃東宮上賓。
太子洗馬務實，要正經上班。
庾文君這個建議簡直是最優解。
因為這不耽誤其他人徵辟謝宏，即便是皇帝徵召，謝宏依然可以當太子賓。
即便是王敦想要強征謝宏，也挑不出來司馬紹的毛病。
甚至這是一步妙招，在王敦看來，隱隱有示弱的意思，等於是太子都不敢跟他搶人，為了保持面子，給謝宏一個榮譽稱呼。
司馬紹思忖片刻，直接說道：「那便太子賓。」他看向王悅：「長豫，此事還需拜託你了，待孤擬好征書，請長豫前往江州一行如何？」
王悅退席行禮：「臣領命。」
他也想去親眼見一見這個謝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