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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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宏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擺在他面前有兩條路。

  第一條,立刻逃去廣州投靠陶侃。

  第二條,去武昌。

  若是選擇第一條路,謝宏從此會失去太多。

  首先他拿什麼去征服陶侃?

  被徵辟不就和主動上門完全是兩個價錢。

  況且,陶侃又憑什麼會因為他而跟王敦直接翻臉?

  萬一陶侃以此拿捏自己,或者乾脆拿自己去送給王敦,那謝宏可就徹底沒戲了。

  「拿我之人在何處?」

  謝宏問周平,周平垂下眼帘:「已至郡守府,我主正設法拖延。」

  黃石岩雅集上發生的事情傳得飛快,不出十日便傳到了武昌,引得王敦麾下名士爭吵不斷,他本不以為意,只當謝宏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士族少年在清談場上逞口舌之快。

  可傳到武昌的還有另外一件事。那便是謝宏收留了戴氏之子。

  王敦聽了這件事,當場便摔了一隻玉如意,準備派人直接來抓人,卻被身邊名士勸阻了,但王敦說了,吾昔日能殺戴若思,今日便不能殺一謝姓小兒?

  原本他就對謝鯤起了殺心,陳郡謝氏門第遠不如琅琊王氏,況且王敦這個人其實很討厭名士,因為名士看不起他。

  衛玠曾在南渡後拜訪王敦,因為要夜坐清談,於是王敦便請來謝鯤相陪。而衛玠見到謝鯤非常高興,直接就不理王敦了,與謝鯤一直扯淡到第二天早晨,王敦竟然一整夜都沒插不上嘴,留下了一個終夜難言的典故。

  所以他嫉恨謝鯤,未嘗沒有這件事的因素在內。

  如今謝氏一個子弟竟然收留戴淵之子,簡直就是找死。

  然後便是那句敦非相,乃逆也。

  當這句話傳到王敦耳朵里,所有人都知道,沒人可以再勸得住王阿黑了。於是才有了沈充跑到柴桑來抓人。

  謝宏衡量再三,心頭有了計較。

  「我跟你去郡守府。」

  周平大驚。

  堂中也是一片死寂,其餘幾人全都驚駭的看著謝宏。

  謝尚正要開口,卻被謝宏抬手制止了。

  「陶公。」謝宏轉向陶茂:「王敦沖我一人而來,不會為難陶公,所以你我商定之事可以照常推進,若有任何問題,可與吾阿弟商量。」

  陶茂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謝宏語氣平淡,仿佛要被捉拿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某個不相干的路人。

  此子是真狂妄還是真有把握對應王敦?

  他忽然想起阿父陶侃來。

  臨大事而有靜氣者,方堪託付,謝氏子身上竟然有阿父的影子。

  陶茂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謝宏深深一揖。

  謝宏又轉向董玄,笑道:「董公,怕了嗎?」

  董玄囁囁道:「郎君,老夫有今日全靠郎君,董氏一族願與郎君共進退。」

  謝宏笑著搖頭:「董公,我不在這一段時間,請你替我照顧好阿弟。」

  董玄深深拜下。

  謝宏這才轉身看著謝尚,謝尚眼睛都紅了。

  「阿兄,我與你去武昌。」

  謝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阿兄的本事你還不了解嗎?老實守家。」

  謝尚畢竟也才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喉頭一哽眼淚便落了下來。這些日子他跟在謝宏身邊,謝宏什麼都沒教他,卻讓他學到了很多。

  謝宏笑著起身,請周平在前面引路,直接走出了縣衙。

  柴桑縣是尋陽治所,郡守和縣衙同在,很快謝宏就到了郡守府前。

  郡守麾下配有專屬的郡兵,其中專門會分出一部分作為郡守府的護衛力量,負責日常值守,門禁警戒。

  當今乃是亂世,這種情況下地方叛亂,流民起事頻發,郡守府作為郡級核心軍政據點,必須有固定的武裝力量駐守,保障主官安全與官署正常運轉。

  郡兵自然認得周平,立刻轉身進去通報。

  周光幾乎是不顧形象的跑出來的,看見謝宏端端正正地站在門廊下,面容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謝郎啊謝郎!你……你怎麼來了呢?」

  謝宏笑道:「使君,宏自投羅網。」

  周光不敢置信的看著謝宏,一時之間忘了該說什麼了。

  他也是文化人,一回味就明白過來自投羅網乃是出自曹植的《野田黃雀行》,原文詩句為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

  此子未免太過於穩健了,都這個時候還在拽詞。

  是個人物。

  他悄悄派周平去報信,一方面是欣賞謝宏,一方面自然也是投資了。

  謝宏不死,未來必然可期。

  這一份救命之恩,可就回報豐厚了。

  至於說是不是會走漏消息得罪王敦?

  顯然不可能。

  他大哥如今是武昌太守,丞相的心腹,丞相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謝宏能逃去哪裡?

  逃去兗州?逃去建康?

  顯然也不會。

  所以只會選擇廣州。

  那麼陶氏和周氏什麼關係?

  所以這一份救命之恩就愈發顯得沉重了。

  但謝宏偏偏送上門來了。

  謝宏朝周光揖禮:「使君之恩宏銘記於心,來日必有所報,但在下若是逃了,豈不陷使君於泥潭?在下逃得了一時,亦逃不了一世,與其讓使君為難,不如在下自己來。」

  周光嘴唇翕動,無奈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謝宏穿過前院往後堂走去。

  來到後堂,堂中已坐了一個人。

  那人約莫四十歲的樣子,面容清俊卻神色傲然,微微上挑的眼角襯得眼神愈發銳利。

  這便是沈充了。

  「內史,謝氏子已帶到。」

  周光朝著沈充行禮。

  謝宏不卑不亢的對著沈充作揖:「陳郡謝宏,拜見吳國內史。」

  沈充乃是王敦幕府參軍,兼吳國內史,所謂內史,就是郡國的是行政長官,和周光一樣,相當於郡一級的最高長官,品級為二千石。

  司馬睿即位後,將自己的兒子司馬昱封為了琅邪王,以會稽,宣城作為封地,後續為調整封地,將吳郡正式冊封為吳國,作為新的琅邪國封地,司馬昱也隨之改封琅琊王。

  這一時期的吳國是東晉宗室的正式封地,並非異姓功臣的封國,吳郡地位特殊,乃是江東士族的核心聚居地,吳國內史多由朝廷信任的重臣擔任,原本該是由朝廷直接任命。

  沈充能出任該職,完全就是年初他攻下了吳郡,殺了原本的內史,取而代之,也是王敦對江東本土勢力的震懾。

  沈充緩緩抬起眼來,目光在謝宏身上掃了一圈:「狂妄孺子果然無知,吾奉丞相之命,拿汝往武昌,懼否?」

  謝宏從容回話,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如水:「吳興沈氏自漢而魏晉,可謂傳承有序,但至沈公,怕是要斷了傳承啊。」

  周平好懸一個趔趄。

  謝鳳至,你瘋了?

  沈充聞言眉梢陡然一挑,目光如刀落在謝宏臉上。

  在江東,吳興沈氏屬於典型的武力強宗,雖不在甲族行列,卻用著南方士族誰也比不了的錢財,武力。

  要不然怎麼敢自行鑄錢?

  沈充本以為謝宏不過區區十六歲的少年,見到自己要麼慌張,要麼害怕,沒想到對方開口第一句,竟然是說吳興沈氏要因他而亡。

  沈充反倒是佩服起謝宏來了。

  難怪他敢說丞相是逆賊。

  好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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