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溫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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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君醒了?」

  謝宏睜開眼,一張明媚當中帶著一抹妖艷的瓜子臉映入眼帘。那雙靈動的眼睛很難分清楚她是少女還是婦人。

  「阿禕?」

  謝宏想要起身,卻一瞬間頭疼如裂,頓時啊了一聲,一頭栽回床榻。

  宋禕偷笑道:「郎君勿動,奴這便盛醒酒湯來。」

  臥榻一旁已經提前備好了一口碳爐,小釜內正冒著熱氣。

  那是宋禕一大早就爬起來準備的醒酒湯,用葛根和小豆花當原料,熬好了一直溫著。

  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食案,放著一些蜜漬和鮮果,隨時方便謝宏取用。

  宋禕幾乎是衣不解帶的守了謝宏一晚。

  昨晚的私宴她是沒有資格出現的,但宴飲席間發生的一切她卻知道得一清二楚。

  因為謝宏是被幾個歌姬給抬回來的。

  原本王敦幕府中的歌舞姬都是她在管,歌姬們說起謝宏在席間的表現,毫不掩飾對宋禕的羨慕。

  相較於其他賤民而言,她們的命運好了很多,但誰不想有一個真正的依靠?可惜她們容貌才藝都不如宋禕,自然不可能有宋禕這樣的際遇。

  歌姬說起謝郎君彈箏,然後請宋禕能不能想辦法求謝郎君賜下一兩首的曲。

  宋禕一時之間也沉默了。

  當下流行的清商樂,不管是宮樂還是民樂,都是從先秦兩漢歷代傳下來的,即便是有一些改變,也算不得新曲。這就導致了所有的曲調基本上千篇一律。

  宋禕乃是音律大家,自然明白謝宏的曲有多珍貴。

  無論是在大殿之上彈奏的琵琶曲,還是吹的笛曲,都是她無法想像的。

  沒辦法,一千七百年後的強情緒曲調完全是降維打擊,即便是謝宏的演奏手法有問題,但看在宋禕這些歌姬的眼中,卻變成了一種全新的技巧。

  作為歌舞姬,完全就是以聲色娛人,她們若是能學會一首新曲,甚至有可能改變命運,如宋禕這般成為大家,或許就有成為某個高門士人侍妾的機會。

  宋禕被纏得沒有辦法,最終答應了下來,會在合適的時機,向謝郎君為大家求一曲,歌姬們這才歡欣離去。

  伺候著謝宏喝下醒酒湯,謝宏又吩咐女婢燒水,他要洗澡。

  在廬山早晚洗一次,一天不洗就難受。

  等到沐浴過後,謝宏精神了很多,腦袋也不那麼疼了。

  更衣之後用過朝食,溫嶠直接登門,見到謝宏就笑道:「「謝郎啊謝郎,吾聽了你的曲,再也聽不下旁人所奏,吾後日便要入建康,卻叫如何是好?」

  溫嶠入王敦幕府是來當間諜的,刻意討好王敦和錢鳳,成功騙過了王敦,被其視為心腹,然後表薦溫嶠為丹陽尹,名義上是王敦安插在建康的一枚棋子。實際王阿黑根本不知道溫嶠是他娘的奸細。

  在謝宏來之前,溫嶠就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武昌乃是非之地,他也實在不願意呆了。

  但臨行前遇到謝宏這麼一款,令他有一種神州陸沉,皆繫於一人之身的感覺。

  謝鳳至就是那個拯救天下之人,必須要保護好他。

  所以他一大早就直接登門了,連士族的禮儀都不顧。

  宋禕見有客來,吩咐婢女奉上茶,然後悄悄退到了院中。

  溫嶠也沒有繞彎子:「吾與汝族伯乃是至交,汝喚我叔父便是,吾有兩子,長子式之服散,恐命不久矣,二子放之類我,鳳至可與之相交。」

  謝宏穿越至今,所遇名人自然以王敦為最,但若論誰最令他尊敬,非溫嶠莫屬。

  先不說他三次挽救晉室之功,只說他對陳郡謝氏的扶植,就值得謝宏尊敬。

  歷史上謝鯤明年死,是他冒著被王敦殺害的風險直接去了豫章弔唁,然後為謝尚鋪路,才有了謝尚出任方鎮的機會。

  謝宏當即離席,規規矩矩的對著溫嶠下拜:「宏拜見叔父,必以父視之。」

  溫嶠不由得奇怪,心說謝氏子為何如此鄭重其事?難道是謝幼輿對他專門說起過自己?

  他十分感動,連忙把扶起謝宏正色相待:「鳳至快快起身。」

  「原本我憂心你被人所害,想著無論如何臨走之前也要說動丞相放你離去,但王世儒既至武昌,此人剛正不阿,必不致你被王阿……處仲也沒了害你之心,那我也可以放心離開了。」

  溫嶠笑看著謝宏:「謝幼輿為了你,只怕是把老臉全都賣出去了,想必江左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被驚動了。」

  謝宏苦笑著喝了口茶:「伯父疼愛。」

  溫嶠放低聲音道:「丞相不放人,暫時誰也沒有辦法,不過你放心,等我到了建康面見陛下之後,定當設法營救,朝中眼下雖然被丞相壓得抬不起頭,但也不是全然沒有轉圜的餘地。我準備把《謝氏算則》呈與皇帝,皇帝下詔,你便可脫身。」

  溫嶠自然不知道司馬睿已經早比王敦更先知道《謝氏算則》,連太子司馬紹這邊也派了東宮侍講王悅親自去徵辟謝宏。

  謝宏大為感動,又朝著朝溫嶠下拜:「叔父不必擔心晚輩,晚輩心中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謝宏望了一眼窗外,確認院中只有宋禕一人,然後收回目光,壓低聲音低聲道:「郡公必再次舉兵,短則一年,多則兩年。」

  溫嶠整個人都頓住了。

  他身體緩緩前傾,目光緊緊盯著謝宏的眼睛:「鳳至此話從何說起?郡公雖然跋扈,但眼下朝廷對他百般優容,他為何還要再次舉兵?」

  謝宏笑了笑:「叔父,郡公若真滿足於方鎮,便不會住在吳王宮,野心這個東西,一旦冒了頭就收不住。」

  溫嶠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道:「為何篤定一年兩年,而不是三年五年?」

  謝宏心說我怎麼給你解釋?

  「叔父,不如這樣?我曾為郗道徽斷言,七月泰山郡必被石虎所破,再有一月便可見分曉,到時候叔父可自行判斷。」

  其實溫嶠到建康之後就直接上報了王敦必反,司馬睿聽到之後,年底就憂憤而亡了。

  溫嶠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來看著謝宏,臉上神色複雜到了極點,既有震驚,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

  「鳳至。」他壓低聲音:「這些話你勿要對人說,且待來日。」

  「除了叔父,我誰都不會說的。」謝宏看著溫嶠苦笑道:「我信叔父,卻信不過其他人。」

  溫嶠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俯身看著謝宏,聲音壓得極低:「鳳至可知我為何在武昌?」

  謝宏裝著一愣,陷入沉思之中的樣子,然後也沒有說話,而是伸手在茶杯之中沾上茶水,在案几上輕輕寫了一個字。

  探!

  溫嶠見了整個人都僵了。

  好半天才重重的吸了一口氣,朝謝宏深深看了一眼。

  「果真是天下英雄出我輩,鳳至若早生二十年,哪有永嘉之亂?」

  謝宏卻笑道:「叔父入建康,就不要再賭了。」

  溫嶠是個超級賭狗,每次都輸得精光弔蛋,光是庾亮撈他就不知道撈了多少次。

  謝宏生怕以後他不找庾亮撈,轉頭找他撈,他可就慘了。

  聽到謝宏的話,溫嶠不由得狂笑不止:「比起阮遙集,吾還差得遠矣。」

  阮遙集就是阮孚,江左八達之一,是竹林七賢阮鹹的次子。

  這傢伙才是嗜賭如命,不知道多少次因為賭博被彈劾,有一個蠟履的典故,說他即便輸光了家中的錢財,也要把僅剩的黃金拿來給木屐打蠟。

  還很淡定說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意思就是人這一輩子不知道能穿上幾雙木屐。

  可謂是盡顯灑脫。

  謝宏對狗屁的江左八達沒有半點好感,除了桓彝算個實幹家,其他七個有一個算一個,全他娘是酒鬼賭鬼嘴炮王者,當個縣令都不合格,偏偏不是郡守就是刺史。

  包括謝鯤。

  謝尚要不是溫嶠的大力提攜,還真未必有陳郡謝氏的的高光。

  要不然桓彝的兒子桓溫能成為東晉第一權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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