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代父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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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侃簡單沐浴了一番,旋即命老僕叫來四個兒子入議事廳。

  議事廳內懸著一幅巨大的輿圖,他背負雙手,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個被他用硃砂圈出來的數個紅點上。

  雍州的長安。

  司州的洛陽。

  兩州俱已淪入胡人之手。

  然後是揚州的建康,荊州的武昌。

  陶侃看著武昌,眼皮微微一眯。

  王阿黑,你遲早會後悔奪了某的荊州。

  不多時,陶侃四子魚貫而入。

  長子陶瞻走在最前面,他今年三十有五,身量與陶侃相仿,寬額濃眉,平素沉默寡言,連走路的姿態都與陶侃如出一轍。

  陶瞻自幼隨父在軍中長大,從部曲,隊正,一路做到裨將,郡守,如今又被封都亭侯,朝廷召為散騎常侍。

  次子陶夏緊隨其後,他比陶瞻小三歲,身量卻比兄長更壯,在軍中頗有威信,但遠不如陶瞻沉穩,也因陶侃之功被封了都亭侯。

  東晉最高爵位是郡公,但侯爵卻分了六等,縣侯,鄉侯,都鄉侯,亭侯,都亭侯,關內侯。

  所謂都亭侯,便是封邑在都亭,都亭不是地名,而是指郡縣所在地附近的亭,和封在農村的普通亭侯不一樣。

  說白了一個是城郊鄉鎮的名譽鎮長,一個是偏遠鄉鎮的名譽鎮長。

  東晉的侯爵不值錢,這玩意兒純純就是批發封賞,不能說含金量一點也無,但肯定是遠不能跟秦漢時期的侯爵比較了。

  其餘兩子是陶斌,陶稱,兩人年紀相仿,都是二十來歲的青年。

  陶瞻會死於蘇峻之亂,而再過十多年陶侃去世之後,陶夏就要跟陶斌對掏了,兩人瓜分了陶侃的軍隊,各自擁兵數萬打得血流成河,最終陶夏殺了陶斌,陶氏也從此一落千丈。

  四人按軍中之禮見過陶侃,然後在案前坐下。

  「道真,這個予你。」

  陶侃把謝鯤和陶茂寫的信遞給了陶瞻。

  陶瞻看過之後臉色有些古怪:「大將軍作何想?」

  「這是吾剛收到的。」陶侃道:「汝弟日前的信汝也看過,原本汝要入建康,吾想的是汝順路直接去徵辟謝氏子,不想王阿黑卻把他扣在了武昌,謝幼輿想讓我出面把他從王阿黑手裡撈出來,你覺得如何?」

  陶瞻直接道:「謝氏子入阿父幕府,有百利無一害。」

  陶夏的眉頭卻擰了起來,對陶侃道:「阿父,此事萬萬不可,王敦是什麼人?他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殺戴淵周顗如同殺雞,阿父好不容易才從他手下脫身,為了一個謝氏子去觸怒王敦殊為不智。」

  陶稱也附和道:「什麼陳郡謝氏麒麟子?說到底不過是士人自吹而已,當初在武昌,謝幼輿何曾正眼看過阿父?」

  陶斌卻沉吟道:「阿父,大哥說得有理,收謝氏子入幕府,給一個高位,乃是千金市馬骨,還能換來謝氏助我陶氏獲取士籍。」

  四個兒子分成了兩派,陶侃也有些沉吟。

  「道真。」陶侃看著長子道:「你且詳說。」

  陶瞻坐直了身子:「回大將軍,天下士族輕我陶氏久矣,如今謝氏有求於人,雖說是言甘心誠,但阿弟有所顧慮也是對的,可謝氏子這樣的英才即便是不為阿父所用,也不能令其落入王敦之手啊。」

  陶侃眉頭一皺,旋即點了點頭。

  還是長子最能懂他的心意,陶氏有他接任族長,自己即便是死了也放心了。

  陶夏卻和陶稱交換了一個眼神,陶夏眼中閃過一抹陰霾。

  陶瞻看了幾個兄弟一眼,道:「十弟曾在信中言,謝氏子單身一人,便有膽在廬山收容流民,且還能采蜜,製冰,造皂,如今又與南北士族子弟結社賑濟流民。」

  「能令琅琊王氏,吳郡陸氏,會稽賀氏等數十家南北士族甘心以他為尊,可見其才學,而他能在一夜之間籌出數百萬錢,又可見其手段。」

  「此子類父,並非賣弄口舌之輩,乃是做事之人。」

  陶侃的目光從幾個兒子臉上逐一掃過:「爾等以為阿兄所言如何?」

  陶夏三個人不開口了。

  陶夏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發現自己找不出話來,只好悶聲道:「阿兄說得倒是好聽,可怎麼救?總不能帶兵去搶人吧?」

  陶瞻轉向陶侃,聲音里多了一絲堅定:「阿父,請賜兒符節。」

  陶夏的眼中陡然閃過一抹嫉妒。

  大將軍的符節代表了什麼?是個小卒子都知曉。

  陶瞻繼續道:「兒如今已被朝廷所召,正好借北上建康赴任之機去武昌,持阿父符節入城拜會王敦,他可以不把皇帝放在眼裡,但他不能不把阿父放在眼裡,到時候兒便宜行事,可令謝氏子脫身。」

  陶侃卻是一臉肅然:「若王阿黑對你下手呢?」

  陶侃的擔心不是多餘的,當初他從武昌脫身的時候,王敦就有意要把陶瞻留下為質。

  如今陶瞻主動送上門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陶瞻卻是淡淡一笑,傲然道:「兒是朝廷召的散騎常侍,王敦真若對我下手,那便須跟我陶氏十萬勁卒說話,阿父放心,王處仲冒不起這個險,不敢動我的。」

  陶斌很敬重大兄,有些擔心道:「王敦那人喜怒無常,若是不殺阿兄,一怒之下把阿兄也扣下怎麼辦?」

  陶瞻搖了搖頭:「若阿父沒站穩腳跟還有可能,但如今阿父雄霸天南,我是隨侍皇帝的散騎常侍,乃是天子近臣,又有阿父符節在手,他自會度量得失。」

  他頓了頓,又對著陶侃道,「兒不擔心王敦,卻擔心王含王應,王應此人器量狹小,嫉妒心極重,又是王敦嗣子,謝氏子孤傲膽大,若在武昌城裡被王應所害,阿父不但失一臂助,也將被謝氏所厭,陶氏晉升士族之路將會平添阻礙,所以兒此去,須得越快越好。」

  陶侃聽完長子的話,喝道:「吾最恨就是清談誤國,吾予你符節,汝代父征之。」

  陶瞻大喜:「遵令。」

  陶侃揮手讓陶夏三個兒子退下,留下陶瞻磨墨,他開始提筆鋪紙給謝鯤回信。

  侃頓首再拜,謝公幼輿足下:

  惠書奉悉。令侄之事侃已盡知。此子才學過人,今遣長子持節北上,代侃面見丞相,代父迎令侄南來。侃在嶺南,雖力薄兵微,亦當盡力周旋。公在豫章靜候佳音。

  侃頓首。

  他將信封好,又給陶茂回了一封信,旋即喚老僕,命他將信交給使者,又令老僕賞賜了謝鯤和陶茂派來的信使。

  最後簽令從部曲中抽調五十名精銳隨陶瞻北上。

  他又解下征南大將軍符節放在陶瞻手中。

  「阿真,汝見到王阿黑不必低聲下氣,但也不必觸怒於他,救人之事辦得成便辦,辦不成也不必強求。阿父不能為一謝氏子把汝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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