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東京會把人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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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東京會把人異化

  黑川俊輝坐在有些發硬的陪護椅上,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花了他三個月獎金買的勞力士金表。

  上午8點15分。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把身上剪裁考究的布克兄弟雙排扣西裝扔在另一張空病床上。

  這是只有在東京丸之內的寫字樓里才會出現的穿著。

  他開著分期付款買來的豐田Soarer跑車,一路堵在關越自動車道上,花了整整五個小時才回到前橋。

  本想著回家能吃上一頓母親做的熱騰騰的年越蕎麥麵,然後在暖爐桌里睡個懶覺。

  結果一進門,卻被告知父親住院了。

  而且還是骨折。

  更讓他火大的是,手術居然已經做完了。

  在沒有任何通知他的情況下,就在這種鄉下大學的附屬醫院裡,隨隨便便地把腿切開,打了鋼板。

  黑川俊輝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心中的不滿,就像路上的堵車長龍一樣,越積越多。

  他可是在東京見過世面的。

  那裡的慶應義墊大學醫院、東京大學附屬醫院,哪間病房不是寬敞明亮?

  那裡的醫生,哪個不是名牌大學畢業或者留洋歸來的博士教授?

  剛才他在護士站問了下主刀醫生的名字。

  「瀧川拓平」。

  他又多嘴問了一句職級。

  年輕護士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了三個字。

  「專修醫」。

  再一問,是不是剛結束了兩年研修的醫生,拿他父親練手的。

  「瀧川醫生已經是5年目的專修醫。」

  那護士終究是太年輕了,只顧著趕緊否認這點。

  然而,這不僅於事無補,反而讓黑川俊輝的火氣徹底壓不住了。

  這要是在東京的大醫院,5年目了都還沒有拿到專門醫資格,早就沒臉見人,要麼滾去鄉下診所,要麼轉行去賣保險了。

  可在這裡,這樣的萬年留級生,竟然敢給他父親主刀。

  這就是群馬縣。

  這就是鄉下。

  骨折,對於老年人來說,這可不是小事。

  這不是在拿人命開玩笑嗎?

  「所以我說,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這種鄉下地方的大學醫院,水平能和東京比嗎?」

  黑川俊輝的嗓音,帶著那種長期生活在都會圈特有的、對他人的不耐煩。

  「我也沒辦法啊,那時候痛得要死————」

  黑川雄介的回答就顯得很底氣不足,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黑川俊輝直接抬手打斷了父親的話。

  「痛就能隨便讓人動刀嗎?」

  「你知道那個主刀醫生是什麼水平嗎?」

  「我剛才去問過了,都30多歲了還是個專修醫,整整5年,連個專門醫的資格證都考不下來!」

  黑川雄介縮了縮脖子。

  「可是————」

  「瀧川醫生人很好的,很耐心,上次我的腰痛也是他看好的。」

  「而且他說手術很成功————」

  沒等他說完,黑川俊輝就發出了短促的嗤笑,再次打斷了父親的話。

  「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啊?」

  「他要是跟你說手術失敗了,那不就等著被告嗎?」

  「他肯定會說啊,非常完美」,然後等你以後走路一病一拐的時候,再告訴你「這是恢復期的正常現象」!」

  他越說越氣,甚至還站了起來。

  「不行,我要轉院!」

  「哪怕手術做完了,也要讓東京的教授重新檢查一遍。」

  「如果那個姓瀧川的亂搞,我絕對要起訴這家醫院,讓他們賠到破產!」

  黑川俊輝愈發激動,嗓音大得連病房外都能聽見。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構思怎麼去投訴了。

  醫療事故調查委員會,或者是直接找律師發律師函。

  他在東京雖然只是個中層管理,但也認識幾個法務部的朋友。

  「打擾了。」

  就在這時,病房的推拉門被拉開了。

  桐生和介手裡拿著不鏽鋼病歷夾,田中健司跟在後面,兩人走進了病房。

  「黑川桑,早上好。」

  「來回診了。」

  桐生和介的視線掃過病房。

  滿臉怒容的黑川俊輝轉過身來,目光也落在了二人身上。

  他看到兩人胸前的名牌上寫著「研修醫」三個字,氣極反笑。

  好嘛。

  派兩個研修醫來敷衍了事?

  這就是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的態度?

  「你們是誰?」

  「那個叫瀧川的庸醫躲到哪裡去了?」

  黑川俊輝雙手叉腰,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桐生和介沒有理他,徑直走到病床邊。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黑川雄介,面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精神還算不錯,估計是被兒子的怒火嚇得不敢說話。

  「黑川桑,今天感覺怎麼樣?」

  「腳趾能動嗎?」

  桐生和介一邊問,一邊掀開被子,伸手按了按患者左腳的腳背。

  「啊————醫生————」

  黑川雄介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一眼桐生和介,不敢大聲回答。

  「好像————不是很疼了,腳趾也能動。」

  說著,他試著活動了一下露在石膏外面的五根腳趾。

  儘管動作幅度不大,但並不僵硬。

  「不錯。」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這才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黑川俊輝。

  這種人,他在前世就已經見得多了。

  而在這個經濟下行的日本,人們的安全感極度缺失。

  東京那種大都市的殘酷競爭,把人異化成了只會用金錢和地位來衡量一切的怪物。

  眼前的男子看似是在關心父親,實際上是在發泄自己在東京受到的壓力,以及對老家這種落後環境的鄙視。

  對方需要一個假想敵,來證明自己的優越感。

  而無能的鄉下醫生,就是最好的靶子。

  「黑川先生。」

  「首先,瀧川醫生是擁有正規執照的醫師。」

  「其次,對於這種雙踝骨折,手術方案是完全符合AO標準的。」

  「最後,剛才你也看到了,你父親的腳,血液循環良好,神經功能正常,沒有腫脹加劇的跡象。」

  「這說明手術非常成功。」

  「至於瀧川醫生人在哪裡,他昨天通宵做了兩台急診大手術,現在正在休息。」

  「如果你有什麼疑問,我可以代為解答。」

  說完,桐生和介把病歷夾合上,發出「啪」的脆響。

  「哈?」

  黑川俊輝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你是研修醫是吧?」

  「剛從醫學院畢業幾天啊?」

  「我告訴你,我在東京可是見過大教授的,人家說話都沒你這麼狂。」

  「腳趾能動就算成功?」

  「那要是以後走路跛了,你能負責嗎?你負得起責嗎?」

  他上前一步,身上混合著古龍水和菸草味的東京上班族氣息逼了過來。

  桐生和介沒有後退。

  他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眼前這個色厲內荏的男人,甚至覺得對方有點可憐。

  一副虛張聲勢的模樣,不過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愧疚罷了。

  平時把父親丟在鄉下不聞不問,出了事才跑回來大吵大鬧,好像只要嗓門夠大,就能證明自己是個孝子一樣。

  如果真的很在意,為什麼不在父親入院的第一時間就趕回來?

  為什麼連父親有骨質疏鬆的前兆都不知道?

  「請冷靜一點。」

  「這裡是醫院,不是你公司的會議室,也不是你可以隨意撒潑的居酒屋。」

  桐生和介轉過身,走到床頭櫃前。

  那裡放著一個印著「柯達」標誌的大號黃色牛皮紙袋。

  在這個還沒有普及PACS(影像歸檔和通信系統)的年代,病人的X光片、CT片都是洗成膠片,裝在袋子裡由病人自己保管或者掛在床頭的。

  桐生和介拿起袋子,抽出了裡面的那張術後X光片。

  「拿著。」

  「這是什麼?」

  黑川俊輝下意識地接了過來,愣了一下。

  「這是你父親的術後X光片。」

  桐生和介面無表情,語速平緩,冷冷地開口。

  「如果你對手術結果不滿意的話,可以拿著這張片子去找別人看。」

  「去東京,去慶應,去東大。」

  「隨便找哪個整形外科教授。」

  「聽聽他們是怎麼說的。」

  「如果你能找到任何一個人說這台手術做得不好,請務必回來告訴我,我會當場辭職。」

  X光片上,黑色的背景,白色的骨骼。

  是瀧川拓平在桐生和介指導下完成的傑作。

  腓骨遠端的長度和旋轉畸形已經被完全糾正,關節面平整度極佳。

  更重要的是內踝。

  並沒有像常規那樣隨便打兩顆空心釘了事,而是工整地覆蓋著一塊T型支持鋼板,做著教科書級別的防滑固定。

  任誰看了也挑不出毛病來。

  除非對方也擁有著「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的技能。

  黑川俊輝拿著片子,舉起來對著窗戶。

  陽光穿透膠片。

  他眯著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什麼破綻。

  但是,他只看到了一些白色的線條和幾顆金屬螺釘。

  完全看不懂。

  在他的眼裡,這就是一張普通的片子,看不出好壞,也看不出技術含量。

  但是,眼前這研修醫,那篤定的語氣,還有那句「當場辭職」的狠話,讓他心裡有些發虛。

  黑川俊輝咬了咬牙。

  不能露怯。

  要是現在承認自己看不懂,或者被這個小小的研修醫給鎮住了,那他在父親面前,在這個鄉下醫院裡,面子往哪擱?

  他可是東京來的精英啊。

  「嘴硬誰不會?」

  「你說完美就完美?」

  「我會找人去看的。」

  「如果發現有什麼問題,哪怕只是一顆螺釘的位置不對,我都會讓律師聯繫你們的。」

  他不想承認自己看不懂,但也不敢當面反駁,萬一說錯了被當場打臉更丟人。

  「隨便,但請你不要在這裡打擾病人休息。」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病床前面。

  「哼。」

  黑川俊輝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把X光片重新塞回那個黃色的牛皮紙袋裡後,轉身就走出了病房走的時候,看都沒看病床上的父親一眼。

  大概是急著去找人證明自己「鄉下果然全都是庸醫」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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