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最好的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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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7章 最好的獎賞

  二樓的見學室里,視野非常開闊。

  從這裡能直接看到下方兩間手術室的內景。

  松田部長站在玻璃窗前。

  剛才巡迴護士接聽壁掛電話的聲音,通過監聽設備傳了上來。

  今川醫生來不了了。

  而兩個情況危急的重症傷員,都在手術室里等著顯微重建。

  森田良一站在另一側。

  他看著下面的桐生和介,心裡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波瀾。

  這不就是逞強的代價嗎?

  之前被對方用言語頂撞的難堪,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現在好了,救場的人來不了。

  這兩台手術,註定要變成一場災難。

  由於兩位病人都做了全麻,循環系統和呼吸系統完全依賴人工維持,已經不具備轉院條件。

  而任何一所醫院,也不可能會接收這樣的患者。

  第二手術室。

  也就是桐生和介所在的台上。

  斷指要立刻進行血管吻合,否則離斷的手指很快就會壞死。

  第一手術室。

  那位前臂被砍傷的警察,則由沼田綜合醫院第一外科的資深醫生在看著。

  不過對方也只是用止血帶勒著創口而已。

  連基礎的肌腱縫合都不太敢碰。

  缺血的時間越長,前臂肌肉就會大面積壞死。

  毒素會在體內不斷累積。

  到最後就不是接不接得上的問題,而是保不保得住命的問題。

  森田良一想要冷眼旁觀。

  他看著下面的桐生和介,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難道眼睜睜地看著手術台上那兩位警察的手廢掉,自己就能在筑波大學的醫局裡多幾分談資嗎?

  他正想要說點什麼。

  結果卻發現,松田部長已經轉過了身。

  對方的步子邁得有些大,直接朝著見學室的出口走去。

  「松田君,你要去哪?」

  「去手術室。」

  「啊?」

  森田良一愣了一下。

  去手術室?

  松田新一儘管是外科部長,但顯微鏡下的操作早就不熟練了。

  他過去,還能頂什麼用?

  難道要去給那個大放厥詞的桐生和介當助手嗎?

  這要是傳出去了,一個外科部長給一個專修醫打下手,這算什麼事?

  但他就是這麼做了。

  松田部長拉開門,半個身子已經走了出去。

  又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看。

  森田良一以為他改變了想法,要和他在見學室里看戲。

  卻看見到他忽然開口。

  「森田君。」

  「我知道你不想蹚這趟渾水。」

  「斷指再植那台手術,桐生醫生既然有執刀權限,那也只能交給他了。」

  「我就算幫不上大忙,打個下手拉拉鉤還是可以的。」

  「可第一手術室那邊。」

  「缺血的時間,真的不能再拖了。

  他的話很簡單。

  沒有去講什麼大道理,說完這幾句,就直接順著樓梯下去了。

  森田良一咬了咬牙。

  畢竟自己是一位來自筑波大學的專門醫。

  拯救瀕臨崩潰的手術台,原本就是上級醫生展現技術和胸懷的最佳舞台。

  至於看同行出醜?

  完全可以等到事後,再來以前輩的身份,狠狠地譏諷,甚至讓對方土下座道歉。

  他暗自咒罵了一句。

  接著,也邁開步子,快步走出了見學室,跟上了松田新一的步伐。

  手術室外的更衣區。

  兩人換上了淡藍色的刷手服,戴上了手術帽和口罩。

  走到刷手池前。

  感應水龍頭裡流出溫水。

  松田部長擠出消毒液,從指尖到手肘,反覆搓洗著。

  「你去第二手術室。」

  森田醫生一邊用無菌毛刷清理著指甲縫,一邊開口。

  「那邊是顯微重建。」

  「既然桐生醫生說了大話,那就讓他來執刀斷指再植的手術。」

  「你幫他處理好術野。」

  「第一手術室,交給我。」

  三言兩語就安排好了。

  松田新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森田良一是有這個實力的。

  筑波大學附屬醫院的專門醫,處理一名前臂的肌腱和基礎血管縫合,是沒有問題的。

  兩人洗完手,雙手舉在胸前。

  森田良一走進了第一手術室。

  松田部長則用背部撞開了第二手術室的氣密門。

  巡迴和器械護士趕緊迎上來,幫他穿上無菌手術衣,在背後系好系帶。

  「桐生醫生,我來給你當助手。」

  「好。」

  桐生和介沒有轉頭,視線依然固定在顯微鏡的目鏡上。

  松田部長走到手術台旁。

  他看了一眼創面。

  清創工作已經完成了,斷指的血管和神經斷端,被清理得非常乾淨。

  這速度快得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準備固定指骨。」

  「克氏針,一點五毫米。」

  桐生和介知道時間緊迫,也就沒有多餘的客套。

  斷指再植的流程十分固定。

  先接骨,再縫肌腱,最後是顯微鏡下的血管和神經。

  器械護士立刻將電鑽和克氏針遞了過去。

  「松田部長,麻煩幫我穩住指骨斷端。」

  「是。」

  松田部長也迅速進入了角色。

  他用手指捏住那個蒼白的斷指,將骨折斷端與近端骨骼對齊。

  死死地穩住。

  這根指頭現在是冰涼的,感受不到一點活人的溫度。

  電鑽發出低沉的嗡鳴。

  第一根克氏針從斷指的遠端穿入,順著骨髓腔筆直地推進。

  松田部長看著桐生和介的動作。

  手確實穩。

  怪不得這位從本部醫院下來的專修醫,會有執刀印章,會敢開口說把病人留下來。

  「不推C型臂過來透視嗎?」

  他看桐生和介又拿起了電鑽,忍不住問了一句。

  在這種精細的部位打入鋼針。

  即便是幹了十幾年的老醫生,也要反覆透視幾次,生怕針尖刺破關節面或者傷到旁邊的血管。

  「不用了,松田部長。」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手裡的動作依然行雲流水。

  「解剖結構是對合的。」

  「針感也沒有突破皮質骨的阻力。」

  「位置是準確的,可以直接進入下一步。」

  話音未落,電鑽再次啟動。

  克氏針直接穿透了骨折線,穩穩地扎進了近端指骨。

  第二根克氏針作為防旋針,斜向交叉打入。

  同樣是一次成型。

  松田部長一臉迷惘地眨了眨眼。

  啊?

  這就完事了?

  他不信邪地仔細看著對合的骨折端。

  嚴絲合縫。

  解剖學意義上的完美復位,骨塊之間連一毫米的錯位都沒有。

  沒有透視確認,單憑手感就做到了這一步。

  這可能嗎?

  然而————

  事實就擺在眼前。

  骨骼固定確實得異常牢固,斷指不再晃動。

  「剪斷。」

  桐生和介開口。

  器械護士遞上鋼絲剪,將多餘的針尾剪斷並彎折。

  松田部長抬頭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外科醫生是很講究基本功的。

  這種打克氏針的手法,沒有千百次的錘鍊,根本不可能這麼流暢。

  「帶針縫合線。」

  桐生和介再次索要器械。

  這是要縫肌腱了。

  松田部長稍微往前湊了湊。

  斷指的血管非常細。

  因此要先用肌腱建立起足夠的內部張力,不然縫好的血管稍微拉扯一下就會斷裂。

  他見過其他醫生做這種縫合。

  通常是在斷端用普通的線打上兩三個結,把肌腱勉強對付著連在一起就算成功。

  當然,後果是術後病人得打很長時間的石膏。

  在石膏拆掉後,因為肌腱粘連,手指僵得根本彎不下來。

  必須要經受極為痛苦的康復訓練。

  在今天這種緊急狀況下,桐生和介要是這麼應付過去,也情有可原。

  對病人來說,能接上就不錯了。

  只是————

  當他看清術野中的操作時,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

  縫合針在微小的切口裡來回穿梭。

  不是簡單的打結。

  那根極細的縫線在斷裂的肌腱束之間交織。

  連續穿透,套圈,打出牢固的鎖扣。

  「這是什麼縫合方式?」

  松田部長疑惑地問了一句。

  這種如同編織一樣的多股縫合法,他當外科醫生這麼多年,還真是頭一次見。

  「Tang法。」

  桐生和介手腕微轉,將最後一針引出。

  「能最大限度增加斷端承受的拉力。」

  「病人術後不用打太久的石膏,可以提早做輕微的屈伸。」

  「能減少肌腱粘連的風險。」

  他解釋得很簡單。

  松田部長假裝聽懂,點了點頭。

  他也是在期刊上看過這種縫合法的隻言片語。

  大家用的多是些傳統的雙股縫合。

  至於說,能在早期活動,那簡直是天方夜譚了。

  但他也沒有出言打斷。

  因為在桐生和介的手裡,這種需要耗費大量時間來建立的多股編織,竟然施展得如此順暢。

  看得讓人眼花繚亂。

  「剪線。」

  在最後一次收線後,松田部長趕緊伸出剪刀去。

  咔嚓。

  幾根斷裂的肌腱被全數連接在一起。

  「沖洗。」

  器械護士立刻遞上裝滿生理鹽水的注射器。

  松田部長拿著吸引器,配合著將創面上的鹽水和滲血清理乾淨。

  「推顯微鏡。」

  接下來的部分,肉眼已經無法勝任了。

  巡迴護士立刻走到牆邊,趕緊解開手術顯微鏡那沉重底座的鎖扣,然後推到手術台的上方。

  通電,開燈。

  桐生和介將雙眼湊近目鏡,踩下腳踏板,微調焦距。

  作為助手的松田部長,只能抬起頭,看著牆上的外接監視屏幕。

  術野里是放大數倍的組織。

  「10—0尼龍線。」

  桐生和介伸出手。

  器械護士將細如髮絲的縫線遞到了他的掌心。

  松田部長緊緊盯顯示屏。

  他原本以為,桐生和介需要花點時間去觀察血管壁的狀況,再去規划進針的路線。

  就像森田醫生那樣。

  然而,他竟然是直接就開始縫合了。

  縫針精準地刺穿血管外膜,順滑地穿過內膜。

  繞圈。

  打結。

  剪斷多餘的縫線。

  緊接著就是下一針。

  動作非常連貫。

  松田部長看著這畫面,心裡難免生出些擔憂。

  顯微血管吻合需要絕對的專注。

  動作太快,很容易導致進針偏移,一旦縫錯了位置,血管就會閉塞。

  那這根手指就再也救不回來了。

  「桐生醫生。」

  松田部長出聲提醒了一句,想要讓他稍微緩一緩。

  「第一手術室那邊,森田醫生已經去幫忙了。

  「不用那麼急。」

  他拿出長輩的穩重態度。

  桐生和介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停下,那根極細的縫線依舊在血管壁上穿梭。

  「松田部長。」

  「我沒有在趕時間,這就是我平時縫合的節奏。」

  他一邊給縫線打結,一邊隨口回答。

  松田部長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這就是平時的節奏?

  他再次看向牆上的顯示器。

  儘管縫合的速度極快,但每一針之間的距離,確實均勻得不可思議。

  「松止血帶。」

  桐生和介放下了手裡的顯微持針鉗。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斷指上。

  原本蒼白如紙的手指,在止血帶鬆開的幾秒鐘後,開始有了變化。

  一絲絲紅潤的血色從根部蔓延開來。

  血管吻合口,也沒有出現任何血液滲漏的跡象。

  血液順利地流向了手指的遠端。

  毛細血管再次充盈。

  對於外科醫生來說,這就是最好的獎賞。

  「通了。」

  器械護士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她在這家醫院工作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看到斷指重新恢復血色的過程。

  松田部長舒了口氣。

  緊繃著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這就接活了。

  血管通了,這就意味著這根手指初步保住了。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能這麼快完成重建,甚至通血情況完美無瑕——

  這種技術,真的可以說是恐怖了。

  「復血良好。」

  「現在開始接神經。」

  桐生和介看了幾眼,重新靠向目鏡。

  如果神經接得不好,這根指頭就算活下來了,也只是一個沒有知覺的擺設。

  「松田部長。」

  「是。」

  「麻煩把上方肌肉再往上提一點,我們需要多暴露出一些外膜。」

  「好。」

  松田部長答應得很是乾脆。

  他重新用拉鉤卡好位置,穩穩地托著。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體驗,給一個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專修醫打下手,他竟然覺得非常順暢。

  沒有多餘的廢話,指令清楚。

  不端架子,也不會隨意斥責助手。

  這比那些脾氣暴躁、遇到不順心就砸器械的教授好太多了。

  顯微持針鉗再次忙碌起來。

  神經束膜非常脆弱,用針挑起時必須極其小心。

  松田部長繼續充當著助手。

  偶爾幫忙用生理鹽水沖洗一下視野中的組織液。

  「剪線。」

  「好。」

  松田部長配合著最後一次剪斷縫線。

  「神經吻合完畢。」

  「撤顯微鏡。」

  桐生和介從顯微鏡前退了出來,看向牆上的掛鍾。

  手術耗時,70分鐘。

  這就是他說不用轉運的原因。

  交替使用顯微鏡,是給今川織預設的方案。

  而他,是不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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