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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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7章 別無選擇

  前橋市。

  千代田町商業街的一家居酒屋裡。

  此時正值深夜,店裡的燈光有些昏暗,烤串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大村勇介坐在卡座上。

  他的臉因為喝了不少啤酒而漲得通紅。

  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乾杯!」

  他舉起巨大的生啤杯,和對面的攝像師重重地碰了一下。

  泡沫溢了出來,流在木頭桌子上。

  早上看到了群馬電視台的收視率報告,他覺得出人頭地的機會就在眼前了。

  晚間新聞時段躍升了四個百分點。

  這在以往,哪裡敢想的?

  「大村前輩,這次您可是立了大功了。」

  攝像師山下俊朗,也是滿臉興奮。

  「就連台長都連著誇了您好幾次呢。

  「而且,我還聽說電視台的客服專線都被打占線了。

  「」

  「全都是在罵那個冷血醫生的。」

  「大家都在誇我們群馬電視台做了一件大好事呢。」

  他一邊咬著雞肉烤串,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

  大村勇介聽著後輩的吹捧,得意地笑了起來,又灌了一大口生啤。

  這就對了。

  做新聞的,要的不就是這種轟動效應嗎?

  國民醫生又怎麼樣呢?

  以前被人捧得多高,那現在就要摔得多慘。

  到了這窮鄉僻壤的地方醫院,還不是被他隨便捏圓搓扁。

  正好可以給他用來當墊腳石。

  「這算什麼。」

  大村勇介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的眼光還是太局限了。」

  「我們這次搞出這麼大的新聞,東京那邊的製作人們,不可能沒看到。

  「說不定啊。」

  「你明天一早,睜開眼睛,就能看到TBS或者富士電視台的人了。」

  說到這裡,他有些不滿地嘖了一聲。

  東京的同行們,這動作也太慢了吧。

  換作是他。

  看到這種能引爆全日本的話題,早就連夜拿著豐厚的合同趕到前橋市了。

  難道還在評估他的價值?

  也對。

  畢竟要讓他大村勇介點頭,開出的薪水和職位總不能太寒酸。

  他靠在椅背上。

  去東京,拿高薪。

  穿著高級定製西裝,走進六本木電視台大樓里,和那些當紅女明星做訪談。

  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心裡痒痒的。

  那才是他真正該去的大舞台。

  這鄉下小地方的電視台,早就容不下他了。

  「等我去了東京。」

  「有機會一定把你也弄過去。」

  大村勇介豪氣地揮了揮手。

  「那我就先謝謝前輩了!」

  山下俊朗趕緊倒滿了酒,滿臉堆笑。

  他也是真不想在這個地方台繼續拍大白菜了。

  大村勇介十分受用。

  其實他根本就不在乎那個叫桐生和介的醫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在乎救急外來的分診規定到底合不合理。

  他只知道一點。

  觀眾想看什麼,就給看什麼。

  就在大村勇介準備再叫老闆拿些酒過來的時候。

  掛在腰間的尋呼機響了起來。

  連續不斷的電子提示音,在嘈雜的居酒屋裡也顯得十分清晰。

  大村勇介拿起來看了一眼。

  一串熟悉的內部短號。

  是電視台新聞部部長辦公室的直線電話。

  他挑了挑眉毛。

  「是部長。」

  大村勇介得意地晃了晃尋呼機。

  「我說什麼來著?」

  「肯定是東京那邊的電話打到台里去了。」

  「你先喝著,我去回個電話。」

  他笑著站了起來。

  拿著零錢,走到居酒屋角落的公用電話亭。

  拿起聽筒,投入硬幣。

  嘟!。

  電話里只響了一下,對面就接了起來。

  「部長,我是大村。」

  他清了清嗓子,語調很是輕鬆。

  「大村勇介!」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預想中的誇讚,而是幾乎要震破耳膜的怒吼。

  「你這頭蠢豬!」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聲音極大。

  大村勇介嚇了一跳,酒意頓時醒了一半。

  「部長,您在說什麼啊?」

  「我們今天的新聞不是播得很好嗎?」

  「民眾的反應也很強烈啊。」

  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不是?

  這是怎麼了?

  新聞收視率不是很好麼,怎麼挨罵了?

  新聞部長聽到他這話,在電話那頭徹底失控了。

  「好個屁!」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招惹了什麼人!」

  「就在剛才!」

  「大河原議員直接把電話打到了台長家裡!」

  「說是你今天播的那個什麼狗屁新聞,純粹是造謠生事!」

  「說明天早上,如果在新聞里沒有看到滿意的澄清說明,那就讓我們去議員辦公室解釋!」

  「你想害死所有人嗎!」

  他喘著粗氣,像是一頭暴怒的野獸。

  大村勇介的腦袋嗡了一聲。

  酒意徹底飛到了九霄雲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大河原議員?

  這種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麼會突然關注到一條小小的地方台新聞?

  「部長,這————這怎麼可能?」

  「我只是去報導了一個鄉下醫院急診拒診的老頭啊。」

  「那是————」

  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他怎麼也想不通。

  一個被下放到鄉下綜合醫院的專修醫,能跟大河原議員扯上什麼關係。

  發生了什麼?

  桐生和介,被下放到鄉下的專修醫。

  正常有背景的醫生,不都是留在本部醫院,舒舒服服地等晉升嗎?

  這根本說不通啊。

  他也聽說過很多醫療界的內幕。

  可從來沒聽說過有哪個專修醫,能讓議員出面擺平地方新聞的。

  這不合常理。

  新聞部長氣得肝疼。

  「你給我閉嘴!」

  「你想死別拉著整個電視台陪葬。」

  「台長已經下令了,你現在立刻給我去沼田市,找到桐生醫生,當面道歉!」

  「如果得不到他的原諒,你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還有!」

  「把那個攝像師,也叫上一起去!」

  說完。

  咔噠一聲,電話被重重地掛斷了。

  大村勇介站在電話亭里,聽著忙音,手腳冰涼。

  人有點傻了。

  去東京。

  拿高薪。

  剛才說的那些豪言壯語,此刻,好似全變成了笑話。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卡座。

  山下俊朗正把最後一塊雞肉串吃完。

  看到大村勇介臉色慘白地走過來,有些奇怪。

  「前輩,怎麼了?」

  他還沉浸在去東京大電視台的美夢裡。

  「去開車。」

  大村勇介沒理他,直接抓起桌上的車鑰匙,丟了過去。

  「啊?」

  山下俊朗沒接穩,鑰匙掉在桌上。

  「現在?去哪?」

  「去沼田。」

  「啊?」

  山下俊朗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大半夜的,跑去鄉下做什麼?

  難道是要補拍素材?

  「去道歉。」

  大村勇介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拍在桌子上。

  他說完,轉身就朝外面走去。

  山下俊朗急忙灌了口啤酒,抓起背包跟了出去。

  深夜的前橋市街道,十分冷清。

  大村勇介拉開一輛印著電視台標誌的採訪車車門,坐進駕駛座。

  轉動鑰匙。

  發動引擎。

  車子,一路向北。

  車內,沒人說話,連平時常聽的車載收音機也沒有開。

  山下俊朗時不時地往駕駛座看上一眼。

  這位前輩,正雙眼無神地盯著前方的黑暗。

  這事實在太反常了。

  明明上一秒還在高談闊論,說著要去東京大展宏圖的計劃。

  怎麼接了一個台里的電話,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去沼田市道歉?

  給誰道歉?

  給那個趕走本地老人的冷血醫生?

  山下俊朗想不通。

  新聞播出了,收視率上去了,大家都站在他們這邊。

  這時候跑去道歉,以後還怎麼做新聞。

  「大村前輩。」

  山下俊朗終於還是沒忍住。

  「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們是要去給那個叫桐生和介的醫生道歉?」

  他試探性地問了問。

  「閉嘴。」

  大村勇介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現在根本不想說話,更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跟後輩解釋什麼。

  那可是大河原議員啊。

  說不定台長在接電話的時候,都是跪在地上的。

  他用力踩下油門。

  路邊的樹木在黑暗中飛速倒退。

  車子駛上了盤山公路。

  沒有路燈。

  只有車頭燈照亮了前面短短的一截柏油路。

  如果桐生和介不接受道歉怎麼辦?

  台長的話說得很明白,得不到原諒,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

  他現在這個年紀,如果被開除,以後在群馬縣的新聞圈,哪家媒體還敢用他?

  沒有了這份工作,他還能去幹什麼?

  去超市里當理貨員嗎?

  那些被他得罪過的同行,肯定會落井下石。

  房貸和車貸還沒還完,信用卡的帳單下個月就要到期————

  他是有軟肋的。

  因此————

  不管等下在醫院裡要遭受什麼樣的屈辱,他也得受著。

  山下俊朗坐在旁邊。

  看著大村勇介那張慘白的側臉,也不敢再多問了。

  他只能縮在座位里。

  好不容易在電視台里找了份像樣的工作。

  只想安安穩穩地拿著每個月的薪水,交房租,過日子。

  要是就這麼丟了。

  老家的父母肯定會罵死他的。

  明明文案是大村前輩寫的,採訪問題也是對方定的。

  自己只是扛著攝像機拍幾個畫面而已。

  出了事情,怎麼連著一起懲罰。

  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在兩人難熬的沉默中,顯得格外漫長。

  車子終於駛入了沼田市的街道。

  綜合醫院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著微弱的光。

  大村勇介下了車。

  腿稍微有些發軟,差點沒站穩。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清醒一點。

  「走。」

  他對山下俊朗招了招手。

  兩人快步朝著救急外來的方向走去。

  自動玻璃門滑開。

  大廳里沒什麼人,只有分診台後,坐著一個值班的護士。

  大村勇介走上前,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您好。」

  「請問桐生和介醫生在嗎?」

  他問得很客氣。

  完全沒有了那天拿著話筒那種咄咄逼人的架勢。

  護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只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但一時間也沒想起來。

  她指了指里側的當值室。

  「桐生醫生在裡面。」

  「多謝。」

  大村勇介連連鞠躬。

  走廊的盡頭。

  他停下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

  接著。

  他抬起手,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請進。」

  大村勇介推開門。

  裡面。

  桐生和介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筆,在一份病歷單上寫著什麼。

  他抬起頭來。

  對這兩人有些印象。

  昨天就是這人拿著帶有台標的話筒,在救急外來大廳里亂喊。

  「有事嗎?」

  桐生和介語氣如常。

  大村勇介低了低頭。

  然後。

  九十度鞠躬。

  上半身深深地彎了下去。

  「桐生醫生,我是群馬電視台的大村勇介。」

  「關於昨晚的新聞。」

  「是我被沖昏了頭腦,沒有弄清楚事實真相,就擅自做出了斷章取義的報導。」

  「給您,還有沼田市綜合醫院,帶來了極大的麻煩。」

  「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他的語速很快,態度也極其誠懇。

  山下俊朗趕緊跟著鞠躬。

  桐生和介看著兩人。

  在此之前,其實西村教授那邊,今天也打過電話來安撫過他了,讓他不要擔心。

  真是個現實的世界。

  昨天還是一副要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的正義使者模樣。

  現在就跑來低聲下氣地道歉。

  前倨後恭,令人發笑。

  不過。

  桐生和介倒也沒有要刁難對方的意思。

  說到底,大村勇介在他眼裡,也就是個想要往上爬的小人物罷了。

  既已經被敲打了,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大村記者?」

  「我記得白天的時候,我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

  「救急外來,是處理重症的地方。」

  「如果只是來開藥或者普通的病痛,就該去對應的門診。」

  「如果是來採訪的。」

  「麻煩白天走正規程序,找這邊的伊藤事務長預約。」

  他語氣平淡。

  「是,是!」

  大村勇介連連點頭。

  「是我的問題。」

  「是我利慾薰心,只想著搞個大新聞拉收視率。」

  「明天一早,我們就會播出澄清聲明,會向所有的觀眾解釋清楚分診制度的重要性。」

  「我也會親自在鏡頭前承認錯誤。」

  「請您原諒我的過失!」

  他把姿態放到了最低。

  只要能保住工作,只要能在這行繼續留下來,鞠幾個躬不算什麼。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

  「你們的道歉,我已經聽到了。」

  「想要我原諒?」

  「沒問題,那就看你們的新聞影響力,能到什麼程度了。」

  「希望沼田市的病人們,不會再因為輕症重症的問題,來和這裡的護士吵架。」

  這也不算是什麼過分的要求。

  既然對方肯低頭配合,那也沒必要把人逼上絕路。

  大村勇介愣了一下。

  這————

  那天在救急外來里的亂象,他也是看到的。

  本地電視台,哪有這號召力?

  「請您放心!」

  「我保證!」

  「明天全天的黃金時段,都會循環播放急診分診的科普專題!」

  「還在晚間新聞滾動播報。」

  「連續一周!」

  可是,他也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保證。

  就算是倒貼製作費,也得把這檔節目給塞進黃金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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