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不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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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1章 不專心

  醫院這種地方,從來沒有真正的平等。

  而VIP病房和普通病房在這一點上,更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門口掛著燙金銘牌。

  探視時間寬鬆。

  甚至於,連路過的醫生或者護士,說話聲都會不自覺地放輕幾分。

  掛號費、住院費、手術費————

  住在六人間裡的是病人,住在高級單間裡的也是病人。

  一個床頭柜上只有保溫杯和舊毛巾,一個床頭柜上擺著進口果籃、洋蘭花和秘書剛送來的高級羊羹禮盒。

  即便所接受的手術質量都是一樣的。

  但醫生或者護士圍上去時,臉上的笑容,終究還是會有些區別的。

  對此,今川織從來不覺得羞恥。

  醫生的本份是治病救人。

  但,態度熱情一點、說話溫柔一點、時常過來看一眼,是情分,是要加錢的。

  人想活著就是要吃飯的。

  既然對方願意遞過來一隻厚薄適中的白信封,那她服務周到,有什麼問題嗎?

  此刻,她臉上的笑容就很溫柔。

  「藤原太太,今天氣色比昨天好多了呢。」

  今川織站在病床邊,微微彎著腰。

  「昨晚睡得怎麼樣?」

  「傷口還疼嗎?」

  「有沒有噁心想吐?」

  她的語調輕緩,連眉眼都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

  「疼倒是還好。」

  病床上的老婦人靠著枕頭,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就是醒得早了些,年紀大了,總睡不沉。」

  「能睡著就是好事。」

  今川織點了點頭,又接過護士遞來的體溫單看了一眼。

  「今天食慾呢,早餐吃了多少?」

  「藤原太太喝了大半碗粥,雞蛋也吃了一個。」

  旁邊的責任護士立刻答道。

  這已經算很不錯了。

  藤原太太前幾天剛做完手術時,人一直蔫蔫的,嫌病號餐沒有味道,連水都不愛喝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也只會說哪裡都不舒服。

  這兩天卻突然換了個人。

  肯吃飯,肯下床,連復健時都比之前配合得多。

  今川織以為是調整了鎮痛方案的緣故。

  「醫生。」

  藤原太太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問她。

  「今天是星期幾來著?」

  「周三。」

  今川織笑著回了一句。

  「啊,才周三啊————」

  藤原太太連忙擺了擺手,不過表情卻有些失望。

  今川織當即緊張了一下。

  可別又回到了之前那樣,連做個最基礎的抬腿訓練,都要皺著眉抱怨上半天。

  她對VIP病人的耐心,是隨著信封厚度的增加而增加的。

  而藤原太太的心意,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

  好在,那點失望只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很快又被笑意蓋過去了。

  「我兒子前天打電話過來。」

  「她說周五下午會從東京趕回來看看我。」

  「我就想問問今天是周幾。」

  「結果還要再等兩天。」

  說完,她還下意識地太瘦理了理鬢邊的頭髮。

  像是怕到了那時,自己不夠精神,害得兒子平白為她擔心。

  今川織怔了一下。

  明明傷口還是那個傷口。

  明明疼也還是疼的。

  可藤原太太整個人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住了,不再往下墜了。

  似乎是,可只要前面有個確定的時間,有個確定會來的人,那幾天就會忽然變得不那麼難了。

  哪怕只是等著。

  等著本身,也有了點意思。

  今川織的心裡說不上來這是種什麼感覺。

  她輕輕抿了抿唇,便把這些有的沒的壓了下去。

  「那很好啊。」

  「既然藤原夫人後天要見兒子,那今天和明天就更要好好吃飯,好好練習走路了。」

  「氣色好一些,藤原先生也能放心。」

  她臉上的笑意更柔和了些。

  「這倒是。」

  藤原夫人立刻點頭,甚至還難得有了幾分鬥志。

  「今川醫生,明天能不能讓護士幫我洗個頭?」

  「當然可以。」

  「還有啊,我後天是不是能換件病號服,這件顏色太暗了,照得人臉色不好看。」

  「沒問題。」

  今川織答得很爽快。

  反正這些瑣事又不用她親自動手。

  「」

  做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等出了病房,門一合上,她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三分。

  倒不是不高興。

  只是維持著笑容,終究也是很耗力氣的。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頭看了一眼病歷夾。

  休假已經結束了一個月。

  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依舊是老樣子。

  病歷催著寫,手術催著排,下面的研修醫催著罵,護士站的電話催著響。

  所有人都忙得像是被鞭子抽著轉的陀螺。

  西村教授也不會因為她剛放完假就額外對她客氣半分。

  當然了,今川織也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手術台費、夜班津貼,以及病人真心實意的感謝。

  回到醫局。

  儘管裡面坐著的人不少,但今川織還是覺得很冷清。

  桐生和介不在。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僅如此,就連手底下那兩隻研修醫,也被水谷光真趕去了沼田市。

  好在還有瀧川拓平可以使喚。

  處理完新開的醫囑和術後複查,天色已經有些發暗了。

  今川織沒急著回家。

  她下了本部醫院的班後,又去了千代田町里的那家「神樂Club」。

  好像,又過回了過去。

  賺錢。

  活著,只有賺錢。

  白天,在大學醫院裡穿著白大褂,開刀縫皮、查房,對VIP病人噓寒問暖。

  到了夜裡,再把頭髮壓進假髮套里,換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裝,把嗓音刻意壓低兩分,她就是今川直。

  前者是將來能賺很多錢。

  講資歷,守規矩和裝體面,熬上一整夜急診。

  當青春不再的那一天,就能挑選病人了。

  後者是現在能賺很多錢。

  坐在燈影和香水味里,陪女人喝酒,聽她們抱怨丈夫、情人、上司和人生。

  再在恰到好處時,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錢就會跟倒香檳一樣嘩啦啦往下淌。

  於是乎。

  回到家,站在鏡子前。

  高高在上的女醫生,今川織一點點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眉眼清冷、輪廓利落、看起來有些薄情的今川直。

  到了店裡。

  經理看見她來了,立刻鬆了口氣。

  「今川君,中森桑已經在等了,今天心情看著還不錯,您可得好好陪著。」

  說著,他還眼神暗示了一下。

  最好今晚能讓中森幸子再開一座香檳塔。

  今川織應了一聲。

  只是,她覺得,自己今天的狀態,莫名地算不上好。

  倒不是累。

  她比這更累的時候多了去了。

  照樣能在手術台上罵完助手,再去卡座邊陪人喝酒,連手都不帶抖一下的。

  是因為藤原太太說的那些話嗎?

  不。

  應該不是的。

  今川織把這種念頭壓了下去。

  太矯情。

  一點都不像她。

  可等她走進中森幸子所在的卡座時。

  那點壓下去的念頭,還是像未熄的火星一樣,在心裡悶悶地亮著。

  中森幸子今天穿了件酒紅色長裙,肩上披著薄薄的皮草,手裡捏著細長香檳杯,整個人懶洋洋地陷在沙發里。

  一副「今晚誰都別讓我不高興」的模樣。

  她抬眼看了看今川直,舔了舔紅唇。

  「來了啊。」

  「嗯。

  「」

  今川織在她身邊坐下,姿態熟練地接過酒瓶,為她斟酒,又順手把果盤往她手邊推了推。

  動作挑不出毛病。

  表情挑不出毛病。

  女人抱怨,她會認真傾聽,偶爾附和一句半句。

  女人覺得寂寞,她就會恰到好處地垂下眼睫,露出一點似有若無的冷淡溫柔。

  但中森幸子還是在第三杯酒之後就看出來了。

  「你今晚不專心。」

  她晃著杯子,語氣不疾不徐。

  「中森桑,你想多了。」

  今川織眉梢都沒動一下。

  是嗎?」

  中森幸子嗤地笑了一聲,抬手招來經理。

  「拿幾瓶「羅曼尼·康帝」過來。」

  如果說白蘭地是夜店的常青樹,那這就是金字塔頂端的傳說。

  這種級別的勃艮第紅酒在夜店裡的叫價,通常是輕鬆能達到一百萬円以上的。

  經理眼睛一亮,連忙去了。

  今川織轉頭看著她,輕輕地咬了咬薄唇。

  「這,太破費了吧?」

  「你都這麼沒意思了,我總得自己找點意思。」

  中森幸子偏頭看她。

  在夜店的這種略顯昏暗的環境裡,其實是看不太清楚人的。

  但今川織,總覺得自己像是被看光了。

  她正要解釋一番時。

  經理帶著服務生,將幾瓶紅酒送了上來。

  中森幸子也不打算繼續等聽她的下文,便抬了抬下巴。

  「今川君。」

  「今晚你能喝多少,那就有多少瓶酒,會算在你的業績里。」

  「反正你最喜歡這個,不是嗎?」

  她淡淡開口,眼尾帶著點漫不經心。

  沒意思,沒關係。

  她能花錢,把錢砸出來,最起碼也能聽到個響。

  今川織垂眼看了一下酒杯。

  紅酒在燈下顏色很深,近乎發黑,像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怎麼,不想喝?」

  中森幸子反問了一句。

  「沒有。」

  今川織回過神來,彎起唇角,語氣恢復了些許清冷的感覺。

  「中森桑既然有興致,我當然陪你。」

  明天不是她的手術日。

  不用上台,也沒有複雜病例。

  就算今晚喝得狼狽一點,明早照樣能把白大褂穿得筆挺,繼續在病房裡笑得溫溫柔柔。

  最多也也就是寫病歷時煩躁些,罵研修醫時凶一點。

  不至於耽誤正事。

  她的職業態度,向來沒有問題。

  不論是在醫院還是夜店。

  這世上能讓她心甘情願受罪的東西不多,錢算一個。

  於是她端起了杯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

  「本來就不用客氣。」

  中森幸子懶洋洋地靠回去,看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場剛剛開幕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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