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不該慈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58章 不該慈悲

  秋元晴子走在前面。

  水綠色的和服包裹著勻稱的身段,腰帶的結打得飽滿而精緻。

  走廊盡頭,是一間未上鎖的休息室。

  「客人,這邊請。」

  她推開木質的紙拉門,裡面的空間不算很大。

  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個帶水槽的清理台和小型電熨斗,旁邊還疊放著幾塊乾淨的備用毛巾。

  這裡原本就是用來處理客人們在用餐時發生意外狀況的場所。

  「請麻煩您在這裡稍坐一下。」

  秋元晴子回過頭,語氣極為恭敬地指了指旁邊的矮凳。

  「好。」

  桐生和介溫柔地笑了笑。

  秋元晴子走到水槽前,擰開溫水,將一塊乾淨的白毛巾浸濕後用力擰乾。

  她拿著散發著熱氣的毛巾走了過來。

  隨後,便極其自然地在桐生和介的面前半跪了下來。

  「真的非常抱歉,客人,都怪我不小心。

  她的嗓音很軟,帶著自責。

  低頭用熱毛巾,給桐生和介輕輕擦拭腿上褲子的酒漬。

  「沒事,只是一點梅酒而已。」

  桐生和介垂下視線。

  由於秋元晴子的姿勢問題,領口因為俯身的動作而微微敞開,能夠清晰地看到那抹白皙的線條。

  但他的注意力卻不在這上面。

  三條世界線分叉。

  三個選擇。

  分叉一。

  略微提升身體素質的前提,是在休息室讓她脫下和服然後————

  說實話,代價有點大。

  被秋元晴子這種女人纏上,得不償失。

  其次是分叉二。

  編造一個沉迷柏青哥欠下三千萬高利貸的悲慘故事,去反向詐騙她簽下擔保。

  秋元晴子固然不是個好人。

  但————

  說到底,她也就是故意弄灑了梅酒而已。

  除此之外也沒有對桐生和介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情。

  按照常理,也就是讓她原價賠條褲子,外加一些幾千円的道歉補償。

  最後的分叉三。

  從她的口袋裡榨出至少20萬円後,完美撤離。

  這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尤其對於一個在料亭里打工的仲居來說,這可能是一個多月的全額薪水。

  可以是可以,但沒必要。

  理由麼,其實還是和分叉二一樣。

  桐生和介也不可能因為她心中有惡念,就能毫無心理壓力。

  他看人,只論跡不論心。

  秋元晴子手裡的毛巾還在輕輕擦拭著。

  力道掌握得很微妙。

  褲子的酒漬其實已經淡去了不少。

  但她的動作並沒有停下,反而隔著濕潤的布料,稍稍向內側壓了壓。

  桐生和介卻也沒有多餘的旖旎想法。

  「可以了。」

  桐生和介向後收了收腿,避開了那塊還在他大腿位置遊走的濕熱毛巾。

  秋元晴子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

  她隨即將毛巾收回,雙手交疊放在和服的下擺上。

  「客人。」

  「不管怎麼說,弄髒了您的衣物是我的失職。」

  「這件褲子————」

  「請務必讓我賠償。」

  秋元晴子一邊說,一邊將視線微微上抬,撞入桐生和介的眼睛裡。

  兩人對視。

  秋元晴子的眼眶泛著微紅,睫毛上甚至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期盼。

  今晚的客人,來歷她早就摸清楚了。

  都是醫生。

  大部分還是前途無量的臨床醫。

  都好面子。

  按照她以往應付的經驗。

  大多數人的反應,無非是故作大度地擺擺手,說一句「不用了,洗洗就好」。

  遇到再難纏一點的客人,頂多也就是讓她賠個幾千円的乾洗費。

  花這點錢博一個未來,完全值得。

  「真的要賠?」

  桐生和介坐在矮凳,笑呵呵地問了一句。

  秋元晴子忽然心中一沉。

  不會吧?

  應該不會吧!

  「是的。」

  秋元晴子還是咬了咬牙,重重地點頭。

  「這是我應該承擔的責任。」

  「如果客人不讓我賠償的話,我今天晚上連覺都會睡不安穩的。」

  她將頭埋得很低。

  戲已經唱到了這裡,退場是絕不可能的。

  必須要堅持到底。

  只要她表現得越是堅持,對面的只要是個男人,就越會產生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感。

  只要這位桐生君,免去她的賠償。

  自己就可以順勢提出留下聯繫方式,以後請他喝咖啡當做補償。

  桐生和介看著她,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一萬八千円。」

  」

  他的嗓音沒有任何起伏。

  「啊,這怎麼好————」

  秋元晴子下意識地想要再表現一下自己的堅持,最後是實在推辭不掉才沒辦法只能答應的。

  然後,她就一臉錯愕。

  啊?

  真要她賠?

  而且是一萬八千円?

  在料亭里端茶遞水,忙活一整個晚上,加上客人給的打賞,也未必能賺到這個數。

  這等於她近乎兩三天的薪水了。

  她抬起頭,雙眼裡的那點水汽,這回是真的了。

  「客人,這————」

  秋元晴子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來爭取一下。

  這條西褲看上去確實質地精良,但也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標誌。

  真值一萬八千円?

  不會是誆她的吧?

  桐生和介看穿了她的猶疑,便重新露出了笑容來。

  「我這褲子,是義大利混紡羊毛面料。」

  「梅酒含有大量的糖分和多酚物質,浸入之後,分子結構會發生改變。」

  「就算乾洗,也會不可逆地破壞纖維的彈性和色澤。」

  「一萬八千円。」

  「是在伊勢丹百貨里買的。」

  一連串的陳述。

  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秋元晴子是真的有點傻了。

  眼前的這個醫生,根本就不在乎什麼大度不大度,也不在乎她半跪在地上的姿態有多麼惹人憐愛。

  他眼裡只有錢。

  自己卻沒有錢。

  昨天晚上在夜店裡,拓也君對自己多笑了幾下,等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信用卡就已經被透支到了極限。

  哪裡還有錢?

  「客人————」

  秋元晴子的嗓音比剛才更加婉轉,甚至帶上了幾分祈求的微顫。

  「拿不出來?」

  桐生和介的語調如常。

  「是的。」

  秋元晴子立刻點頭。

  她雙眼泛著水光,眼見著對方似乎有鬆口的意思,趕緊補充。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給我留個您的傳呼機號碼?」

  「等我下個月發了薪水。」

  「一定第一時間聯絡您,把錢親手送還給您。」

  這是她常用的伎倆,拉長戰線,製造羈絆。

  只要留了傳呼機號碼。

  以後隨便找個藉口拖延,或者假裝在電話里哭訴幾句生活不易,這種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用那麼麻煩。」

  桐生和介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讓你們店裡賠,之後再從你的薪水裡扣掉,不就好了。」

  這也是很多餐飲店處理員工失誤的常規流程。

  秋元晴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料亭的規矩極其嚴苛。

  一旦這種因為粗心大意導致客人要求經理出面理賠的事情發生。

  那她明天就不用來了。

  失去了這裡的高薪,失去了每天那些客人的小費打賞————

  她拿什麼去還信用卡的最低還款額?

  她拿什麼去見拓也君?

  「不————不要!」

  秋元晴子的聲音變了調,驚惶瞬間取代了所有的偽裝。

  「請不要叫老闆娘進來。」

  「我————」

  她死死咬住下唇。

  「我去拿錢。」

  「請您在這裡稍等我幾分鐘,我馬上就去籌錢給您。」

  秋元晴子從嗓子眼裡擠出這幾個字。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那你快點。」

  「我還要回去和前輩們喝酒呢。」

  「十分鐘內如果沒好,那我就只能讓老闆娘來協調了。」

  他覺得自己還是太心軟了,把慈悲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是。」

  秋元晴子趕緊站起來。

  因為起得太猛,加上跪得有些久,身子晃了一下。

  但她沒敢耽擱。

  拉開休息室的紙木門,匆匆走了出去,將門在身後合嚴。

  秋元晴子的腳步急促。

  推開員工更衣室的門。

  裡面有幾個正在換班的仲居,正在鏡子前補妝。

  「留美前輩!」

  秋元晴子直接撲向了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仲居。

  被稱為留美前輩的女人轉過頭,手裡還拿著大紅色的口紅管。

  「怎麼了?」

  「毛毛躁躁的,客人在前面按鈴了嗎?」

  她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些被打斷的不悅。

  「前輩,拜託您!」

  秋元晴子顧不上什麼體面,揪住了對方的和服衣袖,面露哀求之色。

  「借我兩萬円!

  」

  「下個月,下個月發了工資的當天,我一定還給您!」

  留美前輩停下動作。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平時眼高於頂的女孩。

  「兩萬円?」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哪裡隨身帶這麼多現金。」

  「而且,你不是在伺候那幫醫生嗎,怎麼突然跑來借錢?」

  她抽出自己的衣袖。

  秋元晴子仍將雙手停在半空中,把姿態放到了最低。

  「我不小心弄髒了客人的衣服。」

  「那個人非要我賠償,如果是老闆娘知道了,我就完蛋了。」

  「前輩,求求您了。」

  「我弟弟在老家生了重病,我這個月的錢全都寄回去了,實在拿不出來。」

  「幫幫我吧,就當是我欠您一個天大的人情。」

  謊話是張口就來。

  老家哪來的弟弟?

  但現在,她必須把自己的藉口編得儘可能地悽慘,好博取同情。

  留美前輩看了她一陣。

  最終,還是心軟了,把慈悲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就只有這一次。」

  她嘆了口氣,拿出自己的錢包。

  點出兩張印著福澤諭吉頭像的紙幣,捏在手裡。

  「下個月還我。」

  「我還要去交保險金的。」

  她有些不放心地多說了一句,才把錢遞過去。

  「一定,一定。」

  秋元晴子雙手接過這兩張紙幣,連連鞠躬。

  下個月?

  到時再說媽媽也出了點意外就好了。

  回去之後。

  她又再次道了歉,彎著腰,雙手將那兩萬円遞了過去。

  桐生和介數了兩千円還給她。

  秋元晴子多少是有些路徑依賴了,下意識地就說就當做是給他添麻煩的賠罪。

  桐生和介也不客氣,轉手就把錢收了回來。

  「多謝了。」

  他留下了這麼一句話,便轉身離去。

  休息室里。

  秋元晴子獨自站著,呆滯了幾秒。

  呼吸急促。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不甘心。

  真的是不甘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