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脊背冒出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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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大人的話,小人的母親原是凌海的普通婦人,後來嫁與許家軍一位將士為妻。夫妻本也和樂,可北狄人攻城那日,她的丈夫戰死了,她也被北狄人擄去。」

  他苦笑一聲:「母親本想以死保全清白,可想到婆母膝下只此一子,若自己也死了,便再無人為老人家盡孝,只得忍辱偷生。」

  「只是沒想到幾個月後竟有了我,奶奶以為我是爹爹的骨血,病也好了些。母親為著奶奶,只得將我留下。待奶奶過世後母親便追隨爹爹去了。」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雙眼。

  「母親臨終前告訴我,她最不願見的便是我這雙眼。我全身上下都與大周人一般無二,唯有這雙眼是北狄人特有的棕褐色,所以我便剜了它。」

  他語氣雖平靜,卻令在場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那獵戶空茫地「望」著前方,繼續道:「雖看不見了,這手射獵的本事卻比從前更准些。辦完母親的喪事,我便回到山裡,我對母親發過誓,這輩子都要用來殺北狄人,好讓她的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話音落處,全場鴉雀無聲。

  許淳安未給眾人太多思忖的時間,又點了幾人上前。

  他們面容上或多或少帶著北狄人的輪廓,可每人身後,都藏著一樁浸透血淚的往事。

  北狄人未破城前,他們的母親不過是凌海縣裡最尋常的婦人,守著灶火、盼著良人,過著平凡卻安穩的日子。可一旦被擄去,她們的命運便被徹底撕碎。

  那些女子,皆因種種不得已的因由生下了孩子,而這些孩子便成了今日站在這裡的獵戶。

  蘇棠抬眼望向許淳安,她已明白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了。是啊,北狄年年犯邊,誰家能擔保自家的婦人永不受鐵蹄所辱?誰又能斷言自己不會生出那所謂「北狄雜種」?

  既如此,又何必對這些人如此苛責?他們究竟做錯了什麼?

  她的目光落向那位盲眼獵戶。

  縱然雙目已眇,在此番抵禦北狄的戰事中,他依然悍勇無匹,一把硬弓弦響箭出,已奪去數名北狄兵的性命。

  張書桓見百姓臉上漸露思索之色,心知不能再讓許淳安這般說下去了。

  他朝知府使了個眼色,這些北狄雜種的底細,知府在此經營多年定然比他清楚,眼下唯有知府能駁倒許淳安。

  知府會意,上前兩步:「許世子,您這是在危言聳聽。這般情形統共能有幾人?我大周婦人,若真遭此劫難,十之八九皆會以死保全清白!」

  他冷笑一聲:「反倒是您想將這等血脈引入大周,究竟是何居心?」

  聽他這般說,圍觀的百姓又遲疑地望向許淳安,是啊,知府大人說得在理,每次攻城才死多少人?哪會如許世子說的那般駭人。

  許淳安卻未看他,目光準確落向人群中的蘇棠:「蘇姑娘,煩請你將昨日記錄之物取出。」

  眾人視線齊刷刷轉向蘇棠。

  她並不畏懼,坦然走出人群,行至許淳安身側。

  兩人並肩而立,底下不知誰先喊了聲:「這倆人瞧著真般配!」

  蘇棠耳根微熱,正不知如何回應,許淳安已不著痕跡地側身半步,恰好擋在她與眾人視線之間。

  他自她手中接過那捲記錄時,指尖似有若無地輕觸過她的手背,帶著安撫的暖意。

  「有勞蘇姑娘。」他溫聲說罷,轉而面向眾人,將那捲紙徐徐展開,「諸位請看此乃凌海縣三年來,被北狄擄走的婦女人數。」

  眾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張記錄,可惜凌海縣百姓大多不識字,看了半晌也不明所以。

  好在周圍有識字的,將紙上內容念出,百姓這才驚覺,這些年來北狄竟擄走了如此多的婦人!

  待眾人聽明白了,許淳安伸出兩根手指:「方才兩位大人問了我兩個問題,現下便由我一一作答。」

  他先轉向知府:「第一,三年前北狄擄走的婦人不過數十,如今卻已攀升至上百,這在知府大人眼中,莫非還是小數目不成?」

  知府喉頭一哽,他萬沒料到北狄竟猖狂至此。

  見他不語,許淳安又轉向張書桓:「第二,為何我要護著這些人。」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這也正是他們心頭最大的疑惑。

  蘇棠唇邊不覺漾開笑意,她怎麼也沒想到,世子爺竟會從這般刁鑽的角度破局。

  許淳安感受到她的目光,朝她瞥了一眼。他早知棠兒聰慧,定能猜中他的心思,卻沒料到她將此事辦得如此漂亮。

  他唇角微不可察的一揚,又轉向眾人:「諸位不妨算一算,北狄侵擾我大周已有數十年,這還僅是凌海縣一年被擄走的婦人。由此推想,每年會有多少帶著北狄血脈的孩子降世?若他們生下來後無人引導、無人接納,待到心生怨懟、倒向北狄那一日,豈非又成了攻我大周的馬前卒?」

  許淳安這番話,讓在場眾人脊背都竄起一股涼意。

  是啊,他們只瞧見眼前這些北狄雜種人數寥寥不足為懼,可若真有人將這些人聚攏起來,便是平寇軍在此,怕也難擋!

  見百姓臉上露出後怕之色,許淳安這才上前一步,走到他們面前,坦言道:「我之所以要讓這些心向大周的獵戶成為我大周子民,並非是要給他們行什麼方便,而是要保護諸位。況且,他們早已向我立誓,即便入了凌海縣,也只居住在北城門附近。一旦北狄來襲,他們願以性命護你們周全。」

  他這番話說完,便是再遲鈍的人也聽明白了其中關節,許大人這是要讓那些北狄雜種替他們守城門!唯有如此,對大伙兒才最有利。

  蘇棠望著侃侃而談的許淳安,眼中光芒愈盛。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終究最關切自身利害。世子爺這般說辭,讓百姓明白唯有此舉於他們最是有益,接下來便不會強烈反對獵戶入城了。

  她轉頭看向張書桓,見他臉色鐵青卻還未到爆發的邊緣,蘇棠心知他手中定然還握著殺手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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