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光與暗的增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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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7章 光與暗的增量

  格雷伯克還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小了些,但肩膀還僵著。

  黃眼睛盯著雷古勒斯,瞳孔在豎直的窄縫裡來回縮,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野獸在判斷這個獵食者接下來要幹什麼。

  從剛才格雷伯克貼上來挑釁,到現在測試完一輪獸性本能,攏共沒幾分鐘,周圍的一群狼人還在或蹲或站,遠遠地看著。

  盧修斯見雷古勒斯好像沒打算完事,微微眯了下眼睛,然後安靜等著。

  目光在格雷伯克和雷古勒斯之間來回打量,又收回來,盯著前方某處。

  雷古勒斯抬起眼,盯著格雷伯克的眼睛,不管他又要炸起的毛,精神直接撞進去。

  沒打算客氣,前頭那三下,已經把這頭狼徹底鎮住,他現在連動都不敢動,他想看,直接看就是。

  他的意志像一道楔子,對準格雷伯克的精神,狠狠楔了進去。

  格雷伯克想反抗,身體猛地一僵,黃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巴張開想嚎,喉嚨里只擠出一聲被掐住的嗚咽。

  他的精神本能地立起一道牆,糙,硬,全是那點獸性堆出來的蠻力。

  可這道牆在雷古勒斯的意志面前,跟紙糊的沒兩樣。

  雷古勒斯的精神壓上去,那道牆咔地裂開,碎成渣,被推到兩邊。

  格雷伯克在外頭悶哼了一聲,整個身子晃了一下,腿差點軟下去。

  這頭狼大概這輩子沒被攝神取念過,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現在他知道了。

  像被一隻手伸進腦子裡,手指從顱骨內側往外按,按得他眼珠子發脹,接著腦袋一陣劇痛,像被人拿楔子從天靈蓋一路鑿到底。

  他體內的獸性本能炸開了,全身的毛髮又炸了一遍,但炸到一半就停了,這回理智壓住了本能。

  不敢動,一動不敢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兩隻爪子死死攥緊,任由雷古勒斯在他腦子裡翻。

  雷古勒斯的精神穿過外層,亂七八糟的畫面湧上來。

  月光,奔跑,撕咬,血,慘叫,一張張驚恐的臉,殺過的獵物,被傲羅追著跑過的夜路,餓極時啃過的同類屍體。

  更多是咬人的畫面,一個接一個,新的舊的攪在一起。

  格雷伯克這輩子乾的那點事,全在這兒了,血腥,暴力,殘忍,但枯燥,乏味,無聊。

  雷古勒斯繼續往裡翻,這些沒用。

  他要看的是底下的東西,是精神結構,是人和獸到底怎麼搭在一起的,人占著哪塊,獸占著哪塊,誰壓著誰,誰挨著誰。

  他的意志越過那層記憶,翻到了最底下,然後他看到了。

  格雷伯克的精神分了層。

  獸性在外頭,厚厚一層殼,密度極高,硬得像被壓縮過幾百遍的角質層,把整個精神核心裹得嚴嚴實實。

  這層殼在感知里,表面布滿粗糙的紋路,像老樹皮,像乾涸的泥地,每一道紋路都在往外滲著嗜血的躁動和對活物的惡意。

  雷古勒斯稍微用了點力,精神穿進去,看到了裡頭那一層,人性。

  人性還在,可它沒在抵抗,也沒在掙扎,更沒在被壓著打,就是還在。

  雷古勒斯的意志在那層人性外頭停了停。

  裡頭那個人,安安靜靜的。

  像一間還掛著門牌,卻早就沒人住的房子。

  門鎖著,窗關著,屋裡頭落了厚厚一層灰,桌椅都還在原來的地方,沒人動過,也沒人會再動。

  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破門而入的痕跡,沒有誰在這裡頭掙扎過,喊過,撞過牆。

  它不是被攻破的,更像住的人自己走了。

  獸性也沒有把人性按在地上打死,這間屋子裡沒打過仗。

  是人性自己關了燈,鎖了門,退了出去,連一點抵抗的聲音都沒留下。

  然後獸性從外頭一層層裹上來,把這間空屋子整個包進了殼裡。

  雷古勒斯停在這兒,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這一下,讓他想起了他自己一直在做的另一件事。

  過去大半年,他一直在收容室里,跟黑暗啟迪打交道。

  過濾層,隔離區,一套一套的結構,整套東西的意思就一個,把暗的東西關起來,別讓它跑出來,更別讓它碰著光的那些。

  參宿五,星軌冥想,靈魂小人,這些是他的核心,是要護著的,得跟暗的隔開,各待各的地界,井水不犯河水。

  他怕它們碰上,怕一碰就打起來,怕暗的把光的污染了,所以搞隔離。

  格雷伯克這頭狼,裡頭也是隔離。

  他的人和獸分了層,一里一外,不攪在一塊,分得很乾淨。

  乾淨到裡頭的那個人,安安靜靜退了場。

  雷古勒斯沒把格雷伯克跟自己的光暗劃等號,差著十萬八千里。

  格雷伯克這點東西,撐不起光和暗那麼大的命題。

  它的人和獸,是被一口咬出來的,是外頭來的病毒硬塞進身體裡的,被動,骯髒。

  他的光和暗,是從他自己靈魂裡頭長出來的,同一個根上生長的兩枝,主動,乾淨。

  兩樣東西,性質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隔離這件事,是一樣的。

  他怕兩邊打架,所以隔離,格雷伯克的裡頭,也隔離了。

  但隔離的結果擺在他眼前,一間空房子。

  所以獸沒把人打死,人自己退了場,熄了燈,騰出了地方。

  這個發現,讓雷古勒斯心裡那套用了大半年的想法,鬆動了。

  他過去以為,光暗共存最難的地方,是怎麼讓它們別打架。

  他整套收容室的設計,全衝著這個使勁。

  後來伏地魔那一回,他撞見過另一種可能。

  那次伏地魔的攝神取念加力,引動了黑暗啟迪的內核,暗的東西沸騰著往外涌,眼看要破壁。

  可參宿五沒去壓它,沒拿光去擋,就只是亮了一下。

  兩邊都活著,都在那個空間裡,誰也沒去滅誰。

  那一回他明白了,碰到一起,不一定打架。

  可他當時只想通了一半。

  他知道了隔離不是唯一解,卻沒想清楚,不隔離之後,那兩樣東西該是個什麼相處法,這個口子一直開在那兒,他沒填上。

  現在格雷伯克給了他一個沒想過的失敗模式,還是最壞的那一種。

  共存會失敗,但失敗不止打到一方死這一種,還有一種,不打架,一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消失,連點聲響都沒有,連戰場都沒留下。

  另一方還以為是自己贏了,以為自己強大到把對方吞了,其實它什麼都沒贏。

  它只是住進了一間沒人的空屋子,自己一個人,把燈都關了。

  這是共存失敗的第三種樣子,也是最不容易看出來的一種。

  打架打到死,好歹有動靜,有血,有掙扎,誰都看得見。

  這一種沒有,它悄無聲息,等發現的時候,裡頭早就沒人了。

  雷古勒斯順著這個往下想。

  他過去那套,隔離,各待各的,會把光和暗都耗著。

  隔得太死,兩邊誰也碰不著誰,時間一長,難保不會有一邊像格雷伯克裡頭那個人一樣,自己慢慢熄了,悄沒聲地退場。

  隔離看著安全,其實埋著這麼個雷。

  這條路,走不得。

  不能隔,也不能死耗,更不能像格雷伯克這樣,放任一邊把另一邊逼退。

  那對的,該是什麼樣?

  他不知道,他只能猜。

  對的那個樣子,大概是兩邊都得活著,都得有力氣,都得各自占著自己的地界,誰也不縮,誰也不退,誰也不讓出地方。

  但又不能光占著地界各過各的。

  他腦子裡浮起一個說不太清的樣子。

  兩樣東西,挨著,貼著,在交界的地方咬合在一處。

  這邊盛一分,那邊就退一分,那邊漲一寸,這邊就讓一寸。

  一來一回,一進一退,它們是活的,是流動的,是你中帶著我一點,我中帶著你一點。

  強的那頭裡面藏著弱的種子,弱的那頭裡面壓著翻盤的勁。

  誰也吞不了誰,誰也離不了誰,兩樣東西轉著圈地此消彼長,合起來,是一個完整且活著的東西。

  光燒著,暗也涌著,光盛的時候暗沒死,暗只是收著,等著。

  暗漲的時候光也沒退場,光只是讓一讓,蓄著勁。

  兩邊借著對方的力,一個推一個,轉個不停。

  他想到這兒停住了,這只是個猜測。

  他沒法驗證,甚至說不太清這個樣子到底該怎麼搭出來。

  但比起來這兒之前,他清楚了一點。

  至少知道了哪條路是死路,隔離是死路,放任是死路,死路堵上了,對的那條,總歸在剩下的裡頭。

  還沒想透,但這是個能用上的東西,往後慢慢琢磨。

  來之前沒想過會看到這個,他只是來幫盧修斯的忙,順便看看狼人,結果撞上了一頭跟他自己的核心命題正對上的活樣本。

  他很多要緊的東西,都是這麼撞上的,在做著別的事的時候,冷不丁地,撞上了。

  這一趟,沒白來。

  雷古勒斯把精神從格雷伯克腦子裡抽了出來,抽得跟楔進去一樣不客氣。

  格雷伯克猛地一個激靈,整個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他伸出爪子撐住身邊一堵斷牆,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腦袋裡頭那陣被人翻箱倒櫃的劇痛慢慢退下去。

  這一連串下來,三種死法,再加上方才那一下從天靈蓋鑿到底的強闖,格雷伯克徹底被鎮住了。

  他說不上來剛才腦子裡發生了什麼。

  只覺得有個東西闖進了最裡頭的地方,那個連它自己都從沒進去過的地方,把那裡翻了個遍,又毫不留情地撤了出去。

  他的精神被生生撬開過,又被丟在原地。

  但他還是不敢動,更不敢跑。

  一頭野獸,憑著最乾淨的直覺,聞出來了,面前這個小的,才是更大的獵食者。

  他這一身的疤,一嘴的牙,三四十條狼的地盤,在這個小崽子面前,什麼都不是。

  雷古勒斯收回目光。

  格雷伯克這頭狼,看夠了,該看的看到了,該想的想到了,比他來之前的預想,收穫多得多。

  他的視線越過夾著尾巴的格雷伯克,往那片廢墟深處掃過去,落在了一堵斷牆後面。

  剛才進村的時候,蹲在那兒抬頭看過他一眼,像認出了他,又趕緊低下頭去的那個狼人,還在那兒。

  雷古勒斯看著他,偏了一下頭。

  那個狼人愣了一下,手指在自己胸口點了一下。

  雷古勒斯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年輕狼人站起來,猶豫了幾步,然後低著頭,從格雷伯克身後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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