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白線底下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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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嶺大隊那幾張裝載單。

  剛鎖進鐵皮櫃。

  韓長勝就把一根紅旗杆。

  放到了桌上。

  旗杆底下。

  還沾著一坨黑泥。

  魏大成愣了一下。

  「韓隊。」

  「這不是昨天跑道頭那根?」

  韓長勝點了點頭。

  「俺也去拔的時候。」

  「又往下陷了半尺。」

  老顧走過來。

  拿手捏了捏泥。

  「底下還沒幹。」

  「昨天要不是量了一遍。」

  「誰知道八十米不能用?」

  蘇青亮掃了一眼牆上的跑道圖。

  「圖上不寫著哩?」

  「五百四十米。」

  韓長勝抬手點了點黑泥。

  「圖上寫五百四十。」

  「飛機能用的。」

  「只有四百六十。」

  「差的八十米。」

  就在這兒。」

  蘇青雲拿起長嶺那張跑道示意圖。

  上頭畫著白線。

  兩頭還標了溝。

  可地硬不硬。

  哪段進過水。

  一個字沒有。

  昨天要不是到了地頭。

  拿腳踩。

  拿釺子扎。

  兩架飛機已經裝了四桶藥。

  蘇青雲拉開抽屜。

  拿出一張空白紙。

  魏大成一看。

  趕緊把鋼筆遞過去。

  「蘇總。」

  「這回記跑道?」

  蘇青雲點頭。

  一項寫下去。

  跑道驗收單。

  跑道方向。

  實測長度。

  有效長度。

  寬度。

  地面硬度。

  軟段位置。

  橫溝。

  坡度。

  兩端淨空。

  警戒點。

  驗收人。

  飛行員確認。

  地頭負責人。

  蘇青亮看完。

  嘴角又抽了一下。

  「十樣剛湊齊。」

  「這就十一樣了?」

  蘇青雲把表壓平。

  「地圖上的跑道。」

  「不會陷輪子。」

  「地上的會。」

  韓長勝把紅旗杆立到牆邊。

  「跑道沒驗明白。」

  「不飛。」

  ……

  上午八點多。

  一輛吉普車。

  後頭跟著藥車。

  停在了值班室門口。

  車門一開。

  下來個矮壯漢子。

  棉襖袖口。

  沾著一圈白灰。

  他腋下夾著地圖夾。

  進門以後。

  先看了一眼牆上的表。

  又數了數鐵皮柜上的文件夾。

  這才伸出手。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新民公社。」

  「五里崗大隊。」

  「李德順。」

  蘇青雲跟他握了握手。

  「李書記。」

  「啥地?」

  李德順把材料攤開。

  「南崗大豆。」

  「三千畝。」

  「草地螟。」

  「十網三十八條。」

  蟲情單。

  任務單。

  地塊圖。

  天氣記錄。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安排。

  油料保障。

  複查安排。

  裝載預案。

  跑道示意圖。

  整十樣。

  李德順拍了拍最後那張圖。

  「跑道。」

  「六碼寬。」

  「六百八十米長。」

  「俺也去讓兩台拖拉機。」

  「來回壓了三遍。」

  他抬頭看著蘇青雲。

  「照說。」

  「這回沒啥能卡住了吧?」

  蘇青雲拿起跑道圖。

  看了半天。

  「中間這道藍線。」

  「是啥?」

  李德順低頭瞅了一眼。

  「老排水溝。」

  「填上了。」

  韓長勝走過來。

  手指停在藍線上。

  「咋填的?」

  「墊木頭。」

  「鋪柳條。」

  「上頭蓋土。」

  李德順擺了擺手。

  「解放車都開過去了。」

  「硬實著哩。」

  老顧抬起頭。

  「哪輛車?」

  「藥車?」

  李德順咳了一聲。

  「空車。」

  「空車也是車。」

  韓長勝沒再問。

  拿起飛行帽。

  「去看。」

  李德順臉上的笑淡了點。

  「按理說。」

  「俺也去這邊蟲子都上豆尖了。」

  「六百八十米跑道。」

  「還得一寸看?」

  蘇青雲把跑道驗收單。

  夾進帆布包。

  「不用一寸看。」

  「溝那兒。」

  看明白就行。」

  ……

  五里崗跑道。

  就在南崗豆地西邊。

  兩道白灰線。

  拉得筆直。

  跑道兩頭。

  紅旗白旗也插好了。

  李德順一下車。

  先抬腳跺了跺地。

  「蘇總。」

  「你看。」

  「這不挺硬?」

  老顧沒接話。

  從工具車上。

  抽下一根鐵釺。

  他順著跑道往前走。

  每隔二十來步。

  就往下扎一下。

  前頭幾處。

  鐵釺只進去一指。

  走到跑道中間。

  老顧抬手一紮。

  鐵釺一下沒進去半截。

  底下還傳來一聲悶響。

  咕咚。

  李德順臉色一變。

  「咋還響哩?」

  老顧把鐵釺拔出來。

  釺頭上。

  掛著黑水。

  「溝沒填實。」

  李德順回頭喊了一聲。

  「老馬!」

  「你給俺也去過來!」

  跑道邊上。

  一個戴狗皮帽子的漢子。

  磨蹭走了過來。

  「書記。」

  「咋了?」

  李德順抬手指著黑水。

  「這就是你說的填死了?」

  老馬盯著釺子。

  臉有些發僵。

  「俺也去墊了四根木頭。」

  「上頭鋪的柳笆。」

  「拖拉機真壓過。」

  韓長勝看向旁邊的拖拉機手。

  「從哪兒過的?」

  拖拉機手抬手指了指。

  「溝南邊。」

  「俺也去怕正中塌。」

  「貼邊繞了一下。」

  李德順眼睛一下瞪圓了。

  「你繞了?」

  拖拉機手縮了縮脖子。

  「老馬讓的。」

  「他說留點車印。」

  「看著像壓過就中。」

  李德順一把摘下棉帽。

  朝老馬摔了過去。

  「你這是修跑道?」

  「你這是糊牆哩!」

  老馬躲了一下。

  嘴裡還在辯。

  「按理說。」

  「飛機輪子又不沉。」

  「解放車能過。」

  「飛機咋不能過?」

  韓長勝蹲下身。

  拿鐵釺在土裡劃了一道。

  「汽車過溝。」

  「十來里速度。」

  「飛機到這兒。」

  「輪子得七八十。」

  他抬頭看著老馬。

  「木頭斷一根。」

  「柳笆塌一塊。」

  「你上去扶?」

  老馬嘴張了張。

  沒接上。

  老顧拿過鐵鍬。

  朝著釺眼。

  往下挖了幾下。

  土層還不到一拃厚。

  底下就是柳條。

  柳條已經壓彎了。

  縫裡。

  還往上冒水。

  魏大成抱著跑道圖。

  臉都白了。

  「這溝多寬?」

  旁邊老農搓了搓手。

  「早先挖的排水溝。」

  「六七米吧。」

  「開春化凍。」

  「水還得從這兒走。」

  老顧把鐵鍬一扔。

  「這段不能用。」

  李德順急了。

  「中間扣掉七米。」

  「飛機跳過去不成?」

  韓長勝看了他一眼。

  「俺也去不會跳。」

  「你找會跳的來。」

  李德順臉皮漲得通紅。

  半天沒說話。

  蘇青雲拿過地塊圖。

  順著跑道周圍看了一遍。

  「老場院在哪兒?」

  李德順愣了一下。

  抬手指向北邊。

  「林帶後頭。」

  「去年打麥子用的。」

  「咋了?」

  蘇青雲把地圖折起來。

  「去看看。」

  ……

  老場院連著一條機耕道。

  方向正對著西北風。

  地面也硬。

  可場院西頭。

  立著兩座苞米稈垛。

  東頭還有一架舊石碾子。

  韓長勝從西頭走到東頭。

  又朝機耕道上看了看。

  「線能拉直。」

  「先量。」

  魏大成和田小滿。

  扯開皮尺。

  一段一段往前量。

  李德順跟在後頭。

  嘴裡不停念叨。

  「六百。」

  「咋也得有六百。」

  最後一尺收回來。

  魏大成低頭一算。

  「六百一十二米。」

  李德順臉上剛有點笑。

  韓長勝已經抬手。

  指向兩座苞米稈垛。

  「垛得挪。」

  李德順的笑又停住了。

  「這兩垛。」

  「得一百多號人忙半天。」

  生產隊長老馬也跟了過來。

  一聽這話。

  趕緊說道。

  「不能挪。」

  「底下都是好稈子。」

  「冬天還得燒火。」

  「拆開遇上雨。」

  「可就糟踐了。」

  蘇青雲抬頭看了一眼風袋。

  「那就不飛。」

  老馬一下急了。

  「咋又不飛?」

  「這不是六百多米嗎?」

  韓長勝走到稈垛前。

  抬手往上一指。

  「跑道到這兒。」

  「不算完。」

  「飛機起來以後。」

  「前頭也得有路。」

  「發動機要是差一口氣。」

  「俺也去先撞你這垛好稈子。」

  老馬臉色發白。

  往後退了半步。

  李德順盯著稈垛看了半天。

  忽然回頭喊道。

  「民兵連長!」

  一個年輕漢子。

  從人群里跑出來。

  「書記!」

  「敲鐘。」

  「各隊出人。」

  「先拆西頭這兩垛。」

  老馬還想攔。

  李德順抬手把他撥開。

  「別拿著苞米稈當命根子。」

  「你省半天工。」

  「差點往溝里填一架飛機。」

  「這帳。」

  俺也去還沒跟你算哩!」

  老馬脖子一縮。

  不敢吭聲了。

  ……

  不到半個鐘頭。

  場院裡來了七八十號人。

  男人拿杈。

  婦女抱稈。

  兩台拖拉機。

  套著大繩往外拽。

  稈垛一層矮下去。

  田小滿也想過去幫忙。

  老顧一把拽住他。

  「你幹啥?」

  「俺也去搬兩捆。」

  「搬啥搬?」

  老顧朝跑道一指。

  「拿釺子。」

  「十步一紮。」

  「有軟地就插紅旗。」

  田小滿趕緊接過鐵釺。

  「俺也去這就扎。」

  高建軍開著油車。

  沿場院外頭慢走了一遍。

  車輪過去。

  只留下淺一道印。

  老顧又讓拖拉機。

  拖著石碾子。

  來回走了三趟。

  最後一趟過去。

  地面沒起浪。

  也沒冒水。

  魏大成蹲在白線邊。

  一項往表上記。

  「方向。」

  「西北東南。」

  「實測六百一十二米。」

  「西頭淨空清理三十二米。」

  「東頭石碾移出。」

  「有效長度五百八十米。」

  「寬四十二米。」

  田小滿拎著鐵釺跑回來。

  「軟地兩處。」

  「都在白線外頭。」

  「俺也去插紅旗了。」

  韓長勝沿著白線。

  從頭走了一遍。

  走到東頭時。

  他忽然停下。

  彎腰從土裡。

  拔出一根生鏽的耙齒。

  李德順看得眼皮直跳。

  「這玩意兒。」

  誰扔的?」

  場院邊上的老農。

  趕緊擺手。

  「去年耙場。」

  「興許崩下來的。」

  老顧接過耙齒。

  往輪胎邊上比了一下。

  「扎進去。」

  「跑道夠十里長也沒用。」

  李德順回頭就喊。

  「拿筢子!」

  「全場摟一遍!」

  「鐵釘。」

  「鐵絲。」

  「碎玻璃。」

  「一樣不許留!」

  人群立刻散開。

  一排往前摟。

  沒一會兒。

  又找出兩根鐵絲。

  一塊碎犁鏵。

  還有半隻玻璃瓶底。

  東西全擺到白布上。

  李德順盯著看了半天。

  臉上一陣後怕。

  「俺也去原先還尋思。」

  「地平了。」

  「就是跑道。」

  蘇青雲拿起驗收單。

  「地得平。」

  「底下得硬。」

  「前頭得空。」

  「路上還不能有東西。」

  「少一樣。」

  「都不叫跑道。」

  李德順接過鋼筆。

  沒急著簽。

  他又親自走到兩頭。

  看完紅旗。

  看完警戒點。

  這才回來。

  「俺也去看明白了。」

  他在地頭負責人那欄。

  一筆一畫寫下名字。

  又按下紅手印。

  「這回能飛。」

  韓長勝接過表。

  從頭看到尾。

  「還得算裝載。」

  李德順點了點頭。

  「算。」

  「跑道都換了。」

  「不差這一遍算盤。」

  ……

  兩架安二。

  停到新跑道邊。

  噴頭試水。

  四隻量筒齊平。

  藥液十五桶。

  封簽全對。

  油樣透亮。

  沒有水珠。

  高建軍照著五百八十米有效長度。

  重新算了裝載。

  「一號機。」

  首架次藥液九百八十公斤。」

  「二號機。」

  一千公斤。」

  老顧把算盤接過去。

  又撥了一遍。

  「油不用多背。」

  「各抽回六十升。」

  李德順站在旁邊。

  看著油管往回抽。

  這回沒再問一句。

  田小滿把裝載單。

  遞給韓長勝。

  韓長勝算完。

  簽下名字。

  又抬頭看向跑道兩頭。

  「警戒誰管?」

  李德順朝民兵連長一擺手。

  「西頭兩個人。」

  「東頭兩個人。」

  「機耕道口再放一個。」

  「飛機沒落。」

  「牛車馬車。」

  「誰也不許過。」

  民兵連長用力點頭。

  「俺也去盯著。」

  下午一點十分。

  風袋朝東南鼓著。

  魏大成連記三次。

  西北風二級。

  沒亂。

  韓長勝坐進一號機。

  從窗口探出頭。

  「跑道?」

  魏大成舉起驗收單。

  「有效五百八十米!」

  「硬度驗過!」

  「兩頭淨空!」

  「警戒到位!」

  「載重?」

  田小滿舉起裝載單。

  「實際五千一百二十公斤!」

  「沒超!」

  韓長勝點頭。

  「記起飛。」

  一號機滑到西北頭。

  發動機聲猛地抬高。

  飛機沿著白線衝出去。

  李德順盯著原先那兩座稈垛的位置。

  輪子離地以後。

  飛機正從那片空地上方。

  穩爬了起來。

  二號機緊跟著起飛。

  剛飛出去。

  一輛馬車就從機耕道口過來了。

  趕車老漢揚了揚鞭子。

  「俺就過去一下。」

  「地在那頭哩。」

  守路口的民兵。

  橫著紅旗擋住他。

  「一下也不中。」

  「飛機還得回來。」

  老漢探頭看了看天。

  嘴裡嘟囔了一句。

  到底把馬車停下了。

  李德順回頭看見。

  趕緊又補了一句。

  「人也不許鑽!」

  「誰圖近橫穿跑道。」

  「扣他半天工分!」

  ……

  五個架次。

  從下午飛到天擦黑。

  最後一號機落地時。

  兩頭警戒旗。

  還在原地。

  老顧沒讓人先收東西。

  他帶著田小滿。

  沿兩道輪印走了一遍。

  跑道沒塌。

  也沒翻出石頭。

  中間最深的輪印。

  不到一指。

  老顧這才點頭。

  「跑道能用。」

  高建軍趴在油車邊。

  算盤撥了兩遍。

  「五個架次。」

  「用油一千零四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緊跟著跑過來。

  「十五桶。」

  「四千五百公斤。」

  「一滴沒剩。」

  魏大成把地圖攤開。

  南崗豆地。

  全用紅鉛筆划過。

  「實際作業。」

  「三千畝。」

  「全對。」

  李德順拿過作業單。

  又把跑道驗收單。

  翻出來看了一遍。

  最後才拿起鋼筆。

  「蘇總。」

  「俺也去今天。」

  算是長記性了。」

  「白灰撒得再直。」

  「底下要是空的。」

  「那也是給溝畫邊。」

  蘇青雲把印泥推過去。

  「原來那條跑道呢?」

  李德順按下手印。

  「封了。」

  「溝重新挖開。」

  「沒修成正經涵洞以前。」

  「拖拉機都不許過。」

  旁邊的老馬。

  低著頭沒敢說話。

  李德順把驗收單往他懷裡一塞。

  「拿回去抄一份。」

  「下回再拿柳笆糊弄。」

  「俺也去先讓你躺上頭。」

  「看敢不敢叫車壓。」

  老馬捏著單子。

  小聲應了一句。

  「不敢了。」

  ……

  第二天中午。

  許春燕從五里崗回來。

  她把複查單放到桌上。

  「南崗豆地。」

  「活蟲壓下去八成多。」

  「沒漏帶。」

  「場院跑道也沒壞。」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飛機裝載單。

  跑道驗收單。

  一共十一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零九。

  他把跑道驗收單。

  壓在裝載單後頭。

  又把那根生鏽的耙齒。

  用布包好。

  放進證物盒。

  魏大成數了一遍。

  「十一樣了。」

  蘇青雲合上文件夾。

  「一張圖。」

  「十一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幹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牆邊那根泥旗杆。

  「飛機能裝明白。」

  「還得有地方起來。」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跑道不認白灰線。」

  「認的是。」

  「輪子衝過去。」

  「底下塌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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