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最後一個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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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進大隊那張航線銜接記錄單。

  剛鎖進鐵皮櫃。

  韓長勝又把櫃門拉開了。

  魏大成抬起頭。

  「咋了?」

  韓長勝抽出十八張單子。

  一張一張。

  擺到桌上。

  「天氣說能飛。」

  「清場說沒人。」

  「機務說飛機沒毛病。」

  「藥液。油料。航線。」

  「也都有人簽。」

  田小滿湊過去。

  「這不齊了?」

  韓長勝抬起眼皮。

  「那俺也去問你。」

  「最後這個飛字。」

  「誰說?」

  田小滿愣了一下。

  「信號員?」

  老顧從機務棚進來。

  把扳手往桌上一放。

  「信號員只管旗。」

  「他知道藥裝多少?」

  魏大成推了推眼鏡。

  「那地頭負責人?」

  許春燕搖了搖頭。

  「他知道清場。」

  「可他也不知道。」

  「噴頭流量變沒變。」

  屋裡一下靜了。

  蘇青雲翻過十八張單子。

  每張都有手印。

  每張也都只管一件事。

  十八個人都說中了。

  可沒人把十八件事。

  合到一個架次上。

  門外忽然響起車聲。

  一輛北京吉普。

  後頭跟著一輛解放車。

  停在值班室門口。

  車門一開。

  先下來個穿灰呢子大衣的中年人。

  手裡拎著公文包。

  後頭又下來個寬肩漢子。

  腋下夾著地圖夾。

  寬肩漢子進門以後。

  先掃了一眼桌上的十八張單子。

  又看向蘇青雲。

  這才伸出手。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前進公社。」

  「紅星大隊。」

  「書記杜洪生。」

  蘇青雲跟他握了握手。

  「杜書記。」

  「哪塊地?」

  杜洪生把圖攤開。

  「東大甸大豆。」

  「三千六百畝。」

  「草地螟。」

  「十網五十一條。」

  灰大衣也走了過來。

  他從公文包里。

  拿出一張介紹信。

  「省農墾總局農業處。」

  「周克儉。」

  「俺也去這回來。」

  「一是看你們作業。」

  「二是看看這十八張表。」

  周克儉低頭翻了幾頁。

  眉頭慢慢皺起來。

  「蟲情一張。」

  「油料一張。」

  「清場也一張。」

  「按理說。」

  「農忙講究個快。」

  「表太多了。」

  「會不會影響進度?」

  杜洪生趕緊接了一句。

  「周處長講得在理。」

  「俺也去昨兒抄這些表。」

  「抄到半夜。」

  「今天要是再加……」

  蘇青雲沒爭。

  只把十八張單子。

  重新夾進帆布包。

  「去地頭。」

  「先飛起來再說。」

  ……

  東大甸地邊。

  兩架安二。

  已經停在跑道旁。

  藥桶排成兩行。

  桶號全寫著。

  南北兩頭的航線樁。

  也全刷了白漆。

  杜洪生一下車。

  先朝四周指了一圈。

  「跑道七百零八米。」

  「地里九十二個人。」

  「全清出來了。」

  「警戒員四名。」

  「替補四名。」

  「連拉車的馬。」

  俺也去都拴到上風頭了。」

  周克儉拿起清場單。

  看了看時間。

  「九點十分簽的?」

  杜洪生點點頭。

  「對。」

  「現在呢?」

  杜洪生看了一眼手錶。

  「十點四十。」

  周克儉沒再問。

  老顧已經鑽到機翼底下。

  逐個查噴頭。

  田小滿帶人。

  從十八隻藥桶里取樣。

  魏大成拉著鋼尺。

  重新核航線樁。

  小范舉起風速表。

  每十分鐘記一次。

  十一點二十。

  西北風二級。

  三處風向布一致。

  跑道地面硬。

  兩頭淨空。

  噴頭半分鐘流量全對。

  藥液五千四百公斤。

  上中下取樣一致。

  油樣透亮。

  沒有水珠。

  高建軍把算盤撥了兩遍。

  「一號機。」

  「首架次九百公斤。」

  「二號機。」

  「九百公斤。」

  「都沒超。」

  杜洪生看了一眼太陽。

  抬手朝飛機一揮。

  「齊了!」

  「飛吧!」

  兩架飛機的發動機。

  已經響了起來。

  地勤剛要撤輪擋。

  東南角忽然傳來三聲鐵片響。

  當。

  當。

  當。

  信號員立刻舉起紅旗。

  在頭頂交叉。

  可杜洪生背對著東南角。

  根本沒看見。

  他還在朝地勤擺手。

  「撤呀!」

  「咋還不撤?」

  田小滿撲過去。

  一把按住輪擋。

  韓長勝也關小油門。

  探出半個身子。

  「誰喊的飛?」

  杜洪生愣了愣。

  「俺也去喊的。」

  「東西不都驗完了?」

  韓長勝朝東南頭抬了抬下巴。

  「兩面紅旗。」

  「你驗哪張表看見的?」

  杜洪生回過頭。

  臉一下僵了。

  東南警戒員正拼命揮旗。

  旁邊一個半大小子。

  也跟著往這邊跑。

  蘇青雲抬手。

  「停機。」

  發動機慢慢熄了火。

  眾人趕到東南頭。

  才看見機耕道下頭。

  停著一輛牛車。

  車上坐著個老太太。

  懷裡還抱著一隻麻袋。

  車轅卡進了土溝。

  牛車往前不成。

  往後也不成。

  杜洪生臉色發黑。

  「誰叫你進來的?」

  老太太扯了扯頭巾。

  「俺也去給地頭送苞米餅子。」

  「早上清場時候。」

  俺也去沒在這兒。」

  「這會兒看見飛機還沒飛。」

  「尋思走過去就中了。」

  杜洪生抬腳踢了踢車輪。

  「紅繩沒看見?」

  老太太縮了縮脖子。

  「看見了。」

  「俺也去從溝底繞的。」

  老顧啐了一口。

  「呸。」

  「紅繩攔得住腿。」

  「攔不住你這份能耐。」

  周克儉站在旁邊。

  又看了一眼清場單。

  九點十分。

  清場完成。

  九十二人。

  一個不少。

  可現在。

  裡頭多了一輛牛車。

  還多了一個老太太。

  杜洪生抹了把臉。

  「按理說。」

  「俺也去喊飛的時候。」

  「清場單是簽過的。」

  蘇青雲看了他一眼。

  「九點十分簽的。」

  「管不了十一點二十。」

  「十八張表都對。」

  「也得有人在起飛前。」

  「重新問一遍。」

  周克儉把清場單折回去。

  沒再提表多。

  只朝牛車抬了抬手。

  「先把人送出去。」

  「回來再講。」

  幾個民兵下到溝里。

  抬車轅。

  推車輪。

  總算把牛車弄了出來。

  老太太剛走出警戒線。

  杜洪生就一把扯住生產隊長。

  「地溝也設人。」

  「別拿著雞毛當令箭。」

  「光顧著守大道。」

  「小道就不是路了?」

  生產隊長趕緊點頭。

  「俺也去馬上添一個。」

  「添倆。」

  「俺也去不信。」

  「還有人能從耗子洞鑽進來。」

  ……

  蘇青雲回到藥車旁。

  從帆布包里。

  拿出一張空白紙。

  魏大成這回沒等人喊。

  鋼筆已經遞了過去。

  蘇青雲一項寫下去。

  架次放飛簽派單。

  作業地塊。

  架次。

  飛機號。

  飛行員。

  裝液量。

  油量。

  噴灑劑量。

  航線起始號。

  氣象現測。

  作業區清場覆核。

  警戒點回報。

  地空信號。

  噴灑設備。

  機務放行。

  飛行員確認。

  簽派員。

  放飛時間。

  中止原因。

  恢復時間。

  田小滿低頭數了一遍。

  「十九樣。」

  周克儉拿過單子。

  從頭看到尾。

  「每個架次。」

  「都重問?」

  蘇青雲點了點頭。

  「藥重新裝了。」

  「風也重新颳了。」

  「人還能重新進來。」

  「上一架次的准。」

  「管不了下一架次。」

  杜洪生搓了搓臉。

  「那誰喊飛?」

  蘇青雲把單子遞給魏大成。

  「各項只報自己管的。」

  「全報准了。」

  「簽派員說准予起飛。」

  「少一個回話。」

  「書記喊也不算。」

  杜洪生臉有點紅。

  可他看了一眼剛推出去的牛車。

  到底沒爭。

  「中。」

  「俺也去今天。」

  「先把嘴閉嚴實。」

  ……

  十一點五十。

  重新放飛。

  魏大成站在兩架飛機中間。

  手裡舉著簽派單。

  「氣象?」

  小范舉起風速表。

  「西北風!」

  「每秒二米七!」

  「三處一致!」

  「清場?」

  民兵連長朝四處警戒點。

  逐個揮旗。

  四面白旗。

  依次舉起。

  「地內無人!」

  「牛車已出!」

  「四處警戒到位!」

  「信號?」

  信號員把兩面紅旗。

  在頭頂交叉一次。

  又迅速放下。

  「停噴信號有效!」

  「入航白布到位!」

  「機務?」

  老顧從一號機翼下。

  探出頭來。

  「噴頭。油路。操縱。」

  「全對!」

  「藥液?」

  田小滿舉起三隻樣瓶。

  「桶號一至六!」

  「裝機前復攪!」

  「過濾兩次!」

  「九百公斤!」

  「航線?」

  南北兩頭。

  同時舉起一號牌。

  「一號起始!」

  「兩頭同號!」

  「飛行員?」

  韓長勝從駕駛艙。

  伸出一隻手。

  「確認。」

  魏大成低頭。

  在最後一欄簽下名字。

  「准予起飛!」

  這回。

  只有他喊了飛。

  輪擋撤開。

  兩架安二。

  一前一後衝出跑道。

  杜洪生站在旁邊。

  嘴一直閉著。

  等飛機全上了天。

  他才慢吐出一口氣。

  「俺也去當了十幾年書記。」

  「頭一回知道。」

  「飛字也不能隨便喊。」

  周克儉把第一張簽派單。

  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不能喊。」

  「是喊以前。」

  「得有人把話問全。」

  ……

  第三架次裝藥時。

  西頭警戒點。

  遲遲沒舉白旗。

  杜洪生看了兩眼。

  有點著急。

  「那頭俺也去能看見。」

  「沒人。」

  「先簽罷了。」

  魏大成握著鋼筆。

  沒動。

  「警戒點沒回話。」

  「俺也去不能簽。」

  杜洪生張了張嘴。

  剛想催。

  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就等。」

  「俺也去不搶這個飛字了。」

  半大小子騎著自行車。

  沿地邊跑了一趟。

  回來以後直喘。

  「西頭警戒員肚子疼。」

  「俺也去到的時候。」

  「他蹲溝里哩。」

  「旗擱地上了。」

  杜洪生臉一下沉了。

  「替補呢?」

  生產隊長低下頭。

  「俺也去叫替補去裝藥了。」

  「按理說。」

  「就離一會兒……」

  杜洪生抬手。

  把他後半截話堵了回去。

  「別按理說。」

  「把人叫回去。」

  「警戒點沒替補。」

  「藥車多一雙手能上天?」

  替補趕回西頭。

  白旗舉起。

  第三架次。

  這才簽派放飛。

  後頭兩個架次。

  每次起飛前。

  十九項都重新報一遍。

  風沒變。

  清場也沒再多出人。

  可誰也沒說。

  上一回報過。

  這一回就不用報。

  ……

  天擦黑前。

  最後一號機落地。

  老顧先查噴頭。

  沒有堵。

  流量沒變。

  高建軍趴在油車蓋上。

  算盤撥了兩遍。

  「五個架次。」

  「用油一千零二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緊跟著報數。

  「裝機藥液。」

  「五千四百公斤。」

  「余液六公斤。」

  「按規定回收。」

  魏大成攤開地圖。

  東大甸大豆。

  九十道航線。

  逐道用紅鉛筆划過。

  「實際作業。」

  「三千六百畝。」

  「放飛中止兩次。」

  「一次清場失效。」

  「一次警戒未回報。」

  「沒有重帶。」

  「沒有漏帶。」

  「全對。」

  許春燕把落點紙。

  一張張擺開。

  地頭。

  地中。

  地尾。

  藥點全勻。

  杜洪生接過作業單。

  又把五張架次放飛簽派單。

  從頭翻到尾。

  看到第一架次中止記錄時。

  手指停了停。

  「蘇總。」

  「俺也去今天。」

  「算是叫一個飛字。」

  「堵住了嘴。」

  「十八個人都說中了。」

  「少問一個。」

  「牛車照樣能停在飛機底下。」

  蘇青雲把印泥推過去。

  「以後誰喊飛?」

  杜洪生重按下手印。

  「誰管啥。」

  「誰回啥。」

  「簽派員沒問全。」

  「俺也去把嗓子喊破。」

  「也不算放飛。」

  生產隊長站在後頭。

  小聲補了一句。

  「俺也去往後。」

  「不抓警戒員裝藥了。」

  老顧抬起眼皮。

  「你最好也別抓老太太送飯。」

  人群里頓時笑了。

  杜洪生也笑了。

  笑完以後。

  又朝周克儉看了一眼。

  「周處長。」

  「這第十九張表。」

  「俺也去不嫌多。」

  周克儉把公文包打開。

  將十九張空白表樣。

  一張一張裝了進去。

  「俺也去來以前。」

  「也嫌多。」

  「現在看。」

  「不是表卡著飛機。」

  「是這些表。」

  「把僥倖卡在地上了。」

  ……

  第二天下午。

  許春燕從紅星大隊回來。

  她把複查單。

  放到了桌上。

  「東大甸大豆。」

  「活蟲壓下去八成多。」

  「九十道航線。」

  「沒有漏帶。」

  「老太太跟牛。」

  「也都沒沾藥。」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飛機裝載單。

  跑道驗收單。

  作業區障礙踏查單。

  地空信號確認單。

  作業區清場確認單。

  作業氣象連續觀測單。

  藥液配製驗收單。

  噴灑劑量校準單。

  航線銜接記錄單。

  架次放飛簽派單。

  一共十九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一七。

  他把架次放飛簽派單。

  壓在航線銜接記錄單後頭。

  又把第一張。

  寫著中止放飛的簽派單。

  一塊夾了進去。

  魏大成數了一遍。

  「十九樣了。」

  蘇青雲合上文件夾。

  「一張圖。」

  「十九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幹完。」

  ……

  入冬以後。

  省農墾總局的文件。

  送到了作業站。

  牛皮紙信封。

  紅頭。

  蓋著公章。

  周克儉在後頭附了一句話。

  北荒農業航空作業辦法。

  試行。

  附件十九份。

  各農場。

  各公社。

  照表執行。

  田小滿捧著文件。

  從頭看到尾。

  嘴一直沒合上。

  「蘇總。」

  「俺也去這些表。」

  「真成規矩了?」

  老顧拿過文件。

  先看噴灑設備那一頁。

  又看劑量校準。

  「啥你們的。」

  「這都是堵噴頭。」

  「堵油管。」

  「堵人命。」

  「一回一回撞出來的。」

  許春燕翻到藥液配製。

  手指在母液兩個字上。

  停了停。

  「往後別的地方。」

  「能少堵一隻噴頭。」

  「也沒白寫。」

  韓長勝沒說話。

  他把架次放飛那一頁。

  單獨看了兩遍。

  這才將文件。

  放回桌上。

  第二年開春。

  三架新安二。

  落到了加長後的跑道上。

  縣裡也把門口那塊舊木牌。

  換成了新牌。

  北荒農業航空作業站。

  田小滿成了正式配藥員。

  魏大成管全站簽派歸檔。

  許春燕帶著技術組。

  開始給各公社培訓。

  老顧領著六個學徒。

  誰敢拿麻袋針碰噴頭。

  先挨他一口唾沫。

  韓長勝照樣飛頭一架。

  每次發動以前。

  都朝地面伸出手。

  等那句。

  准予起飛。

  蘇青雲站在鐵皮櫃前。

  把最後一摞文件。

  鎖了進去。

  櫃裡從北荒航作一。

  排到北荒航作一七。

  每隻文件夾里。

  都有一張圖。

  一疊表。

  還有一件。

  差點叫人吃虧的東西。

  濕報紙。

  藥泥記錄。

  橢圓噴片。

  白邊試噴紙。

  中止簽派單。

  田小滿站在門口。

  抬手朝跑道一指。

  「蘇總。」

  「新飛機等著哩。」

  「飛不飛?」

  蘇青雲關上櫃門。

  轉身看向十九張單子。

  「別問俺也去。」

  「先問地。」

  「再問風。」

  「問藥。」

  「問飛機。」

  「最後問人。」

  門外。

  魏大成已經舉起簽派單。

  一項一項。

  開始點名。

  蘇青雲走到跑道邊。

  沒催。

  也沒替誰回答。

  直到十九項。

  全都報准。

  那聲放飛。

  才清清楚楚響了起來。

  兩架安二沖向前方。

  第三架緊跟在後。

  飛機不認誰官大。

  也不認誰嗓門響。

  它認的是。

  起飛以前。

  該做的每一件事。

  到底有沒有做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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