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展雪的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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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還在學校?」

  兩人異口同聲問出來,對視一眼,又同時笑了。

  韓學濤側身讓展雪進來,把桌上那堆資料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塊地方。「我在圖書館勤工儉學,離校就晚了點。」

  展雪把吉他靠在桌邊,打量了一圈203寢室。八張床鋪,七張已經捲起了鋪蓋,光禿禿的床板上落著灰,只剩靠窗那張下鋪還攤著被褥,桌上攤著幾本書和一個筆記本。「圖書館早關門了。」她說。

  「雖然沒有同學去看書,但我還要幫老師整理一些資料。」韓學濤拉過一把椅子給她,自己在對面坐下。

  展雪點點頭,目光從那些床鋪上收回來,忽然問:「徐爽來過你們寢室嗎?」

  韓學濤想了想:「沒有。至少我在寢室的時候沒見她來過。」

  「那我應該是405第一個到你們寢室來的女生了。」展雪說。

  韓學濤笑了笑:「蓬蓽生輝。」

  展雪指了指靠窗那張下鋪:「這是你的床吧?」

  「對,其他人的鋪蓋都收起來了,就我一個還攤著,不是很明顯麼。」

  「我在我們寢室也是睡你這個位置。」

  韓學濤又笑了:「榮幸之至。」他起身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坐回去,「你光問我了,還沒回答我呢。你怎麼也還沒走?」

  「在學校排練呀,你不是知道的麼。」

  「周蘭前天就走了,早上我又把李曼送走。」韓學濤看了她一眼,「你怎麼還留在學校?現在可是春運。」

  他想起什麼,問:「你家是哪兒的?不會是讓我去車站排隊給你買火車票吧?」

  這年頭的春運可不是鬧著玩的。

  正是綠皮車時代,一到過年返鄉,車廂里過道、廁所、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滿了人,核心樞紐站每天要發送好幾萬旅客,候車廳外面排著見不到頭的長龍。

  飛機就更別想了,一張票八百上千,一般人根本坐不起,那時候平均工資才幾百塊一個月。而且民航還在實行嚴格的政府定價,沒有後來動輒兩折三折的特價票。

  說起來學生會也挺操蛋,把人留下來排練,卻不給解決火車票。

  李曼還好,寧海到東林是省內短途。

  周蘭家在外省,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她去火車站買票直接就懵了——在站外擠了兩個小時沒進售票大廳,回學校發現包還被劃了個口子,以為過年回不了家,急得都快哭了。韓學濤沒辦法,去火車站給她弄了一張票。

  展雪忽然想起來:「對了,現在站票都很難買,你給周蘭的臥鋪票是怎麼弄來的?」

  「運氣好,正好碰到有人不走了,臨時轉讓。」韓學濤說,「不然我也得跟你們學生會那些人一樣,拎著行李排一天一夜。」

  展雪白了他一眼:「看把你嚇得。我不是來找你買票的,我家就在寧海。」

  韓學濤一愣:「你是寧海人?那你不是更應該早點回家嗎?在寢室住上癮了?」

  展雪沉默了一下:「我不是出生在寧海,只是後來隨父母住在這邊。」

  她沒再說下去。韓學濤也沒多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說吧,什麼事?」

  ...

  「新生匯演你彈唱的那首歌,我特別喜歡,平時又聽不到,」展雪說明來意,「想找你學,你能教我嗎?」

  韓學濤問:「你會彈吉他嗎?」

  展雪點頭,把琴盒打開。韓學濤低頭一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這吉他不錯。他伸手接過來,撥了兩下弦,又看了一眼琴頭後面的商標,心裡有了數。

  這不是國產的,是美國進口的牌子——美豪。

  這年頭國內玩吉他的,一般用膠合板琴,幾十到一百來塊。能買一把全單板的紅棉琴,五百到一千,已經很貴了。展雪這把美豪,國內一般人根本買不到——這麼說吧,他爸韓德富內退拿的那八千塊,恐怕都買不起這把琴。

  他撥了幾下,調了調音,遞迴去:「試試。」

  展雪接過琴,抱好,手指搭上琴弦。前奏一起,韓學濤愣了一下。是《海闊天空》,Beyond三年前出的。這歌經典,經久不衰,但一般都是男生彈,女生彈唱的極少。

  更讓他意外的是展雪的彈法——指法乾淨,節奏穩,和弦轉換毫無遲滯,右手撥弦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該重的時候重,該輕的時候輕,幾個泛音點打得精準又自然。明顯是專門學過的,不像他這種野路子。

  他彈吉他沒有正兒八經學過。最早是在南美拿一把尤克里里沒事彈著玩,後來在秘魯、厄瓜多那邊玩過一種叫夏朗戈的樂器,跟吉他高度相似,被叫作「安第斯山脈的小吉他」。再後來在巴西玩過羅德里戈吉他,玩的多了也就會了。但跟展雪這種科班出身的一比,就明顯有差距了。

  展雪彈著彈著,輕輕唱起來。聲音不高,幾乎是清唱,混著琴聲,在空蕩蕩的寢室里迴蕩。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她唱得很投入,眼睛半閉著,睫毛微微顫動,整個人隨著旋律輕輕晃。波浪似的頭髮垂在藍色外套上,像水紋鋪在深海上。

  韓學濤靠在椅背上看著展雪,忽然覺得她下一秒就要駕著船漂走,漂到很遠的地方去,再也不回來。

  展雪彈完最後一個音,手指按住琴弦,抬頭看韓學濤:「怎麼樣?」

  韓學濤伸手把琴接過來:「比我彈得好,用不著教。我彈兩遍,你把譜子記下來就能上手了。」

  他調了調坐姿,手指搭上弦,開始彈《夢底》。第一遍慢,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走,像是在把曲子拆開給人看。第二遍回到原來的速度,前奏、主歌、副歌、間奏,一氣呵成。展雪聽得專注,手指在膝蓋上跟著輕輕敲,偶爾低頭在紙上記幾筆。

  半個小時之後,她把吉他抱回來,看著記下的譜子,試著彈了一遍。曲子順下來了,她又從頭彈,這次跟著唱。

  同一首歌,從她嘴裡出來是另一種味道。

  韓學濤的聲音沉,像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展雪的聲音清,像從很高的地方往下落。但唱到「你曾為我翻山越嶺,我總讓你紅了眼睛」那兩句的時候,她的聲音里還是帶著一種奔赴山海的感覺,跟那天在舞台上跳舞時一樣,像要去什麼地方,誰都攔不住。

  唱到一半,她忽然摁住琴弦,抬起頭:「這首歌,你註冊了嗎?」

  「沒有。」

  展雪皺了皺眉:「你為什麼不註冊?你就這樣把譜子給我,不怕我搶了你的歌?」

  「你要喜歡,拿去唱唄。」

  韓學濤是真沒想把這首歌占為己有。本來就不是他寫的,是上一世在飛機上聽到的最後一首歌,在心裡留了個烙印。這個烙印對他自己來說夠了,沒必要舔著臉在作曲人那一欄寫上自己的名字。

  展雪上次提過之後,他確實想過把一些後世的歌提前註冊下來,但後來想想又覺得沒必要。那些歌是後來那些創作者靈感和才華的結晶,就該人家去賺那個錢。他一個重活一回的人,靠這個去占人家便宜,沒意思。

  展雪聽完他的話,愣了一會兒:「這首歌……你送給我了?」

  「可以。反正我以後也不會再唱了,你唱吧。」

  展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上次你不是說,這歌是你一個朋友寫的嗎?」

  韓學濤笑著點頭:「是的是的。不過我那個朋友應該還要過個幾十年才紅,應該不會介意的。」

  展雪不滿地哼了一聲:「你就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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