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地下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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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雪指路,帶著韓學濤來的地方叫螺塘街。

  這條街夾在寧海師大和衛校中間,不長,但熱鬧得很。路邊攤一家挨著一家,炒麵、燒烤、麻辣燙,油煙混著孜然味飄了整條街。

  酒吧也不少,門臉一個比一個花哨,霓虹燈管彎成各種奇形怪狀的圖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展雪在一家酒吧門口停下來。

  韓學濤抬頭看了一眼——「嚎叫酒吧」。

  門臉刷成黑色的,招牌上的字是血紅色的,歪歪扭扭,像是用油漆潑上去的。兩邊的窗戶用黑布遮得嚴嚴實實,門口立著一個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晚的樂隊名單,字跡潦草得幾乎看不清。

  整個門臉看上去像鬼屋似的,要不是門口站著幾個抽菸的年輕人,韓學濤還以為這店已經倒閉了。

  「你還需要到酒吧來唱歌?」韓學濤把摩托車停好,摘下頭盔,「收入能賺回你的吉他錢嗎?」

  展雪接過頭盔掛在車把上,背好吉他,看了他一眼:「我來玩,又不是來賺錢。你掉錢眼裡去了?」

  「沒辦法,」韓學濤說,「我是特困生嘛。」

  展雪笑了一下,沒接話,推開酒吧的門走了進去。

  門一開,聲浪撲面而來。

  裡面不大,燈光昏暗,只有舞台上有幾盞彩色的射燈,紅紅綠綠地掃來掃去。空氣里瀰漫著煙味、啤酒味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汗味。

  台上一個樂隊正在表演,主唱弓著腰抱著話筒架,唱得聲嘶力竭,嗓子都快劈了。鼓手打得滿頭大汗,鑔片震得嗡嗡響。底下一幫年輕人,有男有女,跟著節奏又吼又蹦又跳。

  展雪湊近韓學濤的耳朵,提高聲音說了一句,但音樂太吵,韓學濤只聽清了幾個字。大概是這個樂隊的名字。

  展雪帶著他擠過人群,往舞台旁邊的一個區域走。

  那是靠牆的一片地方,擺著幾張破舊的沙發和摺疊椅,地上散落著效果器、連接線和幾個敞開的吉他盒。幾個樂隊模樣的人正聚在那兒調音、抽菸。這裡是後台兼休息區,下一波要上場的樂隊在這兒做準備。

  一個光頭的男生脖子上掛著鐵鏈子;一個穿工裝褲的長髮男在給吉他換弦;還有一個瘦子蹲在牆角,眼神發直,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劃拉。韓學濤掃了一眼——嗑了。

  展雪一進來,幾個人就圍了上來。

  「雪兒!來了來了!」一個扎著頭巾的男生沖她揮手。

  「雪兒,帥的!」一個穿海魂衫的女生湊過來,嘴裡叼著沒點的煙。

  展雪笑著跟他們打招呼,挨個給韓學濤介紹:「這是劉海樂隊的阿飛,這是王道樂隊的大勇,那是瘸貓樂隊的貝斯手小貴……」

  一個穿樂隊T恤的男生湊過來,圍著他轉了兩圈:「這哥們兒長得也太正了,不像是跟我們玩搖滾的。」

  另一個雞窩頭湊上來,一臉認真地說:「兄弟,你信不信我能用舌頭舔到自己的鼻子?」說完伸出舌頭使勁往上舔,舔到了人中,然後得意地看著他。

  韓學濤沖他豎了個大拇指,接著往前走。

  一個哪吒頭,網眼襪的女生渾身酒氣,撲過來摟他脖子,韓學濤一隻手摁著她的腦袋推開了,步子都沒停,一邊走一邊問展雪:「你是什麼樂隊的?」

  展雪走在他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笑意,似乎就在等他這個問題。

  「夢底。」她說。

  展雪組建的這支「夢底」樂隊,還有兩個成員。

  一個叫牛油,蹲在角落裡搗鼓效果器,長頭髮耷拉下來擋住半張臉,身上一件藍色的工裝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另一個是子彈,靠牆根坐著,板寸頭,銀鏈子,黑色亨利衫,叼著煙,眼睛半睜不睜的。

  「帶同學來玩兒?」牛油抬頭掃了一眼韓學濤。

  「他也是我們樂隊的。」展雪說。

  子彈夾煙的手一頓,眼神遞過來,帶著點敵意。

  牛油先笑了:「成啊,一會兒上去一塊兒弄。」他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灰,上下打量了韓學濤一圈,「哥們兒玩兒什麼?」

  展雪沒讓他開口,直接把背上的吉他拽下來,往他懷裡一懟。

  「你彈,今天我只唱。」

  子彈朝韓學濤的方向吐了口煙:「我們的活兒,熟嗎?」

  展雪說:「『夢底』是他寫的。」

  牛油和子彈都是一臉意外。他倆一直以為那首歌是展雪的。

  展雪扭頭湊近韓學濤:「你跟著節奏走就行。我把歌改成搖滾了。」

  韓學濤拎著吉他,心說:我答應你們了麼?

  算了,玩玩也行。換一首歌,一遍沒排就上去,那是找死。但這首不一樣,旋律像是長在靈魂里的,怎麼改都跑不了。

  等他們上台。燈全滅了,只留舞台後頭一盞藍幽幽的背光,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展雪站在中間,攥著麥克風,頭髮散下來。

  子彈敲了四下鼓棒。貝斯和鼓先拱上來,像暴雨前壓到地面的黑雲。韓學濤站在舞台左邊,手指搭在琴弦上等著。

  展雪回頭看他。他點了下頭。

  吉他切進來的那一瞬間,韓學濤像被人從背後狠推了一把。手指自己跑起來了,音符從音箱裡往外涌,每一個音都是砸出來的,像是從骨縫裡往外蹦。

  展雪聽見吉他那一下,渾身像過了電,頭皮一陣酥麻。

  她想起新生匯演——那次她是伴舞,拼了命追他的拍子。這一回,她是在他的吉他聲里唱。還是追著他的拍子,只是換了個節奏。

  她閉上眼,舉起麥克風。開口唱歌的那一刻,歌聲從音箱裡炸開,直接把這破酒吧給捅穿了。軍綠色外套從肩膀上滑下來,她也不管,仿佛站在狂風暴雨里的火炬。

  台下瘋了。有人往天上潑啤酒,有人趴在台沿伸手往上夠。整個場子炸得稀里嘩啦。

  後台那些樂隊的人全站起來了——穿皮背心的、套破洞牛仔褲的、脖子上掛狗牌的,一個個眼珠子釘在台上。

  牛油彈貝斯的手越來越快,腦門上青筋暴起。子彈打鼓不是在敲,是在砸,鑔片鏘聲四濺。

  兩人像虛脫了一般,不是跟不上節奏,而是被狂涌的情緒當頭淹沒。

  展雪唱完最後一句,尾音還在音箱裡嗡嗡地顫。

  此時整個酒吧像被人掐住了喉嚨。舉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張開的嘴忘了合上,連喘氣聲都聽不見。

  短暫靜默之後,轟地一聲,尖叫、口哨、掌聲、跺腳聲在同一秒爆開。

  展雪站在舞台上,頭髮亂糟糟的,外套掛在手腕上。她捋了一把汗濕的頭髮,對著台下彎下腰,然後慢慢蹲了下去——力氣完全被剛才的情緒抽空了。

  子彈想上來扶她,邁了一步腿一軟,摔了個跟頭,撞得架子鼓嘩啦啦響。

  還是韓學濤走過去,拽著她胳膊把她拎起來。展雪靠他肩膀上喘了幾口氣,然後一把推開他,又沖他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台底下靠門的一個角落突然騷動起來。

  女生的尖叫傳來,「砰」的一聲,牆上一盞燈爆了,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人群往四周退,中間空出一塊。有人在推搡,有人在罵,還有一個女聲在喊「放開我」。

  韓學濤看過去。只見那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人擠著人,有人在推搡,有人在罵,還有女聲在喊「放開我」。

  他還沒搞清怎麼回事,酒吧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的民警走了進來。

  他步子板正,警服不太服帖,帶著一股剛穿上這身衣服不久的生澀勁。

  「別動。都別動。有事跟我說,我來處理。」他撥開人群。

  韓學濤站在台上,看到那個年輕的民警走進來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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