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沒有壞人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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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海四中門口的馬路牙子上,三人並排坐著。

  背後一排梧桐樹,把路燈遮得只剩下碎光。

  展雪右手包著紗布,左手拎一瓶啤酒,襯衣搭在肩上,不說話,一口一口地悶。

  馬輝額頭也包了紗布,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左胳膊耷拉著不敢動,一動就嘶嘶抽氣。他用右手舉起酒瓶,往韓學濤面前遞,瓶嘴碰了碰。

  「濤子,謝了。」

  韓學濤沒接那口酒,盯著他那張腫臉:「你可別。我受不起。退學的時候屁都不放一個就走了,我還是到你們農院才知道的。」

  馬輝嘴皮子動了動,沒吭聲。

  「現在又跑來當孤膽英雄。」韓學濤說,「我今天要不是恰巧過來,下次見你就是給你上香了。」

  馬輝炸了:「我高攀不上你,行不行?你們他媽都是重點大學的天之驕子,我現在就一高中文憑,跟我爸一樣當個臭警察。」酒瓶子往地上一蹾,沫子濺了一手,「我自覺滾遠一點,省得礙你眼,行不行!」

  「不想當警察你還當?」韓學濤說,「我看你剛才挺厲害啊,一個人衝進去干人家一群。被人家用腳踩臉上、踩頭上——現實不是漫畫,你也不是聖鬥士星矢。一棍子掄腦袋上你就沒了,星矢能爬起來一百回,你他媽就一條命!」

  馬輝咬著牙,腮幫子鼓了兩下,眼眶先紅了:「你以為我想當?我他媽沒得選!」

  聲音一下子劈了,像憋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我不想考個好大學?不想跟你們一樣在大學裡談個戀愛、混日子?不想畢業找個像樣工作、成家生孩子、孝敬我媽?你以為我高中不努力?我他媽就不是這塊料!這世上最大的不公平,就是人有聰明有笨!我拼了命也追不上你們,我能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

  韓學濤冷笑一聲:「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就老老實實待著?你剛退學,憑高中文憑就能在寧海穿上這身綠皮,說明你家起碼有點路子。端著鐵飯碗,混混日子,撈點不出事的灰色收入,不夠你瀟灑?你拼個什麼勁?」

  「我他媽不甘心!」馬輝吼出來。

  「不甘心什麼?不甘心死了拿幾百塊撫恤金?」韓學濤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為什麼就你一個人去酒吧出警?那些老警察呢?你才穿這身皮幾天?轉正了麼?出警不用師傅帶?人家都不去的地方你逞英雄——你腦子呢?你馬少爺空降過去占了人家坑,人家巴不得你光榮殉職,你信不信?」

  馬輝一愣:「我成少爺了?」

  「你爸不是警察?」韓學濤說,「你就是警二代。」

  旁邊一直悶頭喝酒的展雪突然「噗」地笑了一聲。

  兩人同時轉頭。

  「你笑什麼?」

  展雪晃了晃酒瓶子,面無表情:「沒事兒,你們繼續,挺好看的。」

  馬輝拽著韓學濤胳膊往旁邊挪了幾步,壓低聲音:「這女的誰啊?濤子,我可警告你,你別瞞著班長在外頭瞎搞。」

  「班長?」

  「你少跟我裝糊塗!」馬輝瞪著他,「你跟班長從高中一塊兒考進寧海大學,我他媽羨慕得要死你知不知道?我跟點點要都在師大,能成現在這樣?你別不知足,得珍惜!這女的長得雖然不錯,但是班長也好看……」

  韓學濤被氣笑了:「情聖,你還有閒心管我的事?要不是你們班長拉我去新生匯演,我能認識她?要不是送你們班長去急診,我也不會欠她人情。今天也就不會過來,更不會碰上你——說不定下次見面真就是在你家餛飩店,對著你黑白照片鞠躬了!」

  那邊展雪喊:「你們兩個嘀嘀咕咕夠了沒有?背後議論人拜託也小聲點,我聽得一清二楚!」

  馬輝臉一紅,扭頭對展雪尷尬地笑了笑:「那個……今天謝了啊。」

  展雪看了他一眼:「你們誰有煙?」

  「我沒有。」韓學濤說完轉身坐迴路沿,拎起啤酒。

  馬輝說:「等著,我去值班室拿。」說完朝不遠處派出所值班室走去,步子一瘸一拐的,活像一隻挨了揍的猴子。

  展雪收回目光,轉頭看韓學濤:「你朋友還知道謝我一聲,你對我連句謝謝都沒有?」

  「謝了。」韓學濤頭都沒轉,拎著酒瓶喝了一口。

  展雪說:「這個謝字從你嘴裡出來,一點誠意都感覺不到。」

  「真誠地說聲感謝就完了?」韓學濤說,「那你也太好騙了。」

  展雪哼了一聲:「當然不止。我的吉他壞了。」

  「回頭賠你一把。」

  「我的吉他很貴的。」

  韓學濤問:「有多貴?」

  展雪舉起包著紗布的手,露出三根手指:「要三百多!」

  韓學濤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你那吉他別說三百,就算三千,再翻一倍也買不到。

  「這個價錢,奸商肯定賺瘋了。說明你確實好騙。」他笑道。

  展雪瞥了他一眼:「土老帽!」

  馬輝小跑著回來了,手裡拿著兩包煙,遞給展雪:「你抽這個。」

  展雪接過來一看,嘴角翹了一下:「七星?還是女士香菸。心挺細的嘛。」

  馬輝被她這麼一說,耳朵尖泛紅,撓了撓頭:「走私菸……我們收繳的。」

  馬輝自己也點上一根,又遞了一根給韓學濤。三個人坐在馬路牙子上,煙霧在路燈底下慢慢散開。

  韓學濤吸了一口:「馬猴,下面有什麼打算?」

  馬輝叼著煙,眯眼看遠處那盞路燈,想了半天:「還能有啥打算。既然都穿上這身衣服了,那就好好干唄。」

  「先轉正,再立功,手下帶幾個人。」韓學濤說,「別什麼事都自己往上撲。」

  煙從馬輝鼻子裡噴出來:「哪兒那麼容易。當年我爸要立功,把命都搭進去了。」

  韓學濤說:「那是沒有壞人幫他。」

  馬輝一愣,扭過頭:「啊?啥意思?」

  ...

  螺塘派出所,走廊里有人探頭探腦。

  付祥民從總局過來,沒去會議室,直接讓人把馬輝叫到二樓。

  門一關,辦公室里只剩兩個人。

  馬輝站在門口,臉上那塊紗布還沒拆,左胳膊吊在胸前,活像從戰場上爬下來的散兵游勇。他看一眼付祥民那張刀刻似的臉,心裡發虛,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阿爺……」

  付祥民眼睛一瞪:「你喊什麼?」

  馬輝咽了口唾沫:「付局長。」

  付祥民盯著他那張腫臉,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最後停在吊著的那條胳膊上。

  「馬輝,你知不知道你是什麼身份。」

  「我是民警。」

  「你也知道你是民警?」付祥民說,「你看看你這張臉,我他媽還以為你是成龍呢!」

  馬輝不敢吭聲。

  付祥民從包里摸出幾張紙,往桌上一拍,紙頁在桌面上滑出去老遠。

  「看了這份匯報,我都不敢相信。」他手指點著那幾張紙,「你自己聽聽——輕傷三個,重傷兩個。鼻骨粉碎性骨折一個,腦震盪一個,還有一個屁股上被啤酒瓶子扎了個窟窿,縫了十幾針。馬輝,你別告訴我這都是你一個人的功勞!」

  馬輝低著頭:「我也不知道……當時我暈過去了,醒來之後看酒吧里打成一團,我就往外跑。後面發生什麼,我都沒看見。」

  付祥民不說話,緊緊盯著他。

  馬輝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釘在自己腦門上,像釘子一樣,他頭埋得更低,不敢對視。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回頭寫份報告。」付祥民終於開口,「當天晚上接警情況,你怎麼出的警,出警之前跟誰匯報過,後來怎麼逃脫的——全部給我寫清楚,不准隱瞞。」

  「是。」

  「我跟你們所長說了,在年底封閉訓練之前,這種業務性強的案子,都不用你出警了。」付祥民往椅背上一靠。

  馬輝抬起頭:「那我幹什麼?」

  「上街巡邏,維護秩序,接受群眾求助。」付祥民一字一頓,「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老老實實待到轉正,然後調你去法制支隊——少他媽給我惹事!」

  馬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聽見沒有?」

  「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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