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未曾料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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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就這麼吃著喝著聊著,一瓶XO不知不覺就下去了大半。韓學濤注意到,展雪喝酒又急又快,一杯接一杯,中間幾乎不帶停的。

  「你慢點兒。又沒人跟你搶,喝這麼急幹什麼?」

  展雪抬眼看他:「這就是我的正常速度。今天也就是陪你,平時我都不加綠茶的。」

  韓學濤說:「除了存心想把自己灌醉,我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這么喝。」

  「是有這個想法,可惜一直沒實現過。」展雪放下杯子,語氣認真。

  「怎麼說?」

  「從我學會喝酒之後,就一次都沒醉過。」展雪淡淡地說,「我拿自己做過實驗,就這種XO,像喝啤酒那樣連著幹過兩瓶——身體上已經受不了了,皮膚發麻,肚子裡像吞了座火山。可頭腦還是清醒的,該幹什麼幹什麼,一點兒都不影響。」

  韓學濤搖了搖頭:「真不知道該羨慕你,還是該同情你。」

  「我媽帶我去看過醫生,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勸我別喝太多,因為就算不會醉,酒精在體內照樣傷身體。」

  她頓了一下,手指沿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從那以後,我對喝酒就有點提不起勁了。喝酒不就是為了喝醉嗎?要是怎麼都醉不了,那喝著還有什麼意思?」

  韓學濤沉默了兩秒:「喝醉不是目的。想喝醉背後的原因才是關鍵吧?」

  「逃避唄。」壁燈映得展雪的表情有些模糊。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這回沒那麼急了,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後來我就不太想喝了。但我爸反而發現了我的天賦,經常帶我去應酬客戶。有我幫他擋酒的那些飯局,他很少再喝醉。」

  韓學濤撇嘴問:「是親生的嗎?」

  展雪抬頭一愣:「是啊。你什麼意思?」

  韓學濤說:「讓親生女兒幫著擋酒……你爸能成功,想來不是偶然的。」

  展雪笑了起來:「他生了我,給了我今天的一切。我幫他喝點酒算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吃著喝著聊著,一瓶XO漸漸見了底。絕大部分是展雪喝的,韓學濤撐死喝了三分之一。

  他自己的酒量其實也還可以,但不好這一口——這世上不管什麼酒,在他眼裡都不如可樂好喝。對韓學濤來說,酒精對人類唯一的用處,大概就是消毒。

  展雪把最後一點酒倒進杯子裡,晃了晃,仰頭喝完,伸手招呼服務員。

  「再來一瓶。」

  「行了。」韓學濤攔住她,把她的手按回桌上,「這一瓶就一千多,加上點餐,再來一瓶就超標了。」

  「我想喝。」

  「欲望就是用來克制的,」韓學濤說,「再喝下去,待會兒我就沒法騎摩托車了。」

  這年頭酒駕查得還不算嚴,沒有電子酒精檢測儀,只要不走S形,交警一般不太管。可趕上港島回歸,正在搞交通專項治理,萬一被攔下來聞到酒味就麻煩了。他連摩托車駕照都沒有,真要給拘留了可不好辦。

  「你這人真沒勁。」展雪看了他一眼,把手縮回去,沒再堅持。

  結了帳,兩人出了門。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路燈亮著,地上的影子晃來晃去。六月里的晚風帶著一股悶熱,吹在臉上黏糊糊的。

  韓學濤剛走下台階,展雪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怎麼了?」

  展雪沒說話,盯著巷口方向——

  一輛黑色奔馳正拐進來,車身敦實,車漆在路燈下泛著幽光。

  「我爸來了,快躲一躲。」展雪臉色一變,拉著他就要往餐廳里拽。

  沒等轉身,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展雪。」

  聲音不大,卻有種讓人沒法忽視的分量。

  韓學濤轉過身。

  車裡下來一個人,五十歲上下,身材不算高大,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頭髮——花白的,黑髮與白髮均勻交織,像被霜打過的鐵,硬邦邦的。臉上的線條也硬,顴骨高,下頜寬,眼睛不大,可目光暗沉,像深水下壓著的暗流。

  展雪鬆開了韓學濤的胳膊:「嗯,跟同學一起吃飯。」

  男人的目光從展雪身上移到韓學濤臉上,只是一掃,像貼著皮膚滑過去,兩把刀似的。

  「跟男生吃飯,別讓人家花錢。要麼你請,要麼AA。」男人語氣不重,卻給人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的感覺。

  而韓學濤站在那裡,表情沒變,心裡卻一陣翻湧——

  來勝平?

  他認出來了。

  上一世,來勝平搞走私,海陸兩線,規模很大,香菸、汽車、成品油什麼都走,案發後轟動全國,卻在收網前四十八小時逃到國外。

  兩人本無交集——來勝平全盛時,韓學濤還在蹲監獄。後來在南美見過一面,彼時來勝平已經敗落,想拉他合作,他覺出此人背景複雜,拒絕了,之後再無聯絡。沒想到重生後在這兒碰上,而且,竟是展雪的父親。

  車裡又出來一個年輕男子,頭髮油光鋥亮。他看見展雪和韓學濤,愣了一下。

  韓學濤也認出了他——木吉他酒吧里,被他抄起吉他砸了的那個。

  來勝平重新拉開車門,對那年輕男子說:「別下來了。換一家吃。」

  年輕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縮回車裡。

  展雪站在台階上,肩膀一點點松下來。看到奔馳拐出巷口,她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拉住韓學濤的袖子:「走走走,快走。」

  她跨上后座,剛把頭盔扣好,車燈又從巷口掃了進來——奔馳倒回來了。

  「展雪。」

  車窗落下一半,來勝平坐在后座,隔著幾米遠的距離看著她:「上車!你媽念叨你好幾天了,跟我回去看看。」

  展雪的手指停在頭盔帶子上,僵了兩秒。她轉頭看了韓學濤一眼。韓學濤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她摘下頭盔,下了車,朝那輛黑色奔馳走去。

  來勝平沒再看韓學濤一眼。車窗無聲地升了上去。

  展雪拉開后座車門,正要鑽進去,前座車窗忽然搖了下來。來俊傑探出半個腦袋,胳膊搭在窗沿上,似笑非笑地看著韓學濤。

  「小子,這車是你的?」他瞟了一眼那輛摩托車,嘴角一撇,「以為長得帥,騎女人的車就心安理得了?」

  「來俊傑,關你屁事!」展雪的聲音從后座炸出來。

  來俊傑沒理她,眼睛還釘在韓學濤身上。

  韓學濤掃了他一眼,一個字都沒說,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隨手一扔——鑰匙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不偏不倚落在展雪腿上。

  然後他把雙手插進褲兜,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晃了兩晃,拐進巷口的陰影里,連頭都沒回。

  奔馳車發動,拐出巷口,匯入主路的車流。

  來俊傑從副駕駛扭過頭,看著后座的展雪:「小妹,別那麼大火。我是幫你甄別男人。有些男的長得帥,其實就是繡花枕頭——專騙女人的錢,跟夜總會的公主一個德性。」

  展雪冷笑了一聲:「我看你是被他打過,懷恨在心吧。」

  來俊傑臉色一變。

  展雪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夜總會的公主怎麼了?上次你陪那個京城來的公子哥,骨頭軟得不也跟太監似的?」

  車廂里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來俊傑一臉寒霜地轉過頭,一字一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行了!」來勝平張口,兩個字,車廂里的空氣就被凍住了。

  來俊傑腮幫子鼓了一下,把目光收了回去,沒再吭聲。

  「前面路口停一下。我還回去吃飯。」來勝平看向窗外。

  車子靠邊停下。司機正要熄火,來俊傑推開車門下了車,繞到駕駛座那邊,一把拉開車門:「你去吧,我來開。今天不用你了。」

  司機嗯了一聲,一句話沒說,下了車。

  來俊傑握住方向盤,掉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還沒開出兩百米,后座忽然傳來展雪的聲音,又尖又緊:「停車!」

  「幹什麼?」

  「你把阿豹派下去幹什麼?停車!」

  來俊傑沒理她,油門反而又往下踩了踩。

  「來俊傑,我說停車!」展雪吼了出來。

  「你有病啊?他沒吃飯,我讓他自己去吃飯不行嗎?」

  「停——」

  展雪猛地從后座探過身去,一把抓住方向盤,拼盡全力往旁邊一掰。車子猛地一偏,輪胎在路面上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叫,車身擦著馬路牙子沖了出去,差點翻過去。

  來俊傑死命踩住剎車,輪胎抱死,車身猛地一頓,兩個人同時往前一栽。

  「你瘋了!」來俊傑吼了出來。

  后座傳來一聲脆響,又脆又狠。

  來勝平一巴掌扇在展雪臉上!

  車廂里徹底安靜了,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嗡鳴。

  「你想害死我!」來勝平暴跳起來,「嫌我活得長了?」

  展雪慢慢坐直了。臉上紅了一片,火辣辣的,但她沒有捂臉,也沒有哭。她伸手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燈底下,整個人被照得通亮。

  她轉過身,看著車裡的來勝平,一字一句地說:「我媽欠你的,我還。這條命給你都行。但你干涉我的事,別怪我讓你後悔。」

  說完,她猛地摔上車門,轉身就走。

  車裡徹底安靜下來。來俊傑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來勝平的臉色,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開口:「爸,你看到了。女人都這德性,餵不熟的。親生的也一樣。」

  來勝平沒說話,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車廂里慢慢散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忽然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雪兒騎一輛摩托車給喜歡的男生,就這麼點事。你什麼時候能大氣一點?」

  來俊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來勝平吐出一口煙,閉上眼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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