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我們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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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馬連春出現在這裡,付祥民眼神猛地一震。

  他盯著對方看了兩秒。

  那一瞬間的震驚清清楚楚寫在臉上,但很快便被壓了下去,像風吹過水麵,漣漪一點點散開,重新恢復成多年從警磨出來的沉穩。

  「馬局,身體好些了?」

  馬連春點點頭,沒有接話。

  付祥民付祥民走回辦公桌後,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椅子後面,手搭著椅背,說道:「既然是馬局長親自批的,那為什麼抓人、為什麼審訊,我都可以不問。但我想知道,為什麼瞞著我?審訊室不登記,繞過我這個分管副局長,這又是哪條規定?」

  馬連春慢慢走到沙發旁坐下。

  彎腰的時候,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傷口還沒徹底長好。

  坐穩後,他抬頭看向付祥民,聲音沙啞低沉,帶著術後病人特有的疲憊:

  「老付,你是省里警察系統的標杆。紀律這塊,你比我懂。」

  付祥民神色不變,「我老付這輩子沒違背過紀律。要是有保密要求,那就當我沒問。」

  馬連春沉默地看著他。

  那目光有些複雜,說不清是欣慰、無奈,還是別的什麼。

  片刻後,他扶著沙發扶手站起身,緩緩走向門口,到門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付,你不是想看嗎?跟我來!」

  三號審訊室在走廊盡頭。

  走廊有一盞燈壞了,中間暗了一截。三人一路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來回迴蕩。

  審訊室大門緊閉,門上的紅燈亮著,顯示裡面正在審訊。

  門口登記簿空空如也,一支筆橫放在紙頁上,連筆帽都沒蓋。

  馬連春走到觀察窗前往里看了一眼,隨後側開身。

  「老付,你自己看。」

  付祥民走上前,臉貼近玻璃。

  裡面燈光雪亮,刺眼的白熾燈打在審訊椅上,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下一秒。

  他看清了椅子上的人。

  整個人瞬間僵住。

  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能說出完整的話,喉嚨里只擠出幾個含混的音節。

  「你……你們……」

  身後傳來馬連春平靜的聲音。

  「老付,我這輩子當警察,也沒違背過紀律。」

  「抓人符合程序,有領導批示。不然我這個割掉半個胃的人,何必專程跑這一趟?」

  他停頓了一下。

  「不怕告訴你,這次行動,是省廳統一指揮。」

  付祥民的臉色一下白了。

  他站在觀察窗前,久久沒有動。

  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發白,細微地顫抖著。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警車的聲音。

  由遠及近。

  隨後停在樓門口。

  車門關閉聲、腳步聲、交談聲接連響起。

  何浩帶著人快步走進院子。

  他走在最前面,制服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身上。身後跟著四五名緝毒隊員,從車裡押下兩個女人。

  兩人都戴著手銬,頭套罩臉,被推著向樓內走來,腳步踉蹌。

  付祥民怔怔看著這一切。

  何浩經過他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兩人的目光短暫碰撞。

  何浩立刻移開視線,沒有說話,徑直來到馬連春面前。

  「馬局,圓滿完成任務。」

  馬連春點點頭。

  「分開拘押,連夜審訊。」

  「是。」

  很快,兩個女人被分別押進不同審訊室。

  一號審訊室的大門關閉。

  紅燈亮起。

  馬連春走到觀察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默默讓開位置。

  付祥民走過去。

  隔著玻璃,看向裡面。

  女人頭上的黑色頭套已經被摘掉,燈光落在那張臉上。

  只看了一眼。

  付祥民的瞳孔驟然收縮。

  仿佛有根針狠狠扎進眼底。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何浩,仿佛要擇人而噬。

  何浩站在原地,被那雙眼睛盯著,額頭很快冒出一層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流。

  他想低頭,卻發現脖子僵得厲害,雙腿也開始發軟,膝蓋微微打顫,仿佛下一秒就會站不穩。

  馬連春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

  「老付。」

  他的聲音不重,卻格外清晰。

  「按理說這句話有些多餘,但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

  「別忘了,你是個警察。」

  付祥民沒有回應。

  只是緩緩轉開目光。

  馬連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們都老了。」

  「你還好,起碼身體沒出問題。不像我,胃切了一半,現在吃兩口飯都費勁。」

  他說著笑了笑,笑容里卻沒多少輕鬆。

  「不過再怎麼不服老,也得認。以後終歸是年輕人的。這是規律,誰也攔不住。」

  走廊里安靜下來。

  付祥民重新看向觀察窗。

  裡面那個女人頭髮凌亂,臉色蒼白得發青,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憤怒、恐懼全都寫在眼睛裡。

  他就這麼看著,看了很久。肩膀一點點垮下來。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上面,一寸一寸往下按。直到最後,整個人仿佛突然就矮了下來。

  ...

  韓學濤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李曼站在走廊里,忽然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居然跟著一個男生來了他的住處。

  還要在這裡洗澡、換衣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心裡就一陣發慌。

  要不還是走吧。

  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腦海里接連閃過幾個念頭,每一個都在催她轉身。可她站在原地,腳像生了根,一步也邁不開。

  咔嗒一聲。

  門開了。

  「進來吧,這裡沒別人。」

  韓學濤推開門,側身讓開位置。

  「準確說,整棟樓都沒什麼人。留學生放暑假比我們還積極。」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隨口說道:

  「我隔壁那個韓國人,叫朴正洙,正式放假前一星期就跑四川看熊貓去了。對面住著個巴鐵的,天天念叨少林寺,前陣子真跑去拜師學藝了,下學期能不能回來都難說。」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笑了。

  「還有個英國人,上次一本正經問我校園裸奔違不違法,據說牛津現在很流行。」

  李曼忍不住抿了抿嘴。

  剛才那股緊張感,不知不覺淡了幾分。

  韓學濤從鞋櫃裡翻出一雙一次性拖鞋,拆開包裝放到她腳邊。

  「新的,沒人穿過。」

  「謝謝。」

  李曼換上拖鞋,跟著走進去。

  拖鞋有些偏大,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她下意識放輕腳步,可聲音還是斷斷續續地跟在身後。

  這是她第一次進男生住的地方。

  作為生活部的副部長,她聽過太多關於男生宿舍的傳聞。

  髒、亂、差、臭。

  襪子堆成山,外賣盒擺成排,床單睡到發亮都捨不得換。

  可眼前這間屋子,和她想像中完全不同。

  房間不算大,卻收拾得很整潔。

  靠窗是一張單人床,淺灰色格子床單鋪得平平整整。床頭摞著幾本書,書脊朝外擺得很齊,其中一本翻到一半。床頭旁邊,書桌靠牆放著:電腦合著放在右側,教材豎著立在左側,中間一隻筆筒,幾支筆插在裡面。

  韓學濤燒了壺水,回來後,把一個洗乾淨的玻璃杯放到桌上,又帶她到浴室門口,耐心講了一遍熱水器的用法。

  「左邊熱水,右邊涼水。」

  「先開涼的,再慢慢調熱,別燙著。」

  說完,他把裝衣服的袋子放到浴室門口,又把鑰匙掏出來,放在桌面上。

  「你洗吧,我出去一趟。」

  李曼怔了一下,「你去哪兒?」

  韓學濤嘆了口氣,一臉無奈。

  「小白晾衣服沒關窗戶,我得回寢室看看有沒有進水。」

  說著已經換好了鞋。

  臨出門前,他回頭補充一句:

  「我沒備用鑰匙,你洗澡時可以把門反鎖。我大概半小時回來,到時候送你回家。」

  話音落下,門被輕輕帶上。

  咔嗒。

  門鎖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李曼站在那裡,愣了幾秒。

  隨後,她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下來。

  韓學濤把分寸拿捏得很好。

  這種分寸感,讓她莫名覺得安心。

  她在房間裡慢慢轉了一圈。

  走到書架前時,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些英文原版教材安靜地擺在那裡,書頁間夾滿不同顏色的便簽。

  她看著看著,忽然有些出神。

  這傢伙的英文好,眼界寬,雜七雜八的技能一大堆,自己跟他一比,好像挺沒用的。

  李曼輕輕吐出一口氣,這才抱起換洗衣服,走進浴室。

  浴室同樣收拾得乾淨,牙杯、牙刷、毛巾,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她試著調了調水溫,很快找到了合適的位置。

  脫衣服的瞬間,李曼忽然羞得不行。

  明明知道房間裡沒有別人,也明明知道門已經鎖好了,可她還是下意識地朝門口看了一眼。

  這是韓學濤的浴室,周圍擺著的都是他的東西,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粗礪的氣息。對她來說,這完全是另一個世界——而此刻,她就在這個世界裡,完全地袒露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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