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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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學濤鑽進車裡,扯下口罩,側頭沖李曼笑了笑:「沒眯一會兒?」

  李曼肩膀縮了縮,側過身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睡不著……怎麼樣,找到什麼了?」

  「你忘了我學什麼專業的?」韓學濤笑著點了點自己,「畫地圖的。找東西這事兒,那不是手拿把掐?」

  他邊說邊比劃,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翻出來不少——冰的、粉的、片的,跟開了雜貨鋪似的,品種那叫一個齊全。」

  李曼卻一點沒笑,眉頭反而越皺越緊:「可這些……跟我媽有什麼關係?你不是說她被緝毒那邊扣了嗎?」

  她聲音發緊,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安全帶,「我真想不明白,你帶馬輝去掃夜總會幹什麼。那種地方……還有那些東西,跟我和我媽完全是兩個世界。」

  韓學濤看了她一眼,收起了笑臉,正色道:「你想想,你媽那個身份,緝毒那邊抓了她,恨不得捂得嚴嚴實實的。想走正常路子去打聽?門都沒有。馬輝是警察沒錯,可他就是螺塘派出所一小片警,連他們所長去了都不一定好使。」

  李曼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父母出了這樣的事,是她從小到大從未經歷過的。

  她一直是個好學生,努力在學生會裡鍛鍊自己,寒暑假去夏令營,接觸的圈子乾乾淨淨。

  說實話,她從小到大都沒怎麼真正接觸過社會,一直被父母保護得很好。所以現在父母一倒,對她來說無異於天塌了下來。

  她心裡慌得很,卻又不知道該把這慌亂往哪兒放。能做的事似乎只剩下跟著韓學濤走——他說去哪兒就去哪兒,他說做什麼就做什麼。心裡對韓學濤的那份依賴,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她聽著聽著,手已經不自覺地離開了膝蓋,伸過去輕輕抓住了韓學濤的袖子。

  韓學濤低頭瞥了一眼那隻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沒有抽開,繼續往下說:「對方手裡捏著重要的東西,怕人看見,兩隻手捂得死死的。那我就得扔個東西過去,讓他不接都不行。他只要一伸手,捂著的東西就露餡了。而且我扔給他的東西也沒那麼好接——燙手的。」

  說完,韓學濤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確實很燙手。

  早上市局剛上班,何浩正拎著熱水壺往搪瓷杯里倒水,準備泡麵。辦公室的門半敞著,內勤綜合科的一個年輕科員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話記錄單。

  「何隊,螺塘派出所那邊報上來的——昨晚海上明珠夜總會起火,他們過去疏散群眾的時候,意外發現了毒品。」

  何浩手裡的熱水壺猛地一歪,滾水直接澆在了左手手背上。

  「嘶——」他猛地縮回手,水壺磕在桌沿上晃了兩晃,差點翻倒。

  他顧不上擦手上的水,先把水壺扶穩了,又扯過桌上的抹布胡亂擦了擦手背——已經紅了一片。

  但他連低頭看一眼都顧不上,抬眼盯著那個科員,聲音里壓著一股即將炸開的怒氣:「螺塘派出所?海上明珠?誰讓他們去的?」

  科員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往門口退了半步:「他們說……是昨天晚上接到火警報警……」

  「接火警?」何浩的聲音猛地拔高,「火警關他們屁事?還有毒品,緝毒是我們的事!他們是什麼東西?一個破聯防隊!老子今天就解散了他們!」

  罵歸罵,但罵完了自己也清楚——他沒權利解散下面派出所的聯防隊,這事得馬局長說了才算。

  他深吸一口氣,把搪瓷杯重重擱在桌上:「螺塘派出所緝毒,為什麼不通報我們緝毒支隊?他們那邊怎麼說的?」

  何浩腦子開始轉了。

  憤怒退下去之後,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了上來——一個頭兩個大。

  海上明珠夜總會是什麼地方?

  那是個馬蜂窩,裡面的人不是隨便能動的。如果螺塘派出所直接來找他,他還能有點空間運作一下,打個電話壓一壓,或者派個自己的人過去接手,該怎麼處理還能掰扯掰扯。

  可現在那邊直接把電話打到內勤綜合科,走的是正式渠道,那就等於把這件事晾在了明面上。

  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就不是他們緝毒支隊能捂得住的了。

  他搓了一把臉,聲音啞了下來:「說吧,報了什麼?」

  內勤科員翻開記錄單看了一眼,口齒清晰地念道:「螺塘派出所聯防隊在海上明珠夜總會搜查過程中,查獲K粉兩公斤零三百克,搖頭丸八百五十粒,海洛因一點六公斤。此外,在經理辦公區域發現一處暗門,目前還在繼續搜查和清理中。抓獲涉案人員二十六名,其中直接涉毒人員七名,經理以上管理人員十二名,其餘為現場工作人員。」

  何浩越聽臉色越白。

  他昨晚本就一夜沒睡,眼底全是青黑,聽完這些,整張臉難看得跟從土裡刨出來似的。

  「何隊……」科員合上記錄單,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螺塘派出所那邊問,總局緝毒支隊要不要接收?如果要,他們就派警車把人和物證一起送過來;如果不接收,他們就拉回螺塘派出所自己審理。」

  何浩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抬手用力按了按額頭,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膚里。

  這事已經蓋不住了。查出這麼多毒品,抓了這麼多人,參與的人又多,火警報了,消防隊也去了,下面的人嘴又雜,怎麼往下蓋?

  可要是蓋不住的話,他們緝毒把案子接過來,該怎麼跟海上明珠後面的人交代?

  可萬一不接,萬一被螺塘派出所那幫混蛋審出什麼東西來……

  何浩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翻倒。

  「等等!」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我去找馬局長匯報!」

  而與此同時。

  市政府大樓三層的走廊里,付祥民一步一步走到了副市長孫紅革的辦公室門口。

  他站定,整了整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警襯,抬手敲了兩下門。

  「進來。」

  付祥民推門進去。

  紅木辦公桌後面的孫紅革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起身,也沒有讓秘書倒茶的意思。

  付祥民走到桌前,從腋下夾著的黑皮包里取出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輕輕放在了辦公桌上。

  「孫市長,」他的聲音有些啞,「這是我的退休申請書。」

  孫紅革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抬眼看向付祥民,嘴角往一邊扯了扯,嘴裡吐出四個字:「縮頭烏龜。」

  付祥民還沒反應過來,孫紅革已經伸手把那封信拿起來,看都沒看,直接往旁邊的垃圾桶里一扔——信封在空中打了個旋,準確地落進了紙簍里。

  「要退休我允許,」孫紅革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冷冷地掃過來,「滾吧。」

  付祥民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站在那裡,沉默了短暫的一瞬,那些壓了很久的東西像是被這四個字砸開了口子。

  「我縮頭烏龜?我這些年辦的案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他的聲音猛地拔高,臉上的皺紋因為激動而繃緊,「你站在樓上高高在上,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知道我們基層的人是怎麼拼命的?三次!三次重傷住院!」

  孫紅革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付祥民面前,手指幾乎要戳到他臉上:「拿命拼?你死了嗎?你現在不活得好好的?」

  他的聲音比付祥民還高,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被這一嗓子震得發顫,「都說你是省警察系統的標杆?我看你就是個窩囊廢!當年李際全說把你調過來,我他媽就不同意!我就知道你是這個德行!現在怎麼樣?」

  付祥民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湧上來,喉嚨里像堵著什麼東西,半天才擠出話來:「我就是個老民警,是你們硬生生給我抬到市局副局長的位置上。際全現在都被弄進去了,你叫我怎麼辦?我一個老頭子,拿著槍去跟人家拼命嗎?」

  「你要真去拼命,我還高看你一眼。」孫紅革逼近一步,「但是你不敢。你就是個窩囊廢,一輩子猥猥瑣瑣混到退休。你就是個廢物!」

  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付祥民臉上,「當年我為什麼跟你翻臉?你手下幾個徒弟,你保住了誰?拜你為師,真是倒了八輩子霉!小石頭死在你面前,你他媽干看著——你不敢向兇手開槍!」

  付祥民的臉色刷地白了。

  「馬喜林是不是為了你這個師傅死的?」孫紅革的聲音越來越高,而且字字如刀,「他死了之後你又做了什麼?除了去他媳婦兒家的餛飩店多吃兩碗餛飩,你屁都沒放過!你對得起喜林喊你一聲師傅?」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只剩下日光燈管細微的電流聲。

  「如今輪到際全了。你還在後面當縮頭烏龜。黃土都埋到你胸口了,你還縮個腚啊!」

  孫紅革轉身走到垃圾桶旁,把那封退休申請書撿了起來。

  他扯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攤開,目光飛快地掃了兩行,然後高聲念道:「……年事已高,體弱多病,夜間頻發心悸失眠,實難勝任當前崗位……」

  念了兩句,他忽然彎下腰,做了個誇張的乾嘔動作:「都病成這樣了,還活著幹什麼?你怎麼不去死啊?」

  話音未落,他把那封退休申請書揉成一團,直直地砸在付祥民臉上。紙團打在顴骨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我孫紅革有個有錢的老丈人,家裡有個臭美的老婆,還有個在讀重點大學的女兒。我他媽都不怕,我都能豁得出去。你怕什麼?」孫紅革指著門口,「付祥民!你一輩子都是個縮頭烏龜!滾!」

  付祥民鐵青著臉,嘴唇直哆嗦,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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