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那個時候,奶奶,怎麼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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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梨猛地睜開眼。

  她坐在搖椅上,目之所及是熟悉的天花板和壁紙,雪龍在趴在床上打盹。

  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可是……

  奶糰子低頭,看看自己的小手。在那個「夢」里,她試圖握住年輕爺爺的手,可怎麼也抓不住。

  年輕爺爺,那個時候是真的很難過吧?

  她跳下搖椅,推開門往外跑。

  院子裡的石榴樹,還在杵在那裡。

  紅彤彤的小石榴,也還掛在枝頭。

  連爺爺,都和她離開之前一樣,背著手站在那兒,對著石榴出神。

  聽見腳步聲,老爺子轉過頭:「睡醒啦?」

  腳邊已經撲過來一個小奶團。

  老爺子一怔,以為她心情不好了,問道:「怎麼了?」

  溫梨抱著爺爺的腿,小臉輕輕蹭了蹭,什麼也沒說。

  總不能告訴爺爺,自己看見了年輕時候的他。

  年輕的爺爺,現在的爺爺,都因為奶奶離開,看起來好孤單。

  所以,夢裡夢外,她想陪著爺爺。

  段遠舟揉揉她的頭髮:「給其他人的賀卡都畫完了?」

  奶糰子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忽然下定決心:「爺爺,等梨寶!」

  不等老爺子回應,噔噔噔跑開了。

  溫梨又一次回到自己的房間,重新拿出一張天藍色的卡紙。

  她畫了三個人:

  戴著禮帽、高高的爺爺;

  穿著漂亮裙子的奶奶;

  扎著雙馬尾揪揪的小女孩。

  三個小人手拉著手,旁邊是棵掛著紅「燈籠」的小樹。

  畫完以後,還記得吹一吹,確保卡紙上乾乾淨淨。。

  她要把這張重新送給奶奶。

  秦芝緣和鄭新梅坐在沙發里,茶几上擺了幾份資料,正是和那個外國合作方有關。

  奶糰子猶豫了下,把賀卡拿過去:「奶奶,給。」

  秦芝緣暫停交談,接過來一看。

  三個小人各自代表誰,不言而喻。

  小丫頭想用這張畫表達什麼,也很明顯。

  秦芝緣無聲地嘆息。

  誰捨得叫這個小寶貝失望呢?可是過去幾十年,她的人生準則,向來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

  奶糰子拉住老太太的手,聲音小小:「奶奶,梨寶做了個夢。」

  老太太翻過手掌,把她的小手包進自己的掌心:「什麼?」

  奶糰子磕磕碰碰地組織語言:「梨寶夢見……爺爺和奶奶。爺爺在掛燈燈,還有花花,還有好次的。爺爺等奶奶回家……」

  她說著說著,「夢」里爺爺那種孤單忍不住浮現心頭,小鼻子都酸了。

  「奶奶回來,有電話,奶奶就去工作了。」

  「爺爺不捨得。可是,爺爺說,『工作重要』……」

  「然後然後,爺爺就一直等……」

  秦芝緣一怔。

  這個場景,怎麼……

  連原本只是隨意聽兩句的鄭新梅,都停下了動作。

  「爺爺沒有次飯飯,花花和燈燈,都壞掉了。」溫梨還在繼續說。

  「好晚了,梨寶也等啊等。」她仰著小臉,眼圈紅紅,「奶奶,怎麼不回來?」

  秦芝緣下意識抬手,要去幫她擦眼淚:「我……」

  可是,小傢伙此刻的眼淚,並未為了自己傷心。

  「奶奶……」她小聲地,哽咽著問。「爺爺那個時候,是不是很難過?」

  這句疑問,如同石子掉進湖面,震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秦芝緣久久未能回答。

  這不是夢,這是很多很多年前,一個真實存在的夜晚。

  那是她和段遠舟結婚一周年的紀念日,是他們在一起後,她第一次因為工作而失約。

  但不是最後一次。

  後來許多年,她漸漸忘記了這一天。

  可有人一直記得。

  一直等著。

  就在這時,鄭新梅看了眼腕錶,提醒道:「芝緣,時間差不多了。」

  她無法從小奶團的話中聽出不同,自然認定,接下來的安排更重要。

  過去幾十年,她們總能毫不猶豫抽身,拿起外套,趕往下一個工作地點。這樣的情況,經歷了太多次,家庭從來不是天平更重的那一端。

  這是這也是她和秦芝緣的共識,也是為什麼二人能成為搭檔與老友的原因。

  今天當然也該如此。

  溫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她不知道奶奶要去做什麼很厲害的事,她只知道,奶奶要走了。

  和夢裡一樣。

  奶糰子原本攥著奶奶的手,一點點鬆開了。

  「奶奶,可不可以早點回家呀……」她低著頭,卷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梨寶和爺爺,都會等你的……」

  傭人過來通知,接夫人的車到了。

  鄭新梅嘆了口氣:「芝緣,真的該走了,再不去來不及了。」

  秦芝緣彎下腰,抱了抱憂傷的小糰子:「……我儘量。」

  而後匆匆離開。

  生怕自己腳步慢一點,就捨不得走了。

  小溫梨望著絕塵而去的車,喃喃:「奶奶去工作了……」

  她用小手指摸了摸賀卡上的爺爺和奶奶。

  然後把他們一起抱進懷裡。

  -

  傍晚,段赫桐第一個回到老宅。

  他一進門,就看見奶糰子抱著雪龍,安安靜靜坐在沙發角落。

  沒有像平常那樣,聽見他的腳步聲,就歡天喜地撲過來。

  他脫下外套遞給傭人,徑直朝女兒走去:「梨寶。」

  奶糰子一驚,才發現他似的:「叭叭……」

  段赫桐蹲在她面前,摸摸她的小臉:「在幼兒園受委屈了?」

  小腦袋搖搖。

  「哪裡不舒服?」

  搖頭。

  段赫桐沒有再猜,張開手臂:「過來。」

  奶糰子立刻鑽進他懷裡,小臉埋在爸爸肩上,一聲不吭。

  段赫桐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並不催促。

  好一會兒,奶糰子悶悶開口:「叭叭,一個人,一直一直等另一個人,是不是很傷心?」

  「為什麼這麼問?」

  溫梨沒吱聲,段赫桐摸摸她的小腦袋:「有時候會。不過,如果最後等到了,就值得。」

  溫梨眨了眨眼。

  那,爺爺等到了嗎?

  段羨塵第二個回來,看見平時活蹦亂跳的小糰子,今天蔫噠噠。

  他捏捏溫梨的小鼻頭:「哎喲,誰惹我們小公主啦?」

  溫梨被他捏著,也不掙扎,瓮聲瓮氣:「小酥酥以前,等到奶奶了嘛?」

  段羨塵一愣,看了看段赫桐。

  段赫桐無奈地點了點頭。

  段羨塵明白了,神情有點兒冷:「她又去工作了?不是還在假期里?」

  不等別人應聲,他扯了扯嘴角:「算了。我先回房換衣服。」

  溫梨聽得出,小叔叔的語氣雖然還是輕描淡寫,腳步卻重重的。

  溫梨擔心地看向段赫桐:「小叔叔……」

  「他是大人了,能處理好的。」段赫桐抱起她,「我們也去換衣服吧。今天想穿哪條裙子,嗯?」

  等到加班結束的段詩謐姍姍來遲,除了秦芝緣,所有人都到齊了。

  溫梨還想再等一等,可是段遠舟已經宣布:慶祝會開始。

  廚房一道道往外端菜,餐廳漸漸熱鬧起來。

  有人請示:「老爺,石榴是現在摘,還是……」

  在段遠舟回答之前,溫梨張開小胳膊,攔住:「不要不要!」

  「小小姐……」

  傭人下意識看向段遠舟。

  老爺子的手指在餐桌上敲了敲,緩緩道:「放著吧。」

  「是。」

  溫梨鬆了口氣。

  但還不夠。

  她搬起自己的小板凳,費力地端到院子裡,放在石榴樹下。

  飯也不吃了,一屁股坐在上面,守衛著石榴。

  叭叭叫她吃飯,她搖搖頭;

  咕咕說帶了新衣服,她沒心情看;

  小叔叔說動畫片很好看,她也不想去。

  「梨寶,等奶奶。」小奶音又輕又堅定。

  兄妹三人很無奈。

  最能感同身受的段羨塵對老爺子道:「爸,只有您勸得動。」

  老爺子隔著落地窗,看過去。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院子裡的地燈亮起,唯一的石榴映得鮮艷。

  像是幾十年前的小小的燈,長大了。

  他,她,他們,也都老了。

  老爺子沉默良久,才拄著手杖慢慢走出去:「丫頭。」

  溫梨立刻抬頭:「爺爺!」

  「回屋吧。」

  溫梨搖搖頭:「奶奶還沒回來。」

  老爺子語調平緩:「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要過的日子。不能總等著別人。」

  這句話好深奧,小奶團很難消化。

  但她想起叭叭的話:「等到了,是不是就是『幸福』?」

  老爺子道:「幸福是自己找到的,不是等來的。」

  小奶團愈發堅持:「梨寶等到奶奶,就是給爺爺找到『幸福』!」

  單純又執拗的邏輯,卻令成年人啞然。

  老爺子久久沒有說話,最終,抬手摸摸她的小腦袋:「行,聽你的,等。」

  晚風吹過院落,吹滅了燈,吹亮了月。

  咚——!

  已經打起盹的小溫梨,被什麼砸落的聲音猛然驚醒。

  她慌忙看向樹上,石榴還好好掛在那兒。

  誒?難道是梨寶做夢?

  奶糰子困惑地揉了揉眼。

  就在這時,院子外,遙遙亮起兩束車燈。

  剛才的「咚」,的確是聽錯了,其實是鳴笛的「嘟」呀!

  燈光由遠及近,溫梨認出來是誰的車。

  她眼睛一亮,從小板凳上一躍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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