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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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月漓站在窗前,把那些拼好的碎片重新過了一遍,那些關於皇后勾結北朔、串聯西戎、意圖以此術操控三國王權的證據鏈,現在全部在她手裡。

  銀梭的供詞、夜闌的追查、賀清霜的帳目、伏淵的密信、花間醉截獲的密函,五條線匯聚在同一個點上,像一枚被五根手指同時攥住的棋,終於到了該落下去的時候。

  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赫連璟端著一盞熱茶從廊下走進來,把那盞茶擱在她手邊的窗台上。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冊,擱在茶盞旁邊,那是一卷被反覆翻閱過的冊子,邊角起了毛,封面上壓著一枚天樞司的鐵印。

  「天樞司所有暗樁的調動權。」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的不需要強調的事。

  「京城內的十三處,京畿三十二處,北境及南境沿途所有分舵的聯絡口令和調動序列——都在這冊子裡。」

  他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看著她,「你想怎麼掀這個盤,本王全力配合。」

  郗月漓低頭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捲厚冊,她伸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的溫熱從喉嚨一路往下沉。

  她放下茶盞,把那捲厚冊拿起來掂了掂分量,然後收進了袖中。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日光已經從她身後的窗紙後面漫進來,把她整張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那殿下,有沒有興趣來當一下這個國家的王?」

  赫連璟站在窗邊,晨光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眉骨的稜角和下頜線的弧度勾成一道利落的金線。

  「沒興趣。」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不帶任何猶豫,像這個問題他早就想過了,答案早就擱在某個地方,只等她來問便拿出來。

  郗月漓的眉梢動了一下,她靠回窗台上,雙手抱臂,看著他:「殿下沒興趣當王?那可是大郢的御座。」

  「本殿對那把椅子沒興趣。」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她鬢邊被晨風吹散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指腹順著她耳廓的弧線滑下來,停在她耳垂邊緣,頓了一下才收回手。

  「本殿只對你帳內唯一的男寵感興趣。」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那雙向來疏離冷淡的眼睛裡終於浮上來一層毫不掩飾的笑意。

  郗月漓看著他,那點笑意在她眼底也漾開了,他把手從袖中伸出來,那捲厚冊已經被她妥帖地收好了,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極輕的,像在確認什麼。

  「那殿下到時候就站我旁邊,站近些——讓他們看清楚,宸王殿下是自己選了這個位置的。」

  赫連璟反手把她的手攏進掌心裡,拇指在她指節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好。」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皇后中宮的燈就已經全亮了。

  蕭氏坐在妝檯前,銅鏡里映出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

  掌印女官替她簪上最後一支九尾鳳釵的時候,她伸手從妝匣底層摸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倒了一粒丸藥含進舌下,甘草和黃連混在一起的滋味苦極了。

  這是她每回有大事要辦之前都會含的東西,提神定氣,讓她的目光在日光底下看起來溫潤如常,一絲裂隙都不會露。

  她站起來,暗紅繡金鳳袍的下擺在金磚地面上拖出一道流暢的弧,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看了一眼東邊正在發白的天際線,晨風灌進來把她鬢邊碎發吹動了一縷,她抬手攏了攏。

  「彈劾的摺子準備好了?」

  掌印女官在她身後躬身:「回娘娘,御史張大人昨夜子時前已經謄定,措辭、證據、聯署名單都已齊備。」

  「摺子中列了郗家三條罪狀——私通北朔、暗藏軍械、圖謀不軌。每一條都附了人證和物證的出處,經得起查。」

  皇后扶著窗框,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棵正在抽出新芽的老槐樹上。她的指尖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接一下,帶著一種篤定的節奏。

  「郗月漓,本宮能給你至高無上的身份,也能把你從高台之上拉下來。「

  掌印女官順著皇后的話,得意地說:「郗家那位老爺膽子小,彈劾摺子一上,他第一個會跪出來撇清關係,一個被全家當作瘋子的女兒,忽然搖身一變成了皇長女,誰信?」

  「她若辯稱自己有身份認證,奴婢也已經準備好了那十幾年的病情記錄,離魂症、失憶、間歇性發瘋,滿京城都知道。一個瘋子的話,誰能當真?」

  「哼,赫連璽的本體都不在了,郗月漓到底只是一介孤魂野鬼罷了。」皇后拿著帕子擦了擦手,用完就丟在了地上。

  掌印女官垂著頭,聲音壓得更低了:「娘娘明鑑。」

  皇后把窗扇合攏,轉過身來,她理了理袖口,往殿門方向走了兩步,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城外那處宅子,今日的銀錢到了沒有?」

  掌印女官的脊背猛地繃了一瞬:「……回娘娘,還沒到。賀家那幾間商號今早傳了話來說帳目周轉不靈,要緩三日。」

  皇后站在門檻處,晨光從她面前灌進來把她半邊面孔照得清清楚楚,另半邊隱在殿內的陰影里。

  「無妨。三日本宮等得起。只要今日這摺子遞上去,她便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一個。本宮要的便是她先動,她一動,便露出了破綻。」

  她抬腳邁過門檻,鳳袍的下擺拂過門框邊緣,「擺駕勤政殿。」

  晨光鋪滿了中宮到勤政殿之間的石廊,兩列宮人垂手肅立,皇后的步輦從石廊中央經過時,所有俯下的頭顱都壓得更低了。

  鳳椅上的皇后端坐如常,暗紅鳳袍的袖口收得平整,面上那層溫潤的笑意恰到好處地浮著,看不出底下任何一道暗痕。

  她已經在心裡把今日朝會上的每一步都想好了:

  摺子彈劾郗家,郗明遠跪地撇清,郗月漓出列辯解,她以「太醫記錄」和「離魂症」為由質疑皇長女身份的真實性,再把那封偽造的舊檔當眾翻出。

  三張牌依次打出,任她郗月漓手裡攥著什麼底牌,在滿朝文武面前也翻不出浪來。

  步輦在勤政殿門前停下,皇后在掌印女官的攙扶下落地,她抬頭看了一眼殿門上懸著的匾額,嘴角那道溫潤的弧度紋絲不動,然後她跨過了門檻。

  她走向鳳椅的時候步態從容,落座的時候鳳袍的袖口拂過扶手,姿態舒展如常。

  她的目光掃過文官列末那道正低著頭的身影,郗明遠站在那裡,官袍下的腿在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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