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有什麼事就說,悶在心裡沒人會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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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刺是缺少維生素的徵兆,硬要拽掉的話很容易扯破皮。鄭予安說話的功夫,月丫的指尖已經被摳得血淋淋。看的人嚇了一跳,可被看的人卻像是沒有痛覺似的,依舊拿指甲拽著倒刺。

  鄭予安嘆了口氣,伸手按住她的動作:「月丫,你等下。」

  他起身去護士站借了一隻指甲鉗,重新坐回床邊。這是他頭一回在別人的指頭上用指甲鉗,笨拙得似乎連怎麼拿指甲鉗都忘了。他下意識地想把指甲鉗扔給月丫,可是看看那張瘦得只有巴掌大的小臉又忍不住作罷:讓這么小的孩子自己剪指甲似乎不大合適。

  和倒刺奮戰了接近一個小時,總算把所有倒刺全都打理平整。大冬天裡鄭予安流了一腦門子汗,這工作比拆炸彈還艱難。他撕了幾片創口貼替月丫裹上,沒忍住叮囑:「以後長倒刺記得拿指甲鉗剪掉,別用手撕,聽見了麼?」

  「嗯。」月丫點了點頭,仍然不敢看他:「謝謝叔叔。」

  「……」鄭予安明明才二十出頭,「叔叔」兩個字一出,他立刻覺得自己像是進入中年危機的老頭子。他的嘴角無意識地抽了抽,無奈地說道:「叫我予安吧。」

  「嗯,予安叔叔。」

  「……」鄭予安放棄和一個小丫頭片子討論自己的稱呼問題,轉而聊起了對她以後的安排:「……我已經給x市福利院的院長打過電話了,她那裡有許多和你情況類似的小孩子,你在那裡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顧,也可以交很多朋友。」

  「……」

  月丫沒有說話,仍舊低頭絞著手指頭。鄭予安望著她的後腦勺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只好繼續解釋道:「x市福利院是國內經營得最好的福利院,和許多重點學校都有合作,以後上學甚至工作都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眼前的小人仍然沒有反應,腦袋幾乎低到胸口,像只無助的鵪鶉。鄭予安搞不清這個年紀的小孩腦袋裡在想些什麼,也沒心情和她玩猜猜看,直截了當地抬起她的下巴問道:「月丫,你有什麼想法可以和我說,我會儘量幫你安排。」

  眼前的小女孩雖然臉被抬起來了,視線卻依然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青色的眼圈上蓋了一層薄薄的陰影。鄭予安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傢伙繼承了大哥所有好的基因,長大了絕對是個標緻的美女。

  可是她仍然不說話。

  鄭予安不耐煩哄她,硬著語氣訓斥道:「你不說話,沒人知道你在想什麼。」

  「有什麼不滿意,要自己去爭取,明不明白?」

  「……」月丫依然不說話,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似乎有水光在眼眶裡滾動。

  鄭予安收了聲,眼睛死死盯著月丫,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柔軟了語氣道:「月丫,乖……」

  他忍住心底的不適應,抬手在小孩背上拍了拍:「我是你叔叔,有什麼想法儘管和我說,不礙事。」

  「……」月丫攪著手指,低聲訥訥道:「予安叔叔……我想回家……」

  「……」這個要求把鄭予安難住了,大哥去世,除了自己,月丫已經沒有了別的親人。就算月丫願意,他也沒辦法把她扔回陳家村那個破地方,這樣的事他還是做不出來。

  「月丫,」他耐著性子解釋道:「大哥——你爸爸已經去……天堂了,你在陳家村沒有別的親人,村長把你交給我,我自然是會替你安排妥當的。福利院的院長很溫柔,那裡的孩子都叫她張媽媽,你一定會喜歡那裡的。」

  小人終於動了動,抬起眼睛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後又重新低下了頭:「都聽予安叔叔的。」

  雖然聽到月丫鬆口,但是鄭予安一點都沒有感覺到輕鬆。小人剛才那一眼,似乎把他給看穿,反倒讓他沒辦法再說下去:「你餓不餓?我去給你買點粥。」

  也沒等月丫回答,鄭予安像做賊似的逃出了病房。

  已經是晚上六七點了,好巧不巧錯過了醫院食堂的飯點。鄭予安只好在醫院外的小飯館裡買了兩份白粥外加兩份煎餃,他出來的時候忘了帶圍巾,風一吹,整個後背都涼了。

  他縮著脖子小跑著沖回病房,把碗放在床頭的柜子上:「月丫,過來吃飯。」

  月丫立刻溫馴地朝他在的方向挪過來,只是她始終僵著一隻胳膊,像只斷腿的螃蟹似的。鄭予安見她姿勢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突然反應過來她的手上還插著針:「行了,你別動。」

  他從塑膠袋裡端出一碗熱粥拿床頭的報紙墊了放在月丫面前:「自己能吃嗎?」

  月丫笨拙地拿左手捏著勺舀了兩口粥,抬臉朝他笑了笑,道:「能吃。」

  「……」鄭予安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從她手裡接過勺子:「把手放好,張嘴。」

  鄭予安從碗裡舀了一勺粥餵到月丫的唇邊,月丫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鄭予安皺著眉問道:「不是餓了麼?」

  月丫看了看他,低頭乖乖地銜住勺子,大口地吞下勺子裡的熱粥,原本慘白的嘴唇頓時變得殷紅。鄭予安這才想起那粥是剛從鍋里舀出來的,自己端碗的時候都嫌燙,更何況一口吞下了。

  「……」鄭予安心裡升起一股煩躁:「粥燙為什麼不說?不是和你說了麼,有什麼事就說出來,悶在心裡沒人會猜到。」

  月丫的頭又低了回去:「粥不燙。」

  「……」鄭予安搞不懂她在想些什麼,頭疼地捏了捏眉心,沒有再說話:再忍兩天,到了x市就把她送進福利院。

  照顧小孩對鄭予安來說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從吃飯到洗漱睡覺樣樣都是難題。他去外面的超市買了兒童牙刷,卻發現月丫似乎連牙刷都沒見過,他只能耐心地握著她的手教她如何上下左右地刷牙。

  好不容易折騰到睡覺,小丫頭卻又發起了高燒,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胡話:「爸爸……門口有個人……在看著我……我害怕……」

  這裡是醫院,出生的死掉的不計其數,被月丫這麼一說,鄭予安感覺自己後背都有些發涼了。可是看著那張紅成番茄的小臉,他也不大好和她發脾氣。

  他嘆了口氣,趿著鞋子從陪床換到月丫的床上,伸手把小傢伙摟進懷裡:「沒事,叔叔以前是軍人,誰來都能一拳打倒,不用怕。」

  月丫燒得有些認不清人,睜著一雙迷濛的眼睛無意識地望著鄭予安,小手卻是緊緊地抓住鄭予安的衣襟。鄭予安頭一次被人這樣全心依賴,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樣的滋味。

  又是吃藥餵水又是擦汗換衣服,折騰了許久總算讓月丫的溫度降了下去,鄭予安也顧不上回自己的床,就這樣摟著月丫將就了一晚上。

  早上醫生來上班,又替月丫檢查了一遍:「溫度下去了,我給她開點退燒藥備著……這麼趕,孩子實在遭罪……」

  鄭予安不想聽她念叨,起身道了謝,趕緊去繳費拿藥。

  月丫身上的舊棉襖實在礙眼,鄭予安趁著出院前在附近的童裝店裡買了幾套衣服,拜託護士給她換上。匆忙買來的衣服並不怎麼好看,可是怎麼也好過那身不合身的紅棉襖,換過衣服的月丫總算有了小女孩該有的模樣。

  鄭予安彎腰把她撈進臂彎,另一隻手提著月丫的行李走出了醫院。

  鄭予安不知道從哪弄回來個野丫頭的消息傳遍了鄭家,有人震怒,有人吃驚,還有的人抱著胳膊準備看一場好戲。

  月兒侷促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樓上書房裡的兩個人正在決定著她的未來。

  鄭宏國一臉不贊同地望著鄭予安,道:「陳家的人你弄回鄭家做什麼?你那幾年受的罪還沒受夠是麼?」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咒道:「這些人就該被抓起來槍斃,你現在把他的孫女弄回家裡養著,那些人不是更覺得有機可趁麼?你少助長點歪風邪氣!」

  「……」鄭予安本來不想和他談起這些事情,可是被他這樣一罵,那些話頓時藏不住:「買人的該死,那為了私利把親姐姐的兒子弄去賣的人是不是更該死?」

  「你這是什麼意思?」鄭宏國濃密的眉毛頓時豎了起來:「雪媛對你還不好麼?她對當年的事一直耿耿於懷,總是認為是自己沒有看好你,她已經這樣自責了,你還要拿這樣的話去傷她的心?世上有你這樣做兒子的麼?」

  「真的耿耿於懷還是演戲?」鄭予安斜著眼睛掃了鄭宏國一眼:「那時候我小不懂事,可我現在不小了,別再拿那些話來敷衍我。」

  鄭宏國被他氣得撫著胸口半天沒有說出話來,只能瞪著一雙牛眼呼哧喘氣。

  鄭予安把手插回褲袋,轉身準備出門:「這孩子要怎麼處理是我的事,你別插手。」

  「真是反了天了!」鄭宏國把桌子捶得山響:「你翅膀硬了是吧?」

  鄭予安懶得和他多說,伸手拉開了門,卻正好和張阿姨撞了個滿懷:「啊呀,小安,你快下去看看吧,小赫要把小月趕出去,我怎麼勸都勸不住。」

  鄭予安皺了皺眉,抬腳朝樓下走去,身後鄭宏國擔心鄭予赫也跟了上來。

  鄭予安知道他是怕自己脾氣上來揍鄭予赫一頓,卻也懶得拆穿他的心思,只管朝前走去。

  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月丫跌跌撞撞地撲倒在茶几上,噼里啪啦帶倒了一片擺設,半天沒有動彈。

  小混蛋鄭予赫絲毫不當回事,依舊狠狠地踹著她:「你還想告狀?我現在就踢死你這個臭叫花子!」

  鄭予安回頭掃了一眼身後站著的鄭宏國,意思十分明顯:這就是你護出來的好兒子?現在在家打人,以後你就得牢里撈人了。

  鄭宏國被他看得老臉通紅,氣得立刻吼住鄭予赫:「小赫,你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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