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掌詔獄
東廠公廨內，江順手邊擱著一盞茶。
上好的老山參燉了兩個時辰，湯色透亮，一口下去暖意直達四肢百骸。
他今年四十六，面白無須，石青色蟒袍襯得人頗有幾分官威，走在街面上任誰也看不出這是個手握重權的太監。
「督主！出大事了！」
心腹小德子連滾帶爬撞進來，臉色煞白，拂塵都摔在地上。
江順擰了擰眉頭，放下茶碗：「慌慌張張的，天塌了？」
「天沒塌，可您義父曹如海公公栽了！」
「啪」的一聲，茶碗從江順手中滑落，碎瓷裹著參湯濺了一袍子。
他猛地站起，聲音都變了調：「什麼？誰栽了？」
「曹如海曹公公！昨晚在永寧宮被李福安和劉貴妃聯手拿下的，當場封了經脈，滿嘴血沫子，如今已進了慎刑司死牢！」
江順的腦子轟地一響，整個人定在原地，半晌沒動彈。
曹如海，他的義父，他的靠山，他在後宮盤踞幾十年的根基。
誰也想不到，那位始終高高在上的老祖宗，竟折在一個入宮不到半年的小太監手中。
「李福安？」
江順咬出這個名字，「內務府那個李福安？怎麼可能！太后親自出手我信，他算什麼東西？」
「千真萬確啊督主！小的反覆打探過了，錯不了。咱們怎麼辦？」
江順在公廨里來回踱步，靴底砸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足足走了七八個來回，他才剎住腳，眼底浮起一抹狠厲。
「去，把鄭威、馬龍、周虎全叫來。」
不到半個時辰，東廠大堂里坐滿了人。
江順居主位，面色鐵青。下手坐著三個，全是東廠和錦衣衛的核心。
錦衣衛指揮使鄭威，四十出頭，國字臉，絡腮鬍，一身大紅飛魚服，腰挎繡春刀，坐在那裡像一尊鐵鑄的門神。
名義上他與江順平級，可誰都知道錦衣衛早被東廠捏在手裡，見了江順照樣低頭。
東廠掌刑千戶馬龍，三十五六，瘦高個，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東廠理刑千戶周虎，三十出頭，矮壯敦實，滿臉橫肉，一雙小眼凶光畢露。
這幾個人捏著東廠上萬番子加上錦衣衛幾千號人，再加上外圍眼線，總人頭能湊出兩萬出頭，放在京城也算一股舉足輕重的力量。
「事情都聽說了？」
江順目光掃過三人。
馬龍一拍桌面：「曹公公被那李福安拿了！督主，您開口，屬下這就帶人去慎刑司搶人！」
「搶什麼搶？慎刑司是太后的人手，去了就是白送。」
江順瞪他一眼。
周虎攥著拳頭：「那乾脆把李福安做了！給曹公公報仇！」
江順冷笑一聲：「咱家何嘗不想？可他如今是太后親封的東廠副提督，從三品。總不能直接打殺吧？得找個讓誰都挑不出毛病的由頭。」
他看向鄭威：「鄭指揮使，你本是東廠的二把手，如今空降來個副提督，騎到你頭上，你就不窩火？」
鄭威心裡暗罵：你們閹人內訌，拉我下水作甚？
面上卻只能拱手：「督主，屬下自然以您馬首是瞻。那李福安不知死活，扳倒曹公公還敢踏進東廠的門，他自己找死。」
東廠後廳里，參茶的熱氣還在升騰。
江順聽完鄭威的話，拇指慢慢捻著茶蓋，沒急著開口。
鄭威察言觀色，又壓低聲音補充了幾句：「詔獄裡頭有幾個難纏的硬點子，當初為了鎖住他們，光是琵琶骨就穿了小半年才老實。只要把幾間死牢的門栓和鐵鏈動了手腳，等那位新來的副提督進去巡視，犯人忽然掙脫了束縛，那場面可就好看了。」
「他死在犯人手下，跟咱們八竿子打不著。太后追究起來，最多也就是一句『牢房年久失修』。」
江順眯起眼睛，嘴角一點一點地揚起來。
這話說到了他心裡。
詔獄裡關的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人死在犯人手裡，任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就這麼辦。」
他放下茶蓋，目光轉向馬龍和周虎，「詔獄那邊你去盯著，琵琶骨封印松一松，別太猛，也別松得不夠。至於李福安什麼時候來報到，周虎盯著，一有動靜就來回我。」
兩人躬身領命。
隔天一早，李福安換上新領的官服，站在了東廠大門外。
頭上一塊黑底金字的匾，「東緝事廠」四個字據說是太祖親筆，筆鋒如刀，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煞氣。
門前兩排番子穿皂衣、挎短刀，站得筆直，臉色卻都冷著，目光裡帶著明晃晃的牴觸。
就算有人通報了這位是剛上任的副提督，也沒人挪半步，更沒人出聲。
李福安瞥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抬腳就跨進了門檻。
大堂比他預想的寬敞許多。
正中掛著「朝廷心腹」四個大字，兩側擺了一溜太師椅，少說二十多把。
主位空著，旁邊一個副位，坐上去就是他的位置。
左右兩排站滿了人。
左邊是東廠體系的千戶百戶檔頭，右邊是錦衣衛的指揮使、僉事、鎮撫使，攏共四五十號人。
齊刷刷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像看一隻自己闖進狼窩的羊。
李福安站在堂中央，環顧一圈，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人說話。
大堂里靜得連呼吸聲都壓著。
這種安靜比任何挑刺都來得直接——
他們用沉默告訴新來的：這裡不歡迎你。
換個臉皮薄的，這時候估計已經待不住了。
李福安不緊不慢地走到副位坐下，順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堂下幾張臉明顯繃了繃。
一盞茶喝完，後堂才有人走出來。
江順穿著一身石青色蟒袍，腰裡掛金絲帶，頭上一頂鑲寶暖帽，白白淨淨的一張臉，眯著小眼，看著和氣得很。
可李福安目光一掃就知道，這人太陽穴鼓得明顯，走路時腳底沉穩、呼吸綿長，至少一流高手的水準。
雖然到不了曹如海那個層次，但比他自己眼下還要高出一截。
「哎呀呀，李副提督來了！」江順拱著手迎過來，滿臉堆笑，「本督有失遠迎，李大人莫怪。」
上好的老山參燉了兩個時辰，湯色透亮，一口下去暖意直達四肢百骸。
他今年四十六，面白無須，石青色蟒袍襯得人頗有幾分官威，走在街面上任誰也看不出這是個手握重權的太監。
「督主！出大事了！」
心腹小德子連滾帶爬撞進來，臉色煞白，拂塵都摔在地上。
江順擰了擰眉頭，放下茶碗：「慌慌張張的，天塌了？」
「天沒塌，可您義父曹如海公公栽了！」
「啪」的一聲，茶碗從江順手中滑落，碎瓷裹著參湯濺了一袍子。
他猛地站起，聲音都變了調：「什麼？誰栽了？」
「曹如海曹公公！昨晚在永寧宮被李福安和劉貴妃聯手拿下的，當場封了經脈，滿嘴血沫子，如今已進了慎刑司死牢！」
江順的腦子轟地一響，整個人定在原地，半晌沒動彈。
曹如海，他的義父，他的靠山，他在後宮盤踞幾十年的根基。
誰也想不到，那位始終高高在上的老祖宗，竟折在一個入宮不到半年的小太監手中。
「李福安？」
江順咬出這個名字，「內務府那個李福安？怎麼可能！太后親自出手我信，他算什麼東西？」
「千真萬確啊督主！小的反覆打探過了，錯不了。咱們怎麼辦？」
江順在公廨里來回踱步，靴底砸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足足走了七八個來回，他才剎住腳，眼底浮起一抹狠厲。
「去，把鄭威、馬龍、周虎全叫來。」
不到半個時辰，東廠大堂里坐滿了人。
江順居主位，面色鐵青。下手坐著三個，全是東廠和錦衣衛的核心。
錦衣衛指揮使鄭威，四十出頭，國字臉，絡腮鬍，一身大紅飛魚服，腰挎繡春刀，坐在那裡像一尊鐵鑄的門神。
名義上他與江順平級，可誰都知道錦衣衛早被東廠捏在手裡，見了江順照樣低頭。
東廠掌刑千戶馬龍，三十五六，瘦高個，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東廠理刑千戶周虎，三十出頭，矮壯敦實，滿臉橫肉，一雙小眼凶光畢露。
這幾個人捏著東廠上萬番子加上錦衣衛幾千號人，再加上外圍眼線，總人頭能湊出兩萬出頭，放在京城也算一股舉足輕重的力量。
「事情都聽說了？」
江順目光掃過三人。
馬龍一拍桌面：「曹公公被那李福安拿了！督主，您開口，屬下這就帶人去慎刑司搶人！」
「搶什麼搶？慎刑司是太后的人手，去了就是白送。」
江順瞪他一眼。
周虎攥著拳頭：「那乾脆把李福安做了！給曹公公報仇！」
江順冷笑一聲：「咱家何嘗不想？可他如今是太后親封的東廠副提督，從三品。總不能直接打殺吧？得找個讓誰都挑不出毛病的由頭。」
他看向鄭威：「鄭指揮使，你本是東廠的二把手，如今空降來個副提督，騎到你頭上，你就不窩火？」
鄭威心裡暗罵：你們閹人內訌，拉我下水作甚？
面上卻只能拱手：「督主，屬下自然以您馬首是瞻。那李福安不知死活，扳倒曹公公還敢踏進東廠的門，他自己找死。」
東廠後廳里，參茶的熱氣還在升騰。
江順聽完鄭威的話，拇指慢慢捻著茶蓋，沒急著開口。
鄭威察言觀色，又壓低聲音補充了幾句：「詔獄裡頭有幾個難纏的硬點子，當初為了鎖住他們，光是琵琶骨就穿了小半年才老實。只要把幾間死牢的門栓和鐵鏈動了手腳，等那位新來的副提督進去巡視，犯人忽然掙脫了束縛，那場面可就好看了。」
「他死在犯人手下，跟咱們八竿子打不著。太后追究起來，最多也就是一句『牢房年久失修』。」
江順眯起眼睛，嘴角一點一點地揚起來。
這話說到了他心裡。
詔獄裡關的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人死在犯人手裡，任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就這麼辦。」
他放下茶蓋，目光轉向馬龍和周虎，「詔獄那邊你去盯著，琵琶骨封印松一松，別太猛，也別松得不夠。至於李福安什麼時候來報到，周虎盯著，一有動靜就來回我。」
兩人躬身領命。
隔天一早，李福安換上新領的官服，站在了東廠大門外。
頭上一塊黑底金字的匾，「東緝事廠」四個字據說是太祖親筆，筆鋒如刀，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煞氣。
門前兩排番子穿皂衣、挎短刀，站得筆直，臉色卻都冷著，目光裡帶著明晃晃的牴觸。
就算有人通報了這位是剛上任的副提督，也沒人挪半步，更沒人出聲。
李福安瞥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抬腳就跨進了門檻。
大堂比他預想的寬敞許多。
正中掛著「朝廷心腹」四個大字，兩側擺了一溜太師椅，少說二十多把。
主位空著，旁邊一個副位，坐上去就是他的位置。
左右兩排站滿了人。
左邊是東廠體系的千戶百戶檔頭，右邊是錦衣衛的指揮使、僉事、鎮撫使，攏共四五十號人。
齊刷刷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像看一隻自己闖進狼窩的羊。
李福安站在堂中央，環顧一圈，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人說話。
大堂里靜得連呼吸聲都壓著。
這種安靜比任何挑刺都來得直接——
他們用沉默告訴新來的：這裡不歡迎你。
換個臉皮薄的，這時候估計已經待不住了。
李福安不緊不慢地走到副位坐下，順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堂下幾張臉明顯繃了繃。
一盞茶喝完，後堂才有人走出來。
江順穿著一身石青色蟒袍，腰裡掛金絲帶，頭上一頂鑲寶暖帽，白白淨淨的一張臉，眯著小眼，看著和氣得很。
可李福安目光一掃就知道，這人太陽穴鼓得明顯，走路時腳底沉穩、呼吸綿長，至少一流高手的水準。
雖然到不了曹如海那個層次，但比他自己眼下還要高出一截。
「哎呀呀，李副提督來了！」江順拱著手迎過來，滿臉堆笑，「本督有失遠迎，李大人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