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啞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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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力生的頭顱CT片、X光片很快就送了上來,一張張插到裝有強光燈的讀片器上。

  片子在燈下一照,情況便一目了然了。

  頭顱X光側位片裡,那顆子彈就鑲嵌在顱骨上,前端已經穿破骨頭,鑽進了腦組織,尾端卻幾乎與骨面平齊,只露出那麼一丁點尾梢。

  很顯然,丁力生這條命撿得有點僥倖——子彈在即將完全鑽入顱腦的一剎那,力盡而止,就那麼死死卡在了骨頭上。

  可這,並不表示他洪福齊天、大步邁過了鬼門關。

  這不過是閻王爺跟他開的一個殘酷玩笑,讓他在世上多逗留片刻罷了。

  只要這顆子彈還卡在原處,丁力生隨時都可能撒手歸西。

  然而,想取出子彈,又談何容易?且先不說手術方案,單說丁力生眼下這副身子,剛剛經歷了一次開胸手術、失血嚴重,再要立刻開顱,就算是個鐵人也撐不住。

  再說這手術方案——子彈的尾端幾乎與骨頭平齊,想從尾部將它夾出來,幾乎就不可能。

  那圍著子彈周圍,把骨頭連同子彈整塊切下來,這總行了吧?

  如果子彈前端不是死死抵著一條腦部動脈的話,或許勉強能算個法子。

  可壞就壞在這裡——眼下這顆子彈根本動不得,連輕微的震動都不行。

  只要稍稍一動,彈頭那銳利的前端就可能劃破動脈,叫丁力生當場斃命。

  這顆子彈,此刻真真是取也難,不取也難了。

  取吧,用什麼法子?不取吧,難道就這麼眼瞅著丁力生等死?

  這倒是個頗有點意思的病例。

  專家們終於來了幾分精神,圍著片子上那粒要命的黑影,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我看,從子彈外圍切開頭皮,讓彈尾再多露出一點,然後用鉗子夾住尾端,強行往外拔!」一名外傷科專家率先發言。

  「露出的尾部就那麼一丁點,根本吃不住力。」另一名專家當即質疑。

  「可不是,弄不好還適得其反,一夾反倒把子彈往深處送。」又一名專家附和。

  「依我看,鉗夾不是最好的辦法,倒不如圍著子彈行骨切割,把子彈和骨頭整個兒從腦部剝離。這樣既不動彈頭,又解決了問題,一舉兩得嘛。」再一名專家拋出了自己的方案。

  立刻有人反問,「這也不妥吧?切割必須得上電鋸,萬一不小心碰著了子彈,引發爆炸呢?」

  「爆炸的機率姑且不論,單說這切割過程,本身就是盲視操作。腦部免不了要受震動,子彈偏就頂著腦組織和血管,萬一引起大出血呢?」另一專家也緊跟質疑。

  「對對對,還是聽聽周院長怎麼說——周院長還沒發表高見呢。」有人把話頭一轉。

  「是啊是啊,周院長您看——」

  其餘專家也紛紛見風使舵,馬屁拍得山響。

  每本書里,都會有一個主角;而每個會議上,也總會冒出一個主導者。

  眼下看來,這主導者顯然不是古楓,而是那個叫周國棟的眼鏡男。

  周國棟仍舊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裡,待那陣恭維馬屁聲響了好一陣,這才慢悠悠地站起來,伸手一把扳過旁邊一位專家——那位李主任的腦袋,指著上頭與丁力生中彈處對應的位置,漫不經心地開口。

  「各位同仁,既然非要問我,那我就說說。這個位置的手術,風險極大。不管是鉗夾還是切割,都難免損傷組織,或叫患者受損……」

  他對著李主任的頭指指戳戳說了一通,忽然又停了停,冒出個更冷的段子:「李主任,你這頭,有多久沒洗了?」

  李主任尷尬得滿臉通紅,想答都不知怎麼答——他昨晚才洗過頭,還是一個極水靈的姑娘給他洗的,大頭小頭一塊洗的。

  周國棟的笑話,沒一個人笑。他倒也不覺得無趣,自顧自又往下說:「我的法子,很保守,也簡單。用一根冷凍槍,輕輕抵住子彈的尾端。為什麼這麼做呢?子彈射出時,是個高熱物體。用冷凍槍,可以叫它迅速冷卻。諸位都是學過物理的人,熱脹冷縮的道理,自然都懂。子彈一經冷卻,必定會有一定程度的收縮。到那時,再用可加壓的負壓吸引器死死吸住它,一加負壓——我相信,這顆子彈輕而易舉便會被吸出來。」

  「啊——好主意!」話音一落,眾人紛紛誇張地驚嘆起來。

  這個手術方案,連彭院長都不得不暗自嘆服:既簡單有效,又不損傷組織,堪稱完美。

  周國棟將眾人目瞪口呆的反應盡收眼底,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饜足,愈發自得地說道:「手術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有句老話——活人還能叫尿給憋死?只要肯用心,沒有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這話,不能說沒有哲理。

  可古楓卻有不同看法。他雖剛接觸西醫,對手術一途所知甚少,但單就這個手術而言,他心裡卻另有想法。

  「諸位,我有個不同意見,不知能不能請大家聽一聽?」

  眾人正扳著周國棟的大腿熱烈地拍著馬屁,冷不丁被人打斷,回頭一看——竟是個二十出頭、連白大褂都沒穿的愣頭青,登時紛紛嗤之以鼻,報以冷笑和不屑。

  「彭院長,這不是專家會診麼?怎麼什麼阿三阿四都能摻和進來?」

  一位專家極為不滿地沖彭院長發了難。

  之所以不直接呵斥古楓,是因為他覺著這小子連讓自己出言教訓的資格都沒有。

  「就是啊!瞧瞧這像什麼樣子!」

  「還不趕緊讓他出去!」

  另幾位專家也紛紛對彭院長擺起了臉色。

  彭院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窘迫得不行,狠狠橫了古楓一眼,暗罵道:小子,叫你來是讓你多長見識,誰讓你這麼不識趣?在這些好不容易請來的菩薩跟前,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可他面上還是賠著笑,沖眾人道:「呃,各位,不好意思啊,他是我們醫院的職工,眼下正外派進修。人才倒是個人才,就是年輕了點,不大懂規矩,諸位別見怪。」他一面說,一面暗暗朝古楓使眼色,示意他趕緊出去。

  年輕醫生不值錢,這是人人都認的死理。可不值錢歸不值錢,總不能連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吧?

  古楓心裡這股火真是窩到了極點。

  偏偏彭院長還死死握著他的手,一個勁用眼神攔他,叫他別再出聲。

  「呵呵,年輕人嘛,想出頭,這心情誰都能理解。」那周國棟倒笑了,不緊不慢地教訓起古楓來,「不過嘛,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可得量力而行。什麼樣的場合,說什麼樣的話。自己到底有沒有開口的資格,得先掂量清楚,三思而後行。彭院長吶——我看,你這儲備人才,也不怎麼樣嘛。識少少就想扮代表?不識時務,不知輕重,再是個人才,也就是個有限公司。」

  古楓聽了這話,心裡更是納悶。

  他不過是想提個意見,到底招誰惹誰了?這狗日的眼鏡男,怎麼偏就衝著自己來?難道就因為我方才碰了一下他的椅子?

  可就在他幾乎要不顧一切發作的當口,周國棟後面的話卻讓他強行壓住了火。

  只見那流氓醫生周國棟淡淡地笑著,話鋒明著是對古楓,暗裡卻直刺彭院長:「小同志,我教訓你,你也別不服。這裡,確實沒你說話的資格。而且,你也千萬甭學你們院長——明明手裡的鑽頭不靈光了,偏還要硬攬那瓷器活兒。」

  此言一出,全場頓時一陣難堪的靜默。

  周國棟與彭院長有過節,在圈內是公開的秘密,只是這過節究竟因何而起,卻無人真正知曉。古楓此刻卻全明白了——這傢伙壓根兒不是沖自己來的,是衝著彭院長去的。

  可明白歸明白,他心裡那股火反而燒得更旺了:你要針對他,就沖他去,幹嘛平白拿我當槍使?

  「呵呵,這個手術嘛,是有點棘手,大伙兒都繃得緊。我開個玩笑,調解調解氣氛——彭院長,不會介意吧?」

  周國棟笑著補了一句,只是那盯著彭院長的眼神,卻滿是赤裸裸的挑釁。

  彭院長臉色難堪至極,可他的涵養素來驚人——不然,他又怎能一路爬上今時今日這個位子?他仍舊很艱難地擠出一絲笑意:「呵呵,不介意,不介意。這個病例確實扎手得很。周副院長的笑話,向來是這麼有意思的。」

  「哪裡哪裡,再有意思,哪比得上彭院長有意思。」周國棟很是謙虛地回了一句。

  「你們都挺有意思,行了吧!」古楓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了,再次開了口。

  本來就是——你們明爭暗鬥,哪怕斗個你死我活、海枯石爛,全隨你們的便,可憑什麼拿我當炮灰?

  「呵呵,聽這語氣,你好像還不大服氣吶。」周國棟倚老賣老,竟對古楓不依不饒起來,說完這句,偏又擺出一副極寬宏的嘴臉,大咧咧地道,「那好,你有什麼建議,說來聽聽。」

  古楓把嘴一閉,一個字都懶得再吐了。

  因為周國棟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那股子語氣,活像在施捨他似的。

  眾人見古楓再無話說,紛紛發出不屑的冷笑。

  「行吧,既然這位小同志無話可說,那咱們這就去手術。」周國棟一陣得意的大笑,臨到門口,偏又回過頭來,沖古楓似笑非笑地道,「對了,小同志,這種觀摩學習的機會可不多,你也跟著來學學吧。」

  古大官人自穿越以來,何曾受過這般鳥氣?可他還是以常人所不能忍的忍性,生生壓下了。

  因為眼下,顯然不是較勁的時候。

  丁力生正在生死邊緣,等著這幫人救命。

  更因為,丁寒涵正緊緊握著他的手,滿眼都是祈求——求他別發作。

  此情此景,古楓還能說什麼?只能把滿肚子火咽回去,默默跟在眾人身後,朝手術室走去。

  周國棟見狀,愈發得意地大笑起來。走廊里,不時傳來他那聒噪的笑聲。

  古楓聽著這笑聲,眉頭擰得愈發緊了。

  他之所以跟來,絕不是真想向這個像患了狂躁症般的傢伙學什麼,而是怕這幫人胡來一通,最後活生生把丁力生的命給斷送掉。

  周國棟在深城醫學界,絕對是塊響噹噹的招牌。

  就跟某夜總會的頭牌一樣——架子大,出場費貴,偏偏手上的活兒出奇地好。

  像今天這般,在所有人都摸瞎的情形下,他竟能想出這麼一個被眾人奉若金點子的手術方案,他自然有他驕傲的本錢。

  不過,正如師爺常說的那句話——自信是好事,可自大,那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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