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給你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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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大夫,眼下……怎麼辦?」

  古楓死死盯著手術台上已明顯出氣多、進氣少的葉朋,心裡早慌作一團,方寸大亂之下,竟脫口問了一句彭靚佩常掛在嘴邊的話。

  柳夏輝聽了這話,當真有些哭笑不得。

  你是醫生,我也是醫生,你都不知該怎麼辦,我又如何知道?

  他沉默片刻,終是把心一橫,照直說道:「若依我的意思,眼下最該做的,是趕緊通知他的家屬,來見最後一面。」

  「什麼?!」古楓差點跳了起來。

  「你也是醫生,自然清楚心臟對人體是何等要緊。可如今,這把刀是直直貫穿而過。莫說是你我,就算大羅金仙親臨,恐怕也無濟於事。」柳夏輝滿是無奈。

  「難道……真就半點法子也沒有?」古楓聲音已透著絕望。

  柳夏輝沒有再接口。

  他已隱隱察覺到,古楓與這患者的關係絕不止尋常。

  若古楓便是「家屬」,那他此刻的心情,柳夏輝自然可以理解。

  「柳大夫,不是都說現代醫學昌明,能活死人、肉白骨嗎?難道我們就當真眼睜睜看著他死?」古楓情緒愈發激動,連聲質問。

  「古大夫,請你冷靜一點。」柳夏輝神情依舊淡然。若非看在古楓同是本院職工,又有過一面之緣的份上,單憑這句話,他恐怕早已拂袖而去。

  「他這一刀,是替我擋的!他拿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可我如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死……你叫我怎麼冷靜?怎麼冷靜!」古楓已有些語無倫次。

  「這……」柳夏輝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沉吟良久,才道,「若是他傷勢不曾這般要命,我自然還有法子可想。可眼下你也瞧見了,他僅剩最後一口氣懸著,隨時隨地都可能撒手而去。我們縱有天大的手段,也來不及施展。」

  「你有法子?」古楓眼中猛地一亮,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聲催促,「你快說!到底是什麼法子?」

  柳夏輝心中更是無奈。方才不過是打個比方,古楓竟當了真。可話已出口,只得將自己原想過的、卻幾乎絕無可能施行的那個手術方案,大略說了一遍。

  聽完他的方案,古楓反倒迅速冷靜下來。沉默片刻,他沉聲問:「柳大夫,依你所言,只要能為師兄建立起體外循環,他便有救?」

  「不錯。可問題在於,你這位師兄,已經連這點時間也沒有了。」

  「你需要多長時間?」

  「最少,也得半個小時。」

  「這樣……」古楓陷入了深深的思量。

  「古醫生,請趕緊下醫囑吧。這病人,恐怕當真撐不了多久。」柳夏輝看著心電監護儀上那一道道正不斷跌落的數據,催促道。

  「柳大夫,你確定——只要我師兄能再活半小時,你就有把握救活他?」古楓抬眼,目光極沉極重。

  「是。只要他能再撐半小時,我便有把握完成這台心臟修補手術。可是……」柳夏輝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

  「可是還有一樁更要命的事。要建立體外循環,這把刀,便必須先拔出來。可這刀子一旦拔出,心室內的高壓血勢必噴涌而出。到那時,莫說再活半小時,恐怕連半分鐘都撐不過去。」柳夏輝滿面苦澀。

  「那……若我能拔出刀,又讓他硬撐過這半小時呢?」古楓緊緊盯住他。

  柳夏輝聞言,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他多多少少,倒真有幾分佩服這年輕人的膽量——敢把牛皮吹得這般不著邊際,也算是種本事。

  患者分明只剩最後一口氣,下一秒也許便要死得乾乾淨淨,他竟還敢夸下這等海口,不是腦筋搭錯了線,就是腦子進了水。

  「古大夫,你若真能做到這兩點——」柳夏輝直視他,一字字道,「那我便用我這條性命擔保,我絕對能救活他。」

  這話,倒並非柳夏輝吹噓。

  他對自己的手術,懷有絕對信心。

  可那前提,必須是患者當真能撐到他建立好體外循環之後。

  「那好。咱們今日便賭上這一把——看看單車到底能不能變成摩托。」古楓眼中迸出異樣神采,整張臉都透出一股決絕的亢奮。

  柳夏輝心中卻是一寒:「古大夫,你到底打算怎麼幹?」

  「柳大夫,麻煩你,立刻去準備建立體外循環。」

  「那你呢?」

  「我給你準備你所要的那半小時。」

  「這……」柳夏輝徹底反應不過來了。

  我所要的半小時,你能怎麼準備?

  難道你還能讓時間停下來?

  又或是像什麼科幻片,將患者急凍起來,等半小時再解凍?

  你以為這是什麼,豬肉嗎?

  這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儘管心裡七上八下,完全摸不透古楓究竟要玩什麼玄虛,柳夏輝還是立刻指揮助手與護士,全力準備建立體外循環,同時給葉朋施以各種應急措施——輸血,強心,糾氧,抗感染……

  等到一切總算準備停當,葉朋那直線下墜的生命體徵,在應急手段的強行托舉下,也終於有了些許微弱回升。

  可誰都明白,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那把尖刀,以及它貫穿心臟留下的缺口一日不除,葉朋的命,便一日懸在刀尖之上。

  「好了,都準備好了嗎?」古楓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頭一沉的威壓。

  「好了。」柳夏輝與眾人齊聲應道。可心底卻不約而同浮起一個疑問:我們都準備好了,你呢?你準備好了嗎?

  「好。再稍等我片刻。」古楓點了點頭,隨即手一伸,低喝道,「剪刀!」

  護士雖不知他要做什麼,仍是極利索地將一把利剪遞了上去。

  遞出剪刀的一瞬,她卻不由得一愣,隨即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這位古大夫,手上竟連最基本的手套都沒戴,那雙手上,還緊緊纏著早已染滿血污的碎布條。

  古楓接過剪刀,再不遲疑,對著葉朋身上的衣物便是一通快剪。

  不多時,葉朋渾身上下的衣裳便被他盡數除去,整個人一絲不掛地袒露在眾人眼前。

  葉朋素來是極出色的足球小將,在綠茵場上便能輕易勾去花痴少女的目光,此刻赤條條橫陳台上,那一身結實的肌肉,將在場幾名護士看得面上一紅。

  而臉紅得最厲害的,自然要數彭靚佩。

  她腦海中,竟不由自主地將眼前所見,與那日在電影院裡親身感受到的,仔細對比了一番。

  隨後便發現,眼前這位,跟某人簡直就不在一個級數,說句小巫見大巫都嫌客氣。

  再瞧那幾名護士臉上那股子難掩的驚色,彭靚佩心裡很是不屑,暗暗撇了撇嘴:切,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都沒見過大蛇拉屎呢。

  古楓將葉朋衣裳盡數剪開,隨即從懷中掏出針盒,指間一捻,無數銀針登時在燈下晃起一片冷冽的白芒。

  他深吸一口氣,出手如鋒,下指如神,疾快無比地將大大小小的銀針,一根接一根,深深扎入葉朋周身。

  到最後,除了葉朋胸前必須留作體外循環手術的那片區域,其餘各處——甚至包括頭頂、腳底——幾乎都已密密麻麻扎滿了銀針。

  粗略一數,在場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這患者身上,少說也被扎了不下三百針。

  待得最後一根銀針落定,古楓才長長吁出一口氣。

  彭靚佩趕忙掏出手絹,搶上前去替他擦汗。

  她若再慢半拍,旁邊那兩個早已蠢蠢欲動的護士,恐怕便要捷足先登了。

  只可惜,還未等她將古楓額上、臉上、頸間的汗全都拭淨,古楓便輕輕推開了她的手——動作雖輕,卻極堅決。

  彭靚佩心裡明白,眼下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絕不能出半分差池,於是再不敢任性,乖乖退到一旁,只朝古楓投去一道極盡溫柔的「加油」目光。

  古楓朝她微微點頭,隨即,神色驟然一凝。

  「啊——」一聲驚呼,眾人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位舉止怪異的古醫生,竟將右手,握住了直直插在患者胸口的那柄刀柄之上。

  「古醫生!」柳夏輝亦不由自主低喚出聲,搶前兩步便想將他攔住。

  可他只邁了兩步,便再邁不動了。

  因為古楓已一手牢牢按住葉朋胸膛,另一隻手握緊刀柄,緩緩地、穩穩地,開始向外抽刀。

  剎那間,柳夏輝與在場所有人一樣,一顆心仿佛被死死攥到了嗓子眼。

  這一刻,幾乎所有人的心跳都已停擺。

  手術室里,死一般寂靜,所有人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古楓的每一個動作,還有那面幽幽閃動的心電監護儀。

  在眾人看來,古楓這般做法,簡直就是在賭命——一場毫無勝算的豪賭。

  在沒有任何周全準備與措施之下冒然拔刀,等於親手將患者推入鬼門關。

  倘若不出意外,當這柄刀被徹底抽出的剎那,心內的高壓血必將狂噴而出。

  只需短短几秒,這患者便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得乾乾淨淨。

  尖刀,被一分一分地抽了出來。當它終於被完全拔出的那一刻,正如所有人所預料——心電監護儀上的生命數據,猛地開始急速下墜;而患者胸前那個豁口,也隨之湧出大量殷紅的鮮血。

  這結果,幾乎將眾人心中那最後一絲渺茫希望,徹底擊得粉碎。

  原來大家心底,或多或少還存著幾分隱隱的期盼——盼著這位被全院上下傳得神乎其神的古醫生,當真能給他們帶來一個奇蹟。

  可親眼見識過後,他們只想說一句:不過如此。若非要他們再說句更貼切的,那便是——簡直就是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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