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原體魅力這種東西你說不清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49章 原體魅力這種東西你說不清的

  安維爾從來沒有夢想過,有朝一日,他的原體會主動向他走來。

  畢竟,像他這樣平平無奇的鋼鐵勇士,即便是在軍團里,也隨便一抓就一大把。在常規手段所許可的前提下,他不太可能獲得原體的注意,而在非常規的情況里——安維爾又不認為自己會有那麼好的運氣,能在一切結束後,還留著自己的小命,成功等來佩圖拉博的青眼。

  這是個在安維爾最為誇張的美夢裡都沒有出現過的景象。阿斯塔特在設計上不會做夢,但亞空間當中各種超自然的存在,總是樂於打破一切「設計上」的常識。極樂天麾下的一些野獸很善於發掘置身於浩瀚洋波濤中所有活物的隱秘欲望,安維爾遭遇過類似的事故,可就連那時,他也沒敢肖想到這個地步。

  此時此刻,這件事真實發生了——但可惜,這不是美夢,是噩夢。更可怕的是,安維爾無法從這噩夢中醒來。

  他的原體正向他走來,動力甲沉重的腳步聲落在地板上,產生的震動順著結構相連的固體構件一路遞到安維爾的身邊,叫他的觸覺感知到。這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就宛如越來越近的喪鐘,每一下的響動都仿佛象徵著安維爾本就所剩不多的生命又被削去了一截。

  他就要死了。安維爾非常確信這一點。他沒有見過他的原體,但他知道佩圖拉博不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他的結局已經確定,唯一能期待的就是,接下來的死亡會來的快速且迅猛,過程不要太折磨——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是。

  但緊接著,一陣小小的爆炸聲出現了,並且告知他:原本的預定就此被取消。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他聽得見他基因之父的怒吼,以及康拉德·科茲越發放肆的狂笑聲。作為阿斯塔特所受到過的訓練和戰場的經驗令安維爾清楚,即便隔著半面牆,他依然能聽出這爆炸僅僅是由兩三個破片手榴彈造成的。在鋼鐵勇士中,這種簡單的投擲武器算是常規補給,考慮到傳送室當中的慘狀,只要科茲稍加注意,從屍體上獲得這些物品並不困難。但安維爾不明白——

  「下賤的手段!」他聽見自己基因之父憤怒的咆哮,「上不得台面的詭計!你就是靠這種毫無尊嚴的方式戰鬥的嗎?」

  「你要在我們之間的戰場上談論尊嚴或者榮譽嗎?無意冒犯,但這在我聽來有些可笑了。」科茲的聲音鬼魅似的飄來飄去,其中隱含的不確定性總是令人膽戰心驚。安維爾此時確實也陷入了驚恐,但並不是由於無法通過聽覺判斷說話人大致的位置——而是出於完全相反的原因:

  康拉德·科茲,就在他的身後。

  很少的一些情況里,已知要比未知更加可怕,比如現在。安維爾不敢回頭,但他知道那是誰:午夜幽魂包覆著尖銳鎧甲的手就輕柔地放在他的後頸上,即便隔著他自己的動力甲,安維爾也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他渾身都僵住了,絕望地意識到自己的性命已經被字面意義地掐在手裡,比起因為情況不明的爆炸而暫時中斷了行動的佩圖拉博,科茲才是一個距離更近的威脅——天知道一個原體是怎麼悄無聲息地把自己塞進一段對他而言異常狹窄的通風管里的,安維爾也搞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麼對這種地方情有獨鍾。

  「阿博,別這么小孩子氣。」第八原體就在安維爾的耳邊說,但很奇異的,安維爾聽見了近乎重迭的兩個聲音:一個是貼在他耳邊的,符合正常發聲邏輯的科茲的聲音;另一個是那種更遠一些的,找不出來源的科茲的聲音,「你得意識到,不是所有的衝突都會按照你擅長的那種方式發生——作為發起這次衝突的一方,我當然有資格選用我更擅長的方式。」

  安維爾搞不清楚這其中的原理,只能猜測,或許裡面有一些靈能伎倆。但緊接著,他基因之父的咆哮聲就否定了這一點:

  「從我戰艦的音陣系統里滾出去!停止過載我任何的一個內線廣播器!」佩圖拉博大叫著,「顯出你的真身!和我光明正大地來一場對決!」

  科茲一邊咯咯笑著,一邊用力,把安維爾從原位拖走:「很想接受你的邀請,但我更不想讓這場遊戲太早結束——我們都已經無聊了一萬年了,這難道不值得讓我們把共同的派對時間拉長一點嗎?上次我跟獅王的那一場遊戲可——」

  他的句子被一陣重爆彈的裂響聲截斷了。這在霎時間讓安維爾嚇得肝腸寸斷——因為這些重爆彈所破壞的目標正是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如果他沒有乖乖聽憑科茲把自己拖出兩個身位的距離,那麼現在,隨著這些巨響開花的就不止是鐵血號會客廳的牆體和通風管道了。

  「我知道你就在那附近。」佩圖拉博的聲音因為牆體被破壞而變得更清晰了,「還知道你挾持著我的一個子嗣。回到我身邊來!孩子!」

  在剛剛聽到這話的一兩秒內,這個提議對安維爾來講顯得格外誘人——即便他的基因之父沒有做出任何保證,即便安維爾自己也從始至終都清楚,如果他真的連滾帶爬地露面的話,能幹脆點死掉就是最好的結局了。他下意識地想要聽從原體的召喚,但一陣輕微的刺痛中斷了他本應該做出的動作:

  他不知道科茲在他的背後做了什麼,但他的頭盔中,閃爍著的符文正在顯示著報損信息。從觸感上來講,午夜幽魂可能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刺穿了陶鋼板甲,挖掘產生的震動令他脊背發涼。他本人應該沒有受傷,可機魂的哀嚎依然從神經接口中,堅持不懈地向他傳遞輕微的刺痛感,仿佛在催促他做點什麼,好阻止這一切。

  但他又能做什麼呢?不論是科茲想要在這裡在他活蹦亂跳的前提下把他的內臟挖空,還是乾脆剝掉他當做第二層皮膚一般穿戴在外面的這層硬殼,最後把他扔到自己基因之父的面前,作為一種間接性表示輕慢和侮辱的一次性道具來使用,他都沒有任何能夠做出像樣抵抗的力量。

  「我倒是有個不同的想法。」科茲在他耳邊低聲咕噥。這話顯然是對著佩圖拉博說的,但也讓安維爾心中升起了一些不恰當的希望,「既然你身邊有那麼多的兒子環繞著,為什麼不把這一個送給我呢?我覺得我們倆挺投緣的。」

  好的。這下如果安維爾還有命回到鋼鐵勇士當中的話,他恐怕不太可能死得很痛快了。

  安維爾鼓起勇氣,想要對此發出抗議,但在他成功發出任何聲音之前,那種他此前已經見過了幾次的黑色的,軟泥一般的流體就遮擋住了他的視線。動力甲的機魂大聲尖叫了一下,某種設備被從它的機械結構當中徹底剝離了,被丟到一邊。緊接著,安維爾便感受到了一種漂浮感,在什麼都看不見的同時無處著力令他相當不安地掙扎了起來——可這也沒有效果。

  他又聽見重爆彈開火的響聲,但這一次仿佛是隔了很厚的一堵牆,那聲音發悶,也不帶有其他能夠被他的甲冑捕捉到的物理感受。基因之父的憤怒咆哮依然會牽動他身上最細小的一處神經,不過,在隔了這樣一堵很大可能並不是實際存在的牆之後,這聲音似乎也不像之前那樣,聽來叫人肝膽俱裂了。

  「反正,他對你來講也沒用了,不是嗎?」科茲還在對佩圖拉博說話,但他所戳破的事實也令安維爾在同一時間裡感到痛苦與沮喪,「我們都知道,就算他回到你身邊,等待著他的也不過是痛苦的折磨罷了。何況,你剛剛還想殺了他呢。」

  佩圖拉博憤怒的叫喊逐漸遠去了。安維爾認為,這可能是由於科茲正用某種手法帶著自己一同移動的緣故。但顯然,這人並不打算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退場,一定還要在這一輪結束之前,給自己的兄弟最後留下一兩句話才行:

  「別那么小氣,阿博。大方一點。」他帶著那種會發出嘶嘶聲的口音,語調親昵地說,「這可不是我在搶你的東西,我只是在你不想要的前提下把他撿走了,並且想辦法重新利用起來而已。僅在這件事情上,你可不是那個被欺負了的人。不論你再怎麼努力說服自己,把自己打扮得像是個完美受害者,你也不是——我們的小安維爾才是呢。」

  再然後,安維爾似乎聽見了一聲爆炸性的怒吼。但他終究已經離得足夠遠了。在科茲的裹挾之下,佩圖拉博的憤怒不再能夠強烈地影響到他。

  ——

  「我拆掉了你動力甲當中的定位裝置,並從物理上破壞了網絡信號交互。你的位置信息不會再以符文的形式直接出現在鋼鐵勇士的內部檢索當中,這能拖延一下你被發現的速度,但沒法對抗針對聲光熱能等信號的直接探測。」遠離了需要裝腔作勢的那部分地區,科茲重新開始用正常點的方式對安維爾說話,「這不算是什麼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也會讓你失去通過聯網從友方單位處獲取信息的能力,但往好處想:就算是佩圖拉博,想要在船上找你,現在也得費一番力氣了。」

  在這一場終於被安維爾意識到,他並不是第一次經歷的「漂流」結束之後,科茲將他放在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儲藏室的房間裡。這裡沒有開啟的流明燈,光線昏暗,四周都是厚厚的塵土,架子有很多,但上面全都空無一物。安維爾對鐵血號並不熟悉,無法判斷這個儲藏室在閒置之前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也無法判斷它到底位於艦船中的哪個部分。在他勉強驅動自己被一系列事件搞得過載的大腦,嘗試分析現在的情況和他能做出的有效努力時,科茲的聲音沒有停:

  「看也知道,這裡沒什麼人來。我覺得你就在這裡一直躲到事情結束也並無不可——只要你足夠謹慎就行。」和在面對其他原體時那種興致勃勃的語調相比,現在的科茲顯而易見地意興闌珊了起來,「只不過,如果某個微小的概率被擊中,導致鐵血號在這場戰役當中不幸戰沉,凌空解體,那你就得自求多福了。但就像我說的那樣,這是個非常微小的概率……嗨,算了吧。我還是帶著你繼續干接下來的活。」

  他在對著安維爾說這些話的時候,渾身上下都表現得很嫌棄。就算安維爾在此前的人生當中已經習慣了處於被嫌棄的地位,這種直接來自原體(雖然不是他的原體)的嫌棄也讓他頗受打擊。再加上,他的腦子本來就在這一系列的打擊之下變得有點不太靈光,有些話就在他一時不察之間,不受控制地被說出口了:

  「那麼,您到底需要我做什麼呢?」

  這個問句無端把科茲逗樂了:「什麼?你的作用就是開啟傳送台,把我帶到這艘船上來而已。你竟然天真地以為自己還有除此之外的其他作用?」

  類似的貶低,安維爾也早已習慣了。他有些驚奇地發現,這對他來講甚至比方才被嫌棄的那一節更容易接受。更令他感到驚奇的在於,理論上來講,他和科茲是在短短的一個多小時之前見面的,但這不超過九十分鐘的時間對他來說好似已經過了一個世紀——安維爾甚至感覺,自己似乎能對這位原體說出一些,自己過去時不願意對鋼鐵勇士當中的上級領導說出口的話來:

  「那麼,您為什麼還想繼續帶著我呢?」他沒有控制這個真心實意的問題,即便在他原本的印象當中,對類似的,「真正的答案可能非常殘忍」的問題保持「看破不說破」的態度,才更為恰當一些,「您大可以把我就這麼扔在這兒,甚至您本可以在登上鐵血號之後,就把我直接殺死或者扔在傳送室里。但您把我帶走了,還主動把我從原體的彈幕之下挪開,沒讓我就在通風管里變成一灘血沫和爛肉,又把我從會客廳中帶走。如果我對您沒有別的價值了的話,這說不通。您沒必要在一個已被確認毫無價值的單位上繼續投入資源。」

  對安維爾來說,科茲確實強迫過他,恐嚇過他,逼著他在意識到自己做出過一些昏了頭的決定之後,又破罐子破摔地進行了另一些昏了頭的助紂為虐。但同時,科茲也確實幾次三番地從種種困境之下挽救了他的性命——只要安維爾別去細想這些困境到底是怎麼來的,那他就還能維持一點針對科茲的,稀薄的感激之情。可能是這點稀薄的感激帶來的好感鈍化了他的神經,讓他變得口無遮攔了起來,又或者他只是想要通過觸怒對方的形式讓自己死得乾脆一點。但無論他在心底抱有的是哪種想法,實際發生的事情都多少超出了他的想像:

  「你說得對。你確實沒什麼價值,不值得我繼續在你身上耗費精力。」科茲沒有生氣,但依舊很坦然地承認,「對我來講,不論是努力讓你繼續活下去,還是就在這兒一勞永逸地殺了你,又或者像這樣解答你的問題,都是無用功。從功利的角度上來講,我確實應該在登船之後就把你扔在原地,讓你和傳送室中的守衛死在一塊兒,屍體最好弄爛一點,讓他們搞不清楚你到底是不是該出現在那裡。」

  這是安維爾自己也想到過的答案,甚至可以說,這是他腦海中曾經出現過的,唯一被他自己也高度認同的答案。他相當接受這部分有關自己在對方眼中毫無價值的論述,但顯而易見的,這並不符合邏輯——

  「——但是,一個人要是總按照功利性上的最優解做事,那該多沒趣啊!」科茲突然咯咯笑著,振臂高呼,態度誇張地用一個相當離譜的理由解釋了他沒有按照正常邏輯行事的原因,「硬要說的話,至少現在,我希望你能活久一些,好通過這一出掙扎求生的滑稽劇多給我提供一些情緒價值,給我接下來枯燥無味的工作添點樂子。」

  這個理由太離譜了,以至於安維爾忍不住呆愣愣地多問了一句:「真的嗎?」

  「假的。」

  在說出這個詞的同時,科茲斷崖式地失去了一切的表情和態度。他的表情和動作就像遭遇了一個愚蠢的全息影像劇剪輯師那樣,上一秒還興致勃勃、光輝燦爛,下一秒就重新變得死氣沉沉、意興闌珊。他厭煩地從上至下睨了安維爾一眼,又說:

  「你這樣首鼠兩端的爛貨我見得多了,實在是不值得我提起任何興趣。但——就當是我心血來潮吧,偶爾我也想嘗試一下:弒君棋當中,小卒子觸底升變的規則,在現實當中是否也同樣適用。研究者在想要做實驗的時候,總是會不計成本地耗費更多資源的。作為我那在實驗結束前都應該活下去的小白鼠,你應該感到榮幸才對。」

  說完,科茲轉過身去,再一次融化般地消失在了黑暗當中,把傻愣愣地戳著的安維爾扔在了原地,不去理會。後者茫然且困惑地在原地左顧右盼了一番,意識到自己無事可做,最終只能讓思緒重新回到方才的那一番話上來。

  不久之後,「三生有幸」地成為了午夜幽魂的小白鼠的安維爾,在腦中冒出了一個相當僭越的想法:

  康拉德·科茲對他做出的第二個,雖然也離譜,但還沒有離譜到家的解釋說明,很可能也不是真的。他沒有證據,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如此產生了一種直覺。

  鑑於他很清楚自己的直覺一直很糟糕,他努力嘗試不讓這種想法過分地影響自己。但在五分鐘左右的努力之後,他意識到,自己的努力可能在另一個層面上,沒有什麼作用。

  他莫名其妙地成了另一個原體的實驗對象。別管這是否是真的,也別管這是否值得高興,這都在安維爾的腦海中植入了一個病毒般不停感染擴散著的,不理智的想法:

  至少在此時此刻,他還對別人有用。這令一種有毒的充盈感他的胸膛里膨脹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