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內耗是鐵勇的傳統藝能,不得不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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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6章 內耗是鐵勇的傳統藝能,不得不品嘗

  沉重的金屬相互碰撞所形成的腳步聲叩擊著安維爾的鼓膜——又或者,這不過是他臆想出來的聲音而已。在神經高度緊張的情況下,他已經不能很好地分辨一件事到底是發生在現實當中,還是僅僅存在於他的腦海里了。

  他很清楚,他從來都不過是一個阿斯塔特。最普通的那種。安維爾在他的兄弟或同僚之間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故而只能不上不下、不引人矚目地卡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上。他也很清楚,阿斯塔特和原體之間的差距有如天塹一般,但這並不像是前一個他從自己的切身體會和理性的衡量判斷中得來的認知,這是被間接灌輸的知識:由於安維爾平庸的能力只允許他卡在那個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上,他也從來都不可能獲得覲見原體的殊榮。但洗腦教育裝置一早便將這樣的認知植入了他的腦海當中,他曾經接觸或交談過的周圍所有人也都這樣說,那麼事情大概確實就是這樣的吧。

  所以現在,當安維爾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地接近那道天塹時,他才真正地切身意識到,「天塹」到底意味著什麼:

  那是一道就算他拼盡全力,透支生命,出賣靈魂或者什麼其他勞什子能被他出賣的一切東西,也絕對無法跨越的、令人絕望的鴻溝。

  安維爾辨不清虛實的沉重金屬音仍然在他耳邊作響。以往,他本應是能夠通過與之相似的腳步聲分辨出,正在接近他方位的到底是什麼,甚至能說出對方所穿用的裝甲型號。但現在,過度緊繃的神經令他所有細微的感知都趨於麻木,因而無法辨清不同型號的動力甲足音之間那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區別。他自己也清楚,這樣不行,他會因此而無法從下一場必然會出現的巷戰中存活下來,他必須得說服自己冷靜——但這似乎也不是單憑一個想法,就能驅動意念成功做到的事。

  他在安撫自己情緒上接連不斷地失敗了。這不僅令安維爾本就不多的自尊心更加受傷,還以連帶著產生的挫敗感進一步加重了他的焦慮,讓他完全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的怪圈當中。對阿斯塔特這樣的戰爭機器來講,被如此這般的情緒問題影響到作戰效能,本應該是不可能的事。他們被特化過的精神結構本應讓他們摒棄這種軟弱的影響,令他們總是能夠將精力集中到現在,去解決任何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現實問題——因為戰爭中所可能發生的種種情況,幾乎全都是現實問題。

  阿斯塔特是為了戰爭才被製造出來的生物,他們本不該表現得如此躊躇,不該因為尚未發生過的事情產生PTSD,甚至於,「恐懼」這種情感也本該早已隨著改造手術與化學品的施用,從而徹底地(或者說,至少絕大部分地)被從他們身上剝離了——安維爾身上正在發生的事本不該發生,但它就是……正在發生。

  如果他能冷靜下來,仔細復盤一番的話,他就能輕易發現:他的情緒問題是從他被迫與科茲同行開始,隨時間推移而逐漸變得嚴重的。還在光輝複合大神殿上的那時候,安維爾雖然也做了一些顯然非常大逆不道的決定,但這決定可沒有讓他產生足以幻聽的心理壓力,甚至沒能讓他持槍的手猶豫或者發抖——事實上,他可是帶領著一些生出了與自己同樣想法的同僚,相當漂亮地自那場鋼鐵勇士之間的生死搏殺當中勝出了。

  但當下里正在發生的事又太過自然而然、有跡可循了。安維爾大可以說,他是因為在此前不久曾有一次過於接近了他的原體,從而自基因中的聯繫里遭到了當頭棒喝,一下對自己的背叛行為到底是有多麼令人唾棄產生了實際的認知,又因此生出了更多的悔恨與負罪感;他也可以說,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正被迫與康拉德·科茲一同行動,而這一位原體,即便用非常委婉的措辭來說,也「相當精於令人感到恐慌」。這兩種說法都說得通,然而事實上,安維爾自己清楚,他並不是因為這些冠冕堂皇的原因才如此焦慮的。

  他絕不會公開承認這一點,但幾乎將他徹底壓倒的這種焦慮,主要來源於他在前不久才通過科茲而終於知曉的,阿斯塔特與原體之間的那道天塹。

  直白地講:他現在覺得自己很沒用。

  他非常確信,在眼下的情況里——首先,他不可能反抗一位原體。哪怕午夜幽魂確實在行動過程當中允許了他保留一定的自主權,一切對搞小動作或者逃跑的嘗試,依然都顯然是對他的生命完全有害無益的。其次,他也不太可能對科茲幫上什麼忙,又或者說得更不留情面一點,他能不給對方拖後腿,就已經燒高香了。

  事實上,現在的安維爾只要活著,還在喘氣,還有體溫,就是在給科茲拖後腿。當事人自己也非常清楚這個事實,這正是他現在如此焦慮的原因。

  如果沒有他,以他所見過(甚至經歷過)的,科茲那堪稱飛天遁地的自由移動方式,午夜幽魂說不準早已經到達了他想要去到的目的地,三下五除二地清除了所有可能的阻礙,成功引發了一場能令佩圖拉博在接下來的所有餘生里,都不得不深刻記住:「他還有科茲這麼一位令人討厭的兄弟」這一事實的大災難(雖然安維爾以自己貧瘠的想像力無法想像這到底會是怎樣一件事),隨後帶著滿身的鮮血,狂笑著揚長而去。

  就算並非如此,要不是安維爾,科茲也完全沒必要和A14區的食品工廠沾上任何關係。對這位原體自己而言,他完全可以選一條活物更少,更不容易引起注意、留下目擊情報的路徑,以抵達他所想去的那間彈藥庫。不論是馬格努斯的靈能探測,又或者是鐵血號上無處不在的傳感裝置,對科茲而言本都只是「解決起來有點麻煩」的小問題。他目前介於虛實之間的存在方式只要稍加注意,就能令最優秀的靈能大師感到困惑,而他身上的夢魘斗篷則可以將他與甲冑本身在活動時所散發的一切能量指征全都降低到幾乎不存在。甚至於,只要距離他超過三米之外,就連肉眼都很難發現他那理論上很難被遮掩的、屬於原體的龐大身影。然而,出於某種原因,他堅持要一併帶著安維爾——只要有心,便是以各種偵測手段都相當容易被追蹤的,幾乎像是個明晃晃的信標那樣的,一個沒什麼用的阿斯塔特。

  這也是為什麼,午夜幽魂在不得不固定停留在某處做一些事情的時候,就得把安維爾從自己身邊拎走,暫時性地隨便放在哪裡。這間相對較近,又因為人口眾多而有足夠多信號雜音的食品工廠就是藏木於林的好地點,至少在科茲當時作出決定的時候,是這樣的。原本,安維爾憑藉他那身尚未脫落的鋼鐵勇士塗裝和高大的體型,就可以在奴工當中大搖大擺地四處行走,那些可悲的凡人們是絕對不敢多問,甚至不敢抬頭的。只可惜現在,能供他藏身的林子已經不存在了。

  即便藏身在工廠深處,相對刁鑽、難以找到的位置上,安維爾也不會認不出艙室徹底減壓時才會出現的氣流與尖嘯聲。他動力甲的氣密性暫時還沒什麼問題,倒是不會因為區區減壓而產生什麼危險,只是那些本來也只要活著,還在喘氣,還有體溫,就能很好地掩護安維爾存在的奴工們,大約是一個也活不下來吧。

  他倒是對區區凡人的死活沒什麼好在意的。不論是在恐懼之眼當中,還是鋼鐵勇士軍團里,安維爾所生長的環境中都不太可能支持他針對這些「耗材」發展出正常的同理心。只不過,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之下,他也不免對這些人的無聲消逝產生了一點兔死狐悲之感:食品工廠中的氣閘又不存在任何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打開的必要性,但這件事仍然發生了,只可能說明,佩圖拉博已經發現了這之中的貓膩。

  安維爾不覺得,在憤怒的鐵之主為與他的血親兄弟相爭的運籌帷幄之下,他這一粒莫名其妙就被卷進來的沙子,在自己的原體眼中,能與這些僅出於效率和戰術需求就被一聲不吭地「清除」掉了的凡人奴工相比起來,會有什麼差異。

  為了自己的性命,他當然儘可能又掙扎了一番。只可惜,安維爾終究也不過是鋼鐵勇士當中的一個相當平庸的阿斯塔特,在面對直接由佩圖拉博所指揮的鐵環機器人時,他在工廠崎嶇地形當中的一番閃轉騰挪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十幾分鐘後,那些他本分不清到底是現實存在,還是僅從他想像中產生的沉重金屬腳步聲,便確實地圍攏在了他的身邊。一整個鐵環小隊從四面分別向他包抄,直接將他堵死在了工廠中某個十字路口的正中心。

  但在如此塵埃落定之際,明了自己最終結局的安維爾反而陡然放鬆了下來。

  「康拉德·科茲在哪?」這些原體親自製作出的護衛以無機質的聲音向他逼問,重爆彈黑洞洞的槍口沒有絲毫偏移,只要安維爾露出一點不對勁的地方,它們就能在轉瞬間將他變成一攤碎肉,「他就在你附近躲著,不是嗎?」

  這個顯得有些人味的句子或許是佩圖拉博親自在鐵環機器人的背後做出的詢問,又或許不是,只是原體預設中的某種談判技巧。安維爾分不出來,也沒有心情那樣做。幾乎是出於本能的,他想要對自己的「上級」發出的質詢做出回答——自從他優惠及意義來,他就一直是被這樣教育的——於是,他開口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說。

  理論上來講,他其實知道:現在,科茲正在與A14區相毗鄰的A13區里。他鑽進了數據中心,正想辦法處理門禁沉思者主機的認證問題。如果一切順利,午夜幽魂就能在不引起中控系統警覺的前提下,向扼守著彈藥庫的那扇機械大門當中寫入一段本不存在的認證密鑰,好方便他接下來通行。但考慮到這艘艦船的主人是佩圖拉博,這個與鐵之主本人固執得不相上下的機魂自然不會令科茲的計劃進行得如計劃般順利,這當然就會變成一個耗費時間的技術活。如果沒什麼意外發生的話,他就應該還在原地。

  然而,實際上來講,被如此交代了一句就被扔在工廠里的安維爾並不清楚,這件事的過程中是否有意外發生;甚至他也沒法確認,這些話到底是不是科茲故意說來騙他的。故而,他這樣表態也不算說謊——他確實不知道午夜幽魂現在在哪裡。

  但當然,這也不算說實話。

  安維爾並不指望那位不過是因心血來潮,便突然決定留他一命的原體,會在此時陡然神兵天降。無論怎麼看,接下來,死亡都將會是他所不得不面對的唯一結局了。所以,在死亡幾乎已經成為定局的前提下,安維爾決定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點時間裡放縱一把,干點平常不敢幹的事情——比如故意給他所謂的「上級」添添堵。

  雖然這也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大事,甚至說出去會令人發笑,但也確實讓安維爾心裡生出了一點報復成功的快意。

  然而,鐵環機器人——或者說,佩圖拉博,顯然不相信安維爾的這句表態:「他特意將你留在身邊,你卻不知道他是否還在周圍?」

  「原體的心意難道是可以被我這樣的凡夫俗子揣測的嗎?哪怕他並非是我的基因之父?」這也是安維爾曾經在理論學習階段被耳提面命過的知識點。雖然他此前從沒有獲得過覲見原體、揣摩對方心裡的殊榮,但也不妨礙此時此刻,他把這些全都做成迴旋鏢統統發射給眼前的「上級」們:「那位大人的確撈了我一把,但這到底是出於什麼緣由,作為直接受益者,我就一定能知道嗎?」

  「這並不是合作的態度,安維爾中士。」鐵環機器人平靜地提醒,「維持這種對抗性的態度對你的後續發展沒有幫助。」

  「哈,『後續發展』。」安維爾忍不住發笑,「難道我還會有什麼『後續』嗎?就算我配合了你們的工作,難道我就能留下一命嗎?」

  鐵環機器人頓了一下,相當人性化地偏了一下頭,似乎是進行了一點短暫的邏輯運算,之後才鄭重地回覆:「不能。」

  「這不就結了。」死到臨頭,安維爾反倒笑了起來,「我還有些一直都想要做的事情,想要趁現在抓緊干呢。」

  說罷,他陡然拔出腰間的爆彈槍,對準了自己面前的那一隻鐵環機器人的頭部,直接扣死了扳機。連射模式下飛出的彈藥冰雹一般地砸在了機器人厚重的陶鋼外殼上,卻並無法給這些在防禦力上至少對標終結者護甲的非生物造成致命性的傷害——甚至於,這不過是一個單純為了泄憤而出現的,毫無戰術意義的無效舉動。安維爾如此操作並不是為了求生,而僅僅是「想要對著直接象徵著原體權威的鐵環機器人開槍」而已。

  這是不配合,是冒犯,也是明確的自殺行為。因此,半秒鐘後,四隻鐵環機器人手中的重爆彈也同時地轟鳴了起來。通常來講,「讓友方單位圍成一個圈,向著中心點開火」這樣的戰術非常愚蠢,因為在這樣的站位之下,總是很難避免誤射到友方單位。但在佩圖拉博對彈道的精密控制之下,這將不會是一個問題。在這樣近的距離里,只需要幾微秒的時間,從四個方向同時飛來的重爆彈就能將安維爾變成碎陶鋼里的一堆肉醬——但這本應成真的預期卻沒有變成事實:

  莫名其妙的,在那個瞬間裡,安維爾的身影以相當不自然的速度被提了起來,飛到半空,及時地避開了鐵環機器人從四個方向同時射出的交叉火力。緊接著,他就在半空當中消失了——仿佛被昏暗的應急燈光之間無法照亮的黑暗直接吞噬了一般。

  失去了目標的鐵環機器人立即停火,不再無謂地耗費彈藥。其中兩隻的主要傳感器都盯控著安維爾消失不見的那片空間,試圖從中捕捉一些不一樣的讀數,另外的兩隻則分別注意起了其他的方向,對四周任何可能發生的事情進行警戒。

  然而,這優秀的戰術配置也並不能改變,它們即將在此處報廢的命運:

  兩秒鐘過後,進行完一輪信息收集的鐵環機器人們準備進行情報匯總,以重建戰場模型的那個瞬間裡,它們陡然間發現:四個鐵環機器人,現在只剩下三個了。

  ——

  「它們怎麼就不是活的呢?」五分鐘過後,科茲頗為遺憾地盯著自己腳下的一堆廢鐵,語氣當中竟有些悶悶不樂,「要是它們能叫喚兩聲,至少我在拆它們的過程也能更有意思一點——反正,這一套肯定嚇不到躲在鏡頭後面的佩圖拉博。」

  本已認為自己十死無生,但卻出乎意料地活下來,又很幸運地在特等席上拜見了一番午夜幽魂的恐懼藝術(雖然礙於施展材料是非生命體,這只能算是兒童版)的安維爾整個人的神經還處於亢奮狀態,沒有完全平靜下來。就著還未褪去的這股勁兒,他在確認了周圍姑且安全之後,忍不住向科茲提問:「您成功將密鑰寫入了嗎?」

  科茲也不惱,但他那張即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非常明顯的蒼白的臉上,表情卻一下子垮下去了:「沒有。嘗試到一半,我就預見到自己肯定會被發現,於是停手了。本來我想著要不要弄亂他們的巡邏規律,再隨便抓個有權限的人員,搶他們的密鑰來用,卻又預見到你會惹上麻煩,所以提前回來了。」

  他的語氣中有一點委屈,也有一點不太高興,但總體來講,情緒還算是穩定:「算了。誰叫我最開始的時候,決定要順手帶著你呢?我自己做的決定,也沒別人好怨了。」

  這段話立刻澆熄了安維爾原本興高采烈的情緒,把他從「代表原體意志的鐵環機器人就在他眼前不遠的地方被大卸八塊」這一景象的餘韻當中一腳踢了出來,回到了現實。他再一次地意識到,自己不僅什麼忙都沒有幫上,還確實拖了科茲的後腿——即便當事人似乎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但礙於他在此前的人生中早已經習慣的慣性思維,他又忍不住開始默默地責怪起自己來,重新開始在心中積攢焦慮。

  很不幸的,原本正四處打量周圍死了一地的奴工屍體的科茲注意到了安維爾的這點變化。他仿佛對此很有興致地重新轉過臉來,盯著安維爾看——然而後者並沒有錯過這位難以揣摩心緒的原體眼中,一閃而逝地掠過的細微殺意:

  「還真是個佩圖拉博的『乖孩子』,嗯?」他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這下我倒是有點好奇了:你——倒也不單是你一個人,你軍團里,我所有的好侄兒們都算上——你們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這個問題好像不代表什麼,又好像有千鈞重一般,惡狠狠地砸在了安維爾才堪堪恢復冷靜、回落到地面的神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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