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原體和原體亦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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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6章 原體和原體亦有不同

  帝國暗面的亞空間航運難得準時準點了一次。在風暴邊界號上的年輕人鬧騰了一周之後,鋼鐵之拳號也帶領著護航艦隊正常地抵達了巴爾三星所在的空域,被調度塔台引導進入了空港。

  對藤丸立香來講,在地面上看著星球上的人們忙忙碌碌地為接下來的儀式和慶典清掃打扮自己的城市,也是段很新奇的經歷。

  她倒不是沒經歷過類似的活動,但上次她是屬於「被迎接」的那一邊,而帝皇幻夢號上不管有沒有這類需要撐面子的特殊任務,都顯得金燦燦的。況且對她來說,能見度高的時候,從阿拉克斯·天使堡壘的高塔上遠遠地看向城裡去,就能看見凡人官員和工人們像螞蟻搬家似的進行各種各樣的準備工作。這些可比上刑似的遊行活動好玩得多了。

  藤丸立香本來想要安靜地看熱鬧,只可惜她作為同樣客居於巴爾的帝國聖人,第二星炬建設項目的甲方代理人,打算用儀式修改承包商正規施工流程的包工頭,也是不得不在這個過程中跟著一併被展覽的。在凱莉亞拖著天獅戰團的有志者們用賽維塔煩擾安格隆的這幾天裡,她也被巴爾本地的禮儀官員用厚重的羊皮紙卷宗折騰得夠嗆。對比之下,這甚至讓扯起布料來興致勃勃地給她裁剪新衣服的禁軍們看著都可愛起來了。

  但說來說去,參與這種耗時很長的大型活動,在藤丸立香看來,總還是跟上刑沒多大區別的。在和軌道上約定好儀式開始的時間之後,哪怕作為帝國聖人,她也得提前三個小時盛裝進場,和禁軍一起在觀禮台上乾等。而這已經是針對她身份地位做出過很大豁免的優待了,天獅戰團作為在籍阿斯塔特戰團早在五天前就被抓去籌備閱兵式,至今沒回來。目前只作為非正式戰團成員的有志者們則得混在一般權貴的席位附近,而哪怕是「權貴」,在這樣的場合里,也得忍受「相對體面一些」的人擠人盛況。

  恐怕米克特蘭帕來的年輕人們在自己短暫的生命歷程里,從來沒有一次性見過這麼多人一可這還是戰爭時期緊急管理下一切從簡之後的「簡陋」陣勢呢。

  光是這一點,估計就足夠讓他們驚嘆一番了。

  和藤丸立香自己抵達巴爾那時候相比,鋼鐵之手原體駕臨時的歡迎儀式並沒有在主觀意圖上表現出過分的炫耀。具體來講,天空上在戰鬥機表演之後撒下來的氣氛組不是花瓣,而是普通的彩紙碎屑。但如果說他們在事實上沒有讓在場觀禮的人(比如禁軍們)感覺他們在炫耀,那又顯然枉顧現實了。原因很簡單,他們人多。

  不僅是在為了朝聖基因之父而大搞集結的聖血天使這邊得以觀禮的阿斯塔特人多。僅計算之後需要參加下半場閱兵式的儀仗性質的聖血天使系隊列方陣,就在場地上花花綠綠地占了好大一片地方。鋼鐵之手那邊的人也不遑多讓。

  費魯斯·馬努斯當然不會過分理會《阿斯塔特聖典》的規定,他的血緣子嗣們也大多很樂意把基里曼的這本著作拋開不談。重新匯聚在復生原體統御之下的鋼鐵之手系阿斯塔特已經快要重新把軍團的編制搭起來了(雖然人數上還遠遠不夠),這直接導致了這場以「提振向心力,宣告鋼鐵之手原體已經來到巴爾」為主要目的的閱兵式在鋼鐵之手的部分就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一個半小時由阿斯塔特走隊列,另外兩個半小時則用來展示各種各樣的武器裝備,這一環節里還頻頻有紅袍子小人出沒,似乎意在證明鋼鐵之手與火星方面的友誼不僅一如既往,並且歷久彌新。

  笑死,貌合神離罷了。藤丸立香偷偷在心裡說。她可是在原體小群的工作計劃里遠觀過不少次費魯斯不得不騰出時間來和機械教扯皮。一邊是軍閥一邊是學閥,兩邊腦筋不正常的程度相當又各有千秋。哪怕是原體,被夾在中間之後,想要對內鎮壓子嗣對外協調火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這次費魯斯出場時的角色形象上頭髮已經花白了,藤丸立香會覺得這也在情理之中。

  反正,以瓦西里安為首的禁軍非常不高興,因為這場與會雙方陣營共計進行了長達六個小時的閱兵式令他們覺得帝皇的榮光被比下去了。藤丸立香對此倒是情緒穩定,她只是在空調房裡干坐了六個小時,還有小點心吃。比起那些在巴爾的烈日下面興奮地歡呼了許久的人來說,她沒什麼好抱怨的。

  再然後,費魯斯·馬努斯本人,在鋼鐵之手摩洛克儀仗隊的簇擁下踏上了紅毯,正式降臨在了巴爾的土地。

  這是個決定性的時刻,本該在人群當中掀起一陣更加熱烈的歡呼。事實上,在與事情發生的原點相隔更遠的位置上,被神聖的狂歡氣氛所裹挾的普通觀眾確實因為自己竟然能夠苟活著與一位忠誠的原體接近到如此距離而陷入了聲嘶力竭的狂熱。但在距離這位原體更近、更理性的觀禮者們看來,脫開宗教性為帝皇的子嗣強加上去的種種光環,直接用自己的感官感受到「原體」時,則完全是另一種不曾在他們生命中存在過的體驗。

  不屈遠征還沒有結束很久,就算是以帝國暗面被扭曲過的時間,也不足以讓曾經直接面見過羅伯特·基里曼的一代凡人權貴徹底消失。但費魯斯·馬努斯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一原體龐大到近乎掠奪性的存在感會讓精神抗性較低的凡人不可遏制地一眼注意到他們想要表現出的特徵。基里曼是個威嚴的統治者,一個永遠在計算損益的政治機器,至少第一次見到他的凡人普遍都是這麼認為的。費魯斯·馬努斯給人的感覺則完全是一個被戰爭凝練出的巨人,暴力與毀滅的直接化身。美杜莎的戈爾貢身上沒有那種為了統治或規訓凡人而存在的美感,他身上的每一寸外觀都仿佛是征戰與勝利的概念象徵。

  基里曼在巴爾上的降臨,是一位慷慨的君王帶來了人力上的支援和重建家園的希望;費魯斯在巴爾上的降臨則說不清地令人不安一他明明也帶來了另一種建設性的希望,卻在真正現身時暗示了將會有慘烈戰爭帶來的毀滅與恐怖籠罩巴爾三星。

  在一切儀式結束後,真正有話語權的「大人物」們聚餐開會去了。藤丸立香還要在宴會之後緊接著進行工地上的祝聖儀式,連帶著承擔侍女和助祭工作的凱莉亞也一時間脫不開身。在這個環節里沒有觀禮權利的天獅戰團有志者們,就被薩拉克斯牧師領回到了風暴邊界號上,休息待機,消化情緒。

  因為牧師兄弟覺得他們最好能每個人都趁熱寫一篇教育活動的觀後感出來,所以至少今天之內,新兵們暫時還沒有被抓回醫務室重新進入不省人事的麻醉狀態、繼續進行改造手術的風險。其中的絕大部分人都在這段時間裡儘可能地享受最後的自由時光,在風暴邊界號內部可以去的範圍里到處探險,想方設法地離相當於他們「監牢」的醫務室遠一點。只有安澤爾一個人在迅速完成了作業之後,蔫頭耷腦地鑽回到那扇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門裡,繞過視神經暫時還沒恢復、

  故而依靠聽聲辨位且攻擊性極強地喋喋不休的賽維塔,從隔斷帘子後面把安格隆給扒拉了出來。

  「你要幹嘛?」安格隆沒什麼好氣地說。

  其實他對這小東西要於嘛已經能猜個大差不差了。基因的力量實在是很可怕,安格隆沒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會從凡人身上觀察到這一點一安澤爾心事重重地湊過來、明擺著想要把他當成樹洞傾訴一番時的姿態表情,簡直跟艾略特一模一樣。

  「我有事情想要跟你說。你不肯出門,但你知道我們這次是去看了什麼的,對吧?」這個在年齡上屬於縮小版的艾略特,在體格上卻又屬於放大版的艾略特愁眉苦臉地說,「維蘭戰團長說你也是原體,不過是壞」的原體,發動戰爭反叛帝國,毀滅人類的世界,曾經屠殺過很多人。你知道我一直都不太信這些故事。」

  安格隆意識到這會是個麻煩的問題,於是不高興地敷衍道:「你該相信的。

  「」

  「我不相信!比起那些不知真假或者是否傳走樣過的古老故事,我更先認識的是你本人啊!」安澤爾在不服氣的情緒中下意識大聲叫喚了起來,「你優化了工廠產線,重新統籌了作業輪班,制定並且反覆強調了安全手冊,在鄰里社區上也幫了鄰居們很多一你最多就只是有點不愛搭理人而已!這甚至算不上什麼缺點!」

  不遠處賽維塔的床位上發出了一陣高壓氣罐漏氣似的嘲笑聲。但這人肯定還有些除視覺之外,依然能觀測周邊環境的方法。證據在於,因為這段誇讚性質的陳詞渾身發毛的安格隆心懷怨恨地轉過頭去,打算遷怒到這位和他非親非故並且異常討人厭的群鴉王子身上的時候,那處床位上反而突然安靜了下來,仿佛房間裡從來沒存在過這麼一個大活人似的。

  安格隆悻悻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回到安澤爾的身上,沒怎麼收好語氣里咄咄逼人的情緒:「你跑過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我今天見過別的原體了!」改造過程中還殘留著稚氣未脫面相的年輕人再次強調,「我還是覺得你是最好的原體!我不管戰團長他們講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你從前到底有沒有毀滅過別的星球一反正那個費魯斯·馬努斯光是看著就讓人感覺發毛,他肯定比你毀滅得更多!他是更壞」的原體!」

  賽維塔的方向傳出了一點艱難繃住的喉音,而安格隆則當著安澤爾的面翻了一個超大的白眼。

  「你確定要比這個嗎?」安格隆意識到這小東西帶來的問題比他原先預測的還要麻煩得多,「對你來說,這種比較有什麼意義嗎?何況,你才見過幾個原體?聽過多少我們過去的故事?」

  帘子後面的賽維塔做作地清了清嗓子:「請允許我在此插言,安格隆叔叔。

  在這個問題上,您當然在活躍時長上占據顯著優勢,但我們親愛的鐵手叔叔在大遠征時期的戰績也是相當輝煌的,,他沒能成功將自己的觀點發表完整,因為安格隆撥冗轉過身去鑽回了帘子裡面,以一聲沉重的悶響對這位過分貧嘴的午夜領主一連長實施了物理麻醉。

  「這沒什麼好比較的。」在安澤爾給出回答之前,重新鑽出來的安格隆已經替這個年輕人下了定論,「等你完成了改造,加入正式的訓練之後,你很快就會意識到,殺戮和毀滅到底是多簡單的一件事。這種簡單到甚至稱不上挑戰的工作不論完成了多少,都沒什麼值得稱道的—一像我剛才打暈裡面那個惱人的混球而不把他直接打死,都是更需要耗費心力的事情。掠奪和毀滅永遠比培養和建設更容易,忘記自己初心的人總有一天會因為這種更簡單」的誘惑而逐漸滑向墮落的。」

  這算是原體開悟之後做出的肺腑之言,但對於十四歲的年輕人來講還太抽象了。年輕人聽完了這段雲山霧罩的人生感言,反而更不高興了:「你又用這些根本聽不懂的話來敷衍我,你是不是永遠覺得我還是個小孩子?」

  安格隆一哂:「你不是嗎?」

  「我十四歲了!」

  「前兩天帶著你們把這玩意兒(他示意了一下賽維塔的方向)弄進來的那小姑娘都有十七八呢。她在我這兒也是小孩,你怎麼就不能是了?」

  「我————我長得比她更大隻!」

  「那也是因為改造手術。」安格隆回答。

  「————我不管!反正天使的年長兄弟們以偏概全!你才是更好的原體!」

  安格隆雖然覺得有點煩,但卻出乎他自己預料的不討厭這種沒有進展的愚蠢對話。

  原體很清楚,等到安澤爾的腦功能二次發育完全,可以上阿斯塔特專用的洗腦教育機器之後,這樣的對話恐怕就不會再有了。這個年輕人會在虛假的閱歷和經驗當中完成性情與心態上的轉變,對於自己身上前塵往事的記憶也會模糊一甚至於,他將來可能都不會記得自己曾在觀禮之後悶悶不樂地跑來安格隆面前,向對方耍賴似的抱怨這些只有小孩子才會抱怨的東西。在陡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安格隆終於再一次地從個人的情緒角度上感到了遺憾。

  「說真的,你才見過幾個原體啊。」為了緩解這點細小的遺憾,安格隆忍不住耐著性子把這場沒營養的對話延續了下去,「等你把我那些混帳兄弟們全都見過一遍之後,我才肯承認你的判斷真正有價值。」

  還未徹底成為一個阿斯塔特的年輕有志者,生氣地鼓起了自己還沒徹底褪去嬰兒肥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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