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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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8章 招人

  邵樹義回到舊義倉時,日頭已經偏西。

  碼頭上的人似乎又少了些。往年這個時候,太倉、劉家港的海船戶們應該正忙著修補船隻、招募水手,準備趁東南風北上運糧。而今人手、船隻一年比一年少,似乎即便沒人來搗亂,海船戶這個群體最終也會大面積失業,進而慢慢消亡。

  沒有了市場需求—哪怕是官府強制攤派造成的需求從業人員就會減少,相關的木料加工、造船修船產業會萎縮,進而導致上游的船舶設計、疊代改進變慢,相關航海知識的傳播受到影響————

  總而言之,整個產業會慢慢完蛋,更別說疊代改進了,畢竟承載知識和技能的其實是人。

  邵樹義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進了大門。

  他入內之後,卞元亨、姜三寶二人立刻帶著麾下軍士收隊,跟著進了院子。

  門口依然站著幾個人,不過卻是盛業商社僱傭的杖家了。

  「邵舍回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院內幾個正坐著閒聊的漢子抬起頭來,看見邵樹義後,紛紛起身。

  「邵舍,好久不見。」

  「邵舍,什麼時候有活?」

  「邵舍,你要不要船?我想去蘇州投奔親戚了。」

  邵樹義笑著拱了拱手,沒多說什麼,帶著鐵牛和幾名衛士,沿著新鋪的石板路往小樓走去。樓下拴著兩條大狗,看見邵樹義時,想要齜牙咧嘴,最後發現院子裡所有人都在討好他,明智地沒有吠叫。

  留守此處的宋游已經讓人把樓上樓下打掃了一遍,還在堂屋裡擺了幾張長條凳和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幾個瓷碗。

  「人都派出去了嗎?」邵樹義坐下後,給自己倒了碗茶,一口氣喝了半碗。

  「派出去了。散在各鄉的船總管,明日應該都能來。還有一些老海船戶,船沒了,但人也還在。我派了二十餘人,照著名冊分頭去請,有些人今晚就能來。」宋游回道。

  邵樹義很滿意。

  這個宋游沒有任何廢話,做事很有邊界感,也不喜歡與人扎堆,很孤高的一個人。

  「這邊的官府有沒有什麼動靜?」邵樹義又問道。

  「有的。」宋游回道。

  「還真有?」

  「真有。」宋游很確定地點了點頭,道:「來此巡邏的官差變多了,也頻繁了。不過他們並不藏起來,而是大搖大擺坐在茶社酒肆里,坐個半天就走,像是應付差事。」

  邵樹義點了點頭。

  這就是底層官差的生存智慧,告訴你我吃公家這碗飯,不得不來,但我也分得清大小王,不想得罪你,於是就這麼應付了事。

  另外,從這裡也可以看出,至少崑山州官府的風向是有所變化了。

  如果說他們之前還不想得罪自己的話,現在至少有一部分人蠢蠢欲動了,比如那個州尹劉也先、判官薛乾達魯花赤不花有沒有參與不清楚。

  好在自己這回帶了兩隊人上岸,船上另有兩隊人,足以應付崑山州的惡意了,如果他們膽敢動手的話。

  邵樹義隨後又聊了一些太倉各部門人事變動的消息,直到天完全黑透,舊義倉的堂屋裡點上了油燈為止。

  這個時候,已經有離得近的人陸陸續續趕來了。

  他們中有人穿著短打麻衣,有的穿著半舊的綢衫,有的還繫著圍裙,像是剛從船上下來。見面之後互相打著招呼,聲音粗獷,帶著濃重的太倉口音邵樹義聽了頗為親切。

  「王三,你那條船修好了?」

  「修個屁,沒錢買料,擱那兒爛著呢。」

  「聽說張三公家的船隊又賣了一條船?」

  「一條?兩條!此番出海運糧前一刻,他才匆匆結清舊帳,募齊了梢水。」

  邵樹義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

  這些人裡面,有的當過他的船總管,有的給他運過貨,有的則純粹是張涇同鄉,關係不錯,這些人組合在一起,便是他邵某人在太倉的「根本」。

  片刻之後,他下了樓梯,熱情地與眾人寒暄,許久之後才坐下。

  目光掃視一圈後,道:「今天請諸位來,不為別的,我想問問你們還想不想跑船?」

  眾人面面相覷。

  一個中年漢子站起來,姓周,叫周大船,是老海船戶了,手下曾經有三條船,現在一條都沒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邵舍,可是有活了?」此人驚喜道:「臧氏兄弟每次回來,都請我們吃酒,老實說我都後悔了,想跟著搬去馬馱沙。」

  ——

  說到這裡,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道:「都說人離鄉賤,可太倉這邊真沒活路了啊。我家以前還算殷實,十里八鄉誰不稱我父一句員外?可現在呢?城裡的院子、邸店賣了,三條船給債主抵帳,就連家裡人得了病,也只能硬,實在拿不出錢了。我算是想明白了,再待在太倉,早晚家破人亡。」

  「就是就是。」旁邊有人附和道:「去年我那條船,一年只跑了三趟,連本都沒回來。就運個糧而已,至於從臘月就開始拘禁,一直到三四月間才放行麼?官府輕飄飄一句話,我可是幾個月沒生計。長此下去,怎生得了!」

  這兩個人說完,又有幾人附和。

  邵樹義耐心地等他們說完,才慢慢開口:「我在江陰,現在有五十多條船。」

  除寥寥幾人驚呼外,大部分人沒什麼驚訝的表情,蓋因他們要麼被盛業商社僱傭當過船總管,要麼為盛業商社拉過短途貨物,多多少少知道點。

  「可我缺人。」邵樹義繼續說道:「船多、人少,好多船隻沒人開。我今天回來,就是想請諸位帶著你們的家眷,搬到馬馱沙去。船有人開,貨有人運,工錢按月發,不拖欠。願意跑江河的,有江河的活;願意跑近海的,有近海的活。實在不想跑船的,馬馱沙有地,開荒種田也行,做買賣也行,只要肯干,斷然餓不死你,至少比留在太倉強。」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不是什麼簡單的決定。他們中很多人或多或少去過馬馱沙,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而且去了那裡,別的不談,那可是逃亡逋戶了,按律是犯法的。

  別小看這種罪名,有的人他就是不想擔罪,就是想當良民,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哪怕年年借錢,最後還不上破產,也不想成為罪人。

  古來很多載於史書的賣兒鬻女交稅,並不是憑空杜撰,就這會還有軍士典妻賣孩子湊齊置辦器械、口糧的費用,為大元朝出征平叛呢,而不是帶著全家逃亡。

  所以,邵樹義並沒有指望所有人都願意跟著他走。

  他想招募的就是那些已然山窮水盡,實在撐不下去,不想逃亡也得逃亡的人。

  托大元朝的福,這類人每年都在增多。

  果然,很快就有人站了出來。

  周大船第一個表態:「邵舍,我跟你走。哪怕當不了總管,幹個大工、碇手、亞班也是可以的,我都會。」

  方才附和周大船的人問道:「邵舍,搬過去後,房子怎麼辦?家眷怎麼辦?我一家七口,總不能睡碼頭吧?」

  邵樹義笑了笑,道:「房子的事,我來安排。馬馱沙剛建好幾十間土坯房,雖然簡陋,但住人沒問題。至於家眷麼,船上有活,岸上也有活。你們的婆娘會織布的,馬馱沙有織染科;會縫衣裳的,有成制科;什麼都不會的,幫著曬魚乾、醃鹹菜,也能掙錢。」

  說完,掃視眾人一圈,道:「這幾年來,我可曾虧待過你們?可曾說話不算話?」

  堂屋裡又安靜了。

  有人低下頭,有人互相交換眼神,有人把手放在膝蓋上,來回摩挲著。

  周大船不再猶豫,直接朝邵樹義拱了拱手,道:「邵舍,我跟你走。」

  「我也去。」坐在角落裡一個年輕人站起來,二十出頭,皮膚曬得黝黑,道:「我爹死得早,留了條船,去年也沉了,差點把我淹死。我在太倉沒活路,邵舍願意要我,我去。」

  「我去。」

  「我也去。」

  一個又一個聲音響起來,起初是零星的,後來連成了片。

  邵樹義舉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別急。願意去的,今晚回去跟家裡人商量。明天一早,帶著家人細軟在這裡登船。」他說道:「方才其實還有一句話忘了說,運貨之餘,興許還要操練水上戰陣乃至搏殺之術,彼時是以軍法相治,管得很嚴,可要想清楚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此話一出,只稍稍勸退了幾個人,絕大多數還是願意去馬馱沙—原本有一半人願意去,現在還剩四成。

  其實可以了。

  這些人原本主要是為盛業商社做正經買賣的,本來就是良民居多。等明天住在張涇、

  半涇、古塘鄉下的那批人過來後,願意入伙的應該更多—其實以前就有人提出入伙,只不過邵樹義養不起那麼多人,只挑選了少部分骨幹入盛業商社,現在顧不得財政壓力了,敞開招募,有多少要多少。

  「回去之後,問問以前和你們一起出海的梢水,願意去馬馱沙的,我來者不拒。」邵樹義說道。

  他最終在太倉、劉家港兩地待了七八天時間,一直到六月二十五日,共計招募到百餘艘船、近九百名海船戶。

  在舊義倉附近窺視的官差也慢慢多了起來,官府似乎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二十五日當天,最後一批人登上了黃田商社調來的鑽風海鰍,緩緩駛離舊義倉碼頭,前往馬馱沙。

  邵樹義是當天晚上走的,留在這裡的,基本只剩僱傭的看門人了。

  盛業商社在太倉的買賣,已然陷入了半停滯狀態,什麼時候恢復,沒人能說得准。

  而也是在這一天,邵樹義收到了崑山州衙貼書齊樂轉送來的消息:沿海萬戶府主力已齊聚台州,崑山州準備了一萬石糧食、八千錠鈔以濟軍需。

  這是要和方國珍大打出手了,而且是大規模海上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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