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水師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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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天還沒亮透,江面上的霧氣像一床厚棉被,壓得江水平靜得像睡著了。

  馬馱沙西北角的專用碼頭慢慢熱鬧了起來。

  火把在水面上晃來晃去,映出一艘艘船隻的輪廓。

  運河船、鑽風海鰍、遮洋淺舟乃至各色雜七雜八說不上型號的船隻,大大小小百餘艘,按照船型分成了三個方陣,泊在碼頭外的江面上。

  船上的梢水們正在做著出航前的最後準備。

  有人在檢查帆索,有人在搬運器械,還有人在往船舷外側綁濕透的草蓆一一海盜們教的,說這是不錯的防火箭辦法,比濕棉被輕,比蒙皮便宜。

  邵樹義站在「平甲」號船頭。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不舊的麻服,腰間繫著熟牛皮腰帶,腳上蹬著雙草鞋,看著不像主帥,倒像個老練的船總管。

  「出發!」他朝身後的梁泰喊了一聲。

  梁泰立刻傳令。

  片刻之後,一面紅色信號旗掛起,繼而隆隆的鼓聲在江面上傳出去老遠。

  各船擊鼓回應。

  平甲船上,總管侯太走來走去,有條不紊地下達著各個指令。

  碇手首先起錨,亞班一聲吆喝,船帆漸漸升起,竹製帆面感受著風,船體漸漸搖動起來。

  平甲船率先駛出棧橋,船頭劈開江水,浪花翻湧,在晨光中泛著白沫。

  平乙、平丙船緊隨其後,三條船排成一字長蛇,從左右各二十艘船隻組成的方陣間隙中穿過,向西駛去,然後又拐了個彎,折向東南。

  操練的場地選在馬馱沙東南面的開闊水域,那裡江面寬廣,水深足夠。

  船隊駛了大約半個時辰,霧氣漸漸散了,江面上能見度好了許多。

  邵樹義讓船隊散開,按照事先畫好的陣圖,擺出陣型。

  呃,說出來有些難堪,他們這幫草班子,依據是春秋時的兵書《伍子胥水戰法》作出的部署。不過林善一說「沒事的」,他聽說直到宋時仍是這套打法的變種,即依然是「大翼主攻、小翼策應、突冒攻堅」,說白了就是主力船隊排成嚴密的陣型,以堂皇之勢壓過去,前方則以精銳為先導突陣,兩翼再派一部分船隻襲擾策應,脫胎於春秋時的車戰之法,確實直到宋時戰術精髓和意圖沒有根本性變化,只是具體細節調整罷了。

  雖然已經是第三次操練了,但一百多艘船隻擺陣之時依然有些混亂。

  不過還好,並不嚴重。海船戶運糧時,並不是亂走亂跑,事實上也是有陣型的,由一個個千戶火長,統籌指揮自己負責的船團內的各個總管。

  這就是招募海船戶的好處了。

  他們不暈船,操舟技藝精湛,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健步如飛,同時上下協作,有一定的紀律性,更是一年兩次「演練」船隊陣型,不知道省了多少人力物力精力。

  他們唯一的短板就是廝殺,接下來需要慢慢補上。

  鼓角爭鳴之中,船隊在江面上來回跑了三趟,戰陣總算有了個大概的模樣。

  邵樹義讓船隊停下,各船的總管被分批叫到平甲船上。

  他用炭筆在木板上畫了幾筆,指出剛才隊形鬆散的地方。

  林善一站在一旁,偶爾插幾句話,指出水流、風向對船速的影響。這些溫州海寇在海上廝混多年,雖然沒打過大規模水戰,但小股偷襲的經驗很豐富,對風向、潮汐、水流的判斷,比太倉的海船戶們要敏銳得多。

  「接下來練接舷戰。」邵樹義收起木板,指了指東面。

  那裡停著一條舊漕船,在江陰收購的,事先拖過來當靶船,船體上綁著稻草人,遠遠看上去還蠻像回事。

  左翼二十條船被重新列隊,分成兩組,每組十條。

  第一組先上,從靶船的左舷接近,準備用鉤鐮槍鉤住船舷,然後跳幫。

  邵樹義親自帶著第一組,讓平甲號沖在最前面。

  「槳手準備一一慢槳!」船速降下來了,船頭緩緩逼近靶船,距離越來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鉤鐮槍!」一隊梢水從隱蔽的船艙內沖了出來,舉起鉤鐮槍,槍頭的鐵鉤在晨光中閃著寒光。船身與靶船擦過,有人把鉤鐮槍伸出去,鉤住了靶船的船舷,船身猛地一頓,兩船撞在一起,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上!」幾個身手矯健的梢水身著皮甲,踩著船幫,翻身躍上靶船,抽出腰刀朝稻草人砍去。「慢了。」梁泰在一旁皺了下眉。

  從接近到鉤住再到跳幫,用了太長時間。如果是實戰,這時候對方應該已經射了好幾輪箭了。邵樹義點了點頭,讓傅健記錄下耗時及其他不足之處,然後帶人去到第二組的船上,開始他們的操練。第二組的速度比第一組快了些,但跳幫時有人踩滑落入水中,撲騰了兩下才被撈上來一一算他運氣好,沒被搖晃不定的兩艘船夾在中間變成肉餅。

  邵樹義沒說什麼,只是讓傅健繼續記錄問題。

  做完這些後,他又去到右翼船隊……

  如此反覆操練,很快便到了晌午時分,陽光毒辣得很,江面上水汽升騰,熱得像蒸籠一般,就連船板都有些燙腳起來。

  眼見著差不多了,邵樹義便讓船隊靠岸歇息,梢水們分批上岸,坐在樹下蔭涼處啃乾糧、恢復體力。鐵牛端了一碗涼茶過來,邵樹義接過去一口氣喝了大半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哥哥,今天練得怎麼樣?」虞淵帶著二十餘輛牛車從南岸土路上走了過來,車上滿是大桶大桶的涼茶,由各船派人過來領取。

  「馬馬虎虎。」邵樹義把碗遞迴去,道:「陣型勉強能看,接舷戰還有點差。畢競是海船戶嘛,有些人跟海寇幹過,敢打敢拚,但老實巴交的良民更多,打起仗來還欠些火候。林善一那邊的人倒是靈活,可人太少了。」

  虞淵點了點頭,又問道:「那火銃要不要讓他們也練練?」

  邵樹義想了想,道:「先不急。火銃只有十桿,火藥也不多,等他們搏殺本領練熟了再說。今天下午練弓箭,可惜海船戶里會射箭的人太少了,麻煩。」

  虞淵看了看江岸邊一望無際的船隊,神色間很是欣喜,道:「哥哥,慢慢來嘛。陸師那些人一開始也不會射箭,都是慢慢練的。對了,柳金寶派人送信過來,說江寧那邊有制弓箭的匠人,他不敢保證能不能招募過來,只說盡力而為。」

  「好。需要多少錢,你自己看著支取。」邵樹義說道。

  這話聽著豪氣,其實帳上並沒有太多現金,大多換成糧食及其他戰略物資了。

  虞淵應了一聲。待涼茶分發完畢後,又回去運第二批。

  他是後勤總管,自然要為辛苦操練的將士們準備好一切。

  下午的操練比上午更熱鬧。

  邵樹義調集了一批陸師軍士來到南岸,教授射箭之法。

  他們在江灘上一字排開,瞄準數十步外的草人,拈弓搭箭。

  箭矢破空之聲不斷,有的輕飄飄落在地上,有的射穿了稻草人,總體命中率還算不錯。

  梢水們分批上岸,在他們身後看著動作,聽著要領,急得抓耳撓腮。

  邵樹義、梁泰帶著衛隊穿梭於各處,反覆巡視。

  林善一也在教自己手下射箭。

  「左手再擡高一點,弦別拉太滿一一對,穩住,吸氣」

  一個年輕的海盜沒練過幾次,手抖得厲害,箭脫手飛出去,偏了老遠,直接飛進了旁邊的蘆葦叢中。林善一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罵了句溫州土話,年輕人縮了縮脖子,重新搭箭。

  傍晚時分,邵樹義回到了江堤上,居高臨下俯瞰著,嘴角微微上揚。

  夕陽西下,江水被染成了一片金黃,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被南風帶向北方。遠處響起了「瞠樘」的鉦聲,那是結束訓練,收兵回營的信號。

  操練完畢的梢水們揉著酸軟的臂膀,列著一條條縱隊,奔向各自的船隻。

  從上方俯瞰而下,雖只有千餘人,依然極為壯觀。

  這般場面,可真是讓人陶醉啊。

  一聲令下,數以千計的人齊聲吶喊,向同一個目標前進,創造出讓所有人為之驚訝的奇蹟,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再練幾次,就幾次!

  練完之後,他就帶著他們外出「以戰代練」,繼續提高。

  當然,不是打海戰,這些人暫時還不太夠格一一其實如果放低要求,也不是不能打一打,畢競方國珍召集的漁民很厲害嗎?

  只不過沒這個必要罷了。

  打海戰弄不來東西,真正壯大自己,還得登陸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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