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對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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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6章 對峙(下)

  十月初二,方國珍部抵達劉家港的第二天,不但崑山州,就連平江路的官員都聞訊趕來了總管要負責日常政務,不克分身,然達魯花赤左答納失里卻快馬趕至。

  「說說情況。」面對著圍攏過來的崑山州官員,他煩躁地擺了擺手,讓州達魯花赤不花上前匯報。

  「昨日方賊擁眾至,以艦船百艘、兵千人攻打水寨,王師大勝,格斃賊首劉榮以下百五十一人————」不花滿面紅光,一邊說,一邊暗道錢花得值。

  倪光業真是個人才,不但抵禦了賊寇,還為大家撈了不少錢。若有機會,定然送他一番前程。

  左答納失里聞言有些吃驚,道:「十字路軍竟如此驍勇?」

  不花面不改色,道:「破賊者,乃鄉兵首領邵樹義。」

  「鄉兵?」左答納失里臉色微變。

  「明公,其實沒什麼的。」不花小心翼翼地說道:「我聽聞台州路已經下令地方豪民率鄉兵助戰了。」

  「真有此事?」左答納失里狐疑道。

  「真有。」不花點了點頭,道:「台州路豪民陳恢、毛德貞、應允中三人,各率莊客部曲數百,為朝廷守御山嶺要隘,以防賊人突然上岸擄掠。」

  「竟然開了這個口子————」左答納失里驚訝之餘,亦有股鬆了口氣的感覺。

  以前或許有這種鄉兵,但其實都是有點問題的,只不過沒人管罷了。這次台州路也是被逼急了,直接給名義了,並有三位豪民站了出來,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目的。

  這真的合規矩嗎?

  左答納失里不知道,也不想管。既然台州路起了個頭,平江路就沒什麼可怕的了,上頭真追究下來,也是拿始作俑者治罪,他們這種跟風的頂多訓斥一番罷了,問題不大。

  「昨夜還有別的事嗎?」左答納失里又問道。

  「有少許賊船靠近窺視,摸黑上了大名千戶所的防區,王師擊走之。」不花答道。

  「別跟我扯這個,大名所有沒有吃虧?」左答納失里問道。

  「吃了點小虧。」不花尷尬道。

  左答納失里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你若不追問,底下這些官就會避重就輕,選擇性地跟你說一些事情。他們說的未必是假話,但定然缺失了部分關鍵真相。

  「還有什麼?」左答納失里又問道。

  「早上走了一部分賊船。」

  「往哪去了?」

  「向東去了。」

  「嘉定州?」

  「應該是了。」

  「混帳!怎麼不早說?」左答納失里恨恨地看了不花一眼。

  不花只需崑山州沒事就行了,可他左答納失里是平江路達魯花赤,嘉定州出了事,一樣難辭其咎。

  「邵樹義人呢?」左答納失里問道。

  「在水寨會客。」

  「什麼客人?」

  「今日一早,漕府達魯花赤買述丁、副萬戶費雄過去了,這會還沒出來。」

  左答納失里躊躇片刻,正要說些什麼時,卻聽江堤上一陣驚呼。

  片刻之後,有軍士撿了一封信回來,呈遞而上。

  左答納失里一把接過,仔細看了起來。

  ******

  水寨之中,買述丁、費雄二人剛剛參觀完俘虜,心下大定。

  方國珍在沿海各處肆虐,官府無能為力,地方損失慘重。

  前番破澉浦,官民死難者不下千人,財物損失無數。

  後攻入慶元路,死難者超過兩千。

  而鎮守這兩路的邳州萬戶府(嘉興)、蘄縣萬戶府(慶元)皆逡巡不進,坐視賊寇擄掠,蘄縣萬戶府唯一一次上陣,便是在定海縣擊退了賊人的一次進攻,然自身死傷五百餘人,隨後便再也不敢出擊了。

  到了這會,昌國州陷落,松江府、平江路亦遭襲擾,風聲緊張日甚一日,各地官員一片哀嚎,已然是官不聊生的狀態。

  在這種緊張壓抑的氣氛下,邵樹義取得一勝,俘斬二百人,不但崑山州的官員喜笑顏開,就連他們這些在太倉辦公的人也是鬆了一口大氣。

  所以,買述丁、費雄二人十分滿意。

  「小虎啊,你的人就不要再煽誘海船戶了,若能做到此事,蠻子那邊定無大礙。」買述丁說道:「此人一不過是個幸進之徒,仗著讀過點書、會寫點字,請過幾個詩人唱和,便自詡滿腹經綸,實則草包一個。」

  「是啊,小虎。」費雄在一旁說道:「你是海船戶出身,漕府永遠是你的家。你被人誣陷了,漕府絕不會坐視。昨日買述丁公聽說了蠻子迫害你的事情,勃然大怒,說一定要給蠻子個教訓,讓他知道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欺負的。」

  邵樹義一聽,感激涕零,道:「有二位明公相助,我何憂也。」

  說完,看向買述丁,一臉堅定道:「奇氏,高麗賤婢耳。一朝得寵,禍亂朝綱,人神共憤,我與其勢不兩立。買述丁公放心,我心中只有伯顏忽都皇后,將來若有機會,定會為皇后出氣,狠狠教訓高麗賤婢。」

  買述丁總覺得這話有些不對味,不過一想到對面之人是個帶兵的殺伐武夫,更是名聞江浙官場的「匪類」,不會說話倒也正常。

  於是笑著點了點頭,道:「你有此心,何愁將來沒有富貴?莫要和方國珍學壞了,好生為皇后、為朝廷做事,方是正途。」

  「是。」邵樹義立刻表態道。

  費雄跟在一旁,對邵樹義頗為滿意,更有些感慨。這小子最大的本事其實不是練兵帶兵,而是審時度勢,逮著一個機會就死命鑽營,而今已然積累了不菲的成果。

  三人行走之間,很快來到了水寨大門外。

  一隊軍士手持長槍從不遠處走過。鐵甲鏗鏘、士氣高昂,看著就頗為不俗。

  費雄對這支部伍已經有所了解了,並沒有太過驚訝。他甚至琢磨著,自家是不是該挑選些僮僕、佃客或船上的梢水,配置器械,勤加操練。

  尤其是聽聞方國珍部還有一支偏師在吳松江口附近登陸時,費雄心中的衝動更強烈了0

  不過思來想去,還是有些猶豫。

  他是漕府副萬戶,不是什么小官小吏,做這種事很容易被御史彈劾,繼而丟官去職甚至問罪下獄。

  想到這裡,悄悄瞟了眼邵樹義,只覺比前幾天又順眼了點。

  買述丁則有些吃驚,指著黃甲軍士卒身上的鐵甲、手裡的長槍、腰間的環刀和步弓,看向邵樹義。

  邵樹義笑了笑,道:「好教買述丁公知曉,諸般器械,都是從通事漢軍、十字路軍借來的,打完這仗就得歸還。」

  買述丁沉默片刻,笑道:「唔,借的啊?是該借,借得好。好東西留在通事漢軍、十字路軍手裡,多半也是資敵,不如借給你呢。」

  不過,話雖如此,眼底終究有幾分猶疑。畢竟這是披鐵鎧、身備三仗的兵士,比大多數只有刀槍之類簡單器械的鄉兵強得不止一籌。

  邵樹義注意到了買述丁的驚訝和懷疑,暗道得想想辦法了,實在不行,只能出絕招:

  送禮收買。

  再者,費公雖然沒說什麼,但難保心中沒有想法,亦得多走動走動,以安其心。

  總之,自整兵至劉家港來,整體利大於弊,還是賺的。

  他從沒奢望過世上之事只有好處沒有弊端,那太難得了,還是在發展中解決問題吧。

  而就在此時,虞淵自碼頭那邊匆匆而來,朝買述丁、費雄行了一禮後,侍立一旁。

  費雄朝邵樹義點了點頭,然後便與買述丁同乘一車離去。

  「何事?說吧。」邵樹義朝虞淵招了招手,道。

  「哥哥,你看這封信。碼頭那邊起碼有幾十封,好多人都撿到了。」虞淵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將一張信紙遞了過去。

  邵樹義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邵舍安好。

  劉家港一晤,雖未面敘,然隔水相望,已見氣象。足下坐鎮水寨,兵甲森然,非尋常豪傑可比。某海上粗人,不諳禮數,唯知風波之險,信義之重。

  今番北來,並非本意,奈何眾議難違。所幸兩軍對壘,彼此留有餘地,未至不可收拾。足下深明事理,當知某之進退,亦有難處。

  常州事、通州事,某略有所聞。足下能於虎穴中安坐,自有過人之處。他日江湖再逢,或可把酒細論。

  昌國州有舊識,言及江東形勢,謂兩虎不可同穴,然可同山」。某深以為然。若足下不棄,某願與足下共守此山。

  潮有信,人有期。匆匆數語,惟足下諒之。

  至正七年十月初一。」

  我靠!邵樹義將信收起,頗有些無語。

  他昨晚剛寫了封信,找人抄錄後,趁夜劃小船射往方國珍的船隊。

  彼時江上有敵船巡邏,風又有些大,不少信直接落入了江水之中,也不知道方國珍的人有沒有收到。

  正念著這事呢,沒想到老方居然也給他來了這麼一招。

  邵樹義又將這信仔細讀了一遍,最後看向虞淵。

  虞淵亦睜著大眼睛,看向邵樹義。

  「方國珍這廝,實在陰險!」邵樹義忍不住罵道,「平江路的官本就蠢,看到這封信後,不知道會怎麼想。」

  罵完後,忽然又笑了起來,道:「無所謂了,反正朝廷現在還是盯著老方。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吸引朝廷注意力吧,別想著掙扎了,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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