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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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3章 下水

  海門縣幾個鹽場中,就當前這段時間而言,呂四場絕對是規模和產量最大的那個,連帶著居住在附近的百姓也比其他鹽場多了不少。

  人多了,自然案件也多。

  作為縣典史,韓匡來過這裡好些次了,洞賓樓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但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竟然像是犯人一樣被押解過來。

  抵達洞賓樓後,他直接被安排在底下大堂內等著。數名如狼似虎的「賊匪」不遠不近地坐著,時不時瞟他一眼。

  韓匡本以為要等到天亮才會被問話呢,沒想到只過了片刻,便有一人自樓上下來,坐到他對面的長條凳上,給兩人各倒了一碗早已涼透的茶水。

  「韓典史,久聞大名了。」邵樹義說道:「縣裡就你一個人了吧?」

  「還有個主簿。」

  邵樹義點了點頭。海門縣雖然從戶口上來說早已是上縣規模,但因為在國初時人不多,故一直是下縣,有縣尹無縣丞,且因境內相當多百姓是鹽戶,事沒那麼多,主薄往往兼領縣尉,加上達魯花赤後,縣衙內就三個正牌官員,其餘皆吏職。

  典史已經是一縣吏員之首,此番又獨自籌錢募兵,守御縣城成功,在海門縣內的地位又上竄了一截。

  但這樣一個人物,終究無法對抗擁有三百甲士的邵樹義,權衡利弊之下,依然只能乖乖來見面。

  「韓典史,深夜把你找來,實在冒昧。」邵樹義看了他一眼,說道:「然白天人多眼雜,頗為不便,只能如此一敘了。」

  說罷,將茶碗往對面推了推。

  韓匡接過茶碗,目光落在邵樹義臉上,像是要看清楚這個人有什麼特別之處。

  邵樹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韓典史是聰明人,我便不繞彎子了。通州現在沒兵,海門縣更沒兵。呂四場的亭民鬧事,余東場的亭民也鬧事。我在劉家港待過,知道沒有水師的港口是什麼下場,方國珍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韓匡沉默片刻,道:「邵舍的意思,你是來替通州守大門的?」

  「守大門談不上。但方國珍若真過了江,通州二縣首當其衝。」邵樹義說道:「屆時鹽場是第一個被搶的,縣城是第二個被燒的。韓典史在海門待了這些年,想必不想看到那一天。」

  韓匡剛剛端起茶碗,很快又放下了,碗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只聽他說道:「邵舍,你跟我說句實話,你來通州,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鹽。」邵樹義說道:「我要海門、靜海二縣能安穩地給我供鹽。我還要通州的港口,能讓我停船、補給、避風。至於別的「7

  他頓了一下,看著韓匡的眼睛:「通州的官府還是通州的官府,我不進城,不換人。

  韓典史還是韓典史,該管的事你繼續管。只要鹽場能給我鹽,港口能讓我停船,我就不動通州。」

  這話十分跋扈,但韓匡是從見習吏一步步爬上去的,對基層情況十分了解,知道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你得面對現實。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端起那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邵舍這話,可算數?」片刻之後,他問道。

  「我說出口的話,還沒有不算數的。」

  「那好。」韓匡把茶碗放回桌上,道:「海門這邊的事,也不是不能解決。縣裡沒有問題,麻煩在運司那邊,恐怕要花一些錢。再者你的人在鄉間走動,不要擾民。你若能做到,海門縣就當你沒來過。」

  邵樹義滿意地點了點頭,道了一聲「痛快」,旋又問道:「不知韓典史,對時局有何看法?」

  韓匡靜靜地看了邵樹義一眼,最終說出了四個字:「得過且過。」

  「何解?」

  「大都在得過且過,地方官府在得過且過,就連百姓也在得過且過。」

  「過得下去嗎?」

  「既已得過且過,本來就是快過不下去了。」韓匡嘆了口氣,道。

  「若將來通州乃至整個揚州路亂了,韓典史會怎麼做?」

  韓匡猛然抬頭,看向邵樹義。

  邵樹義動都沒動,笑吟吟地看向他。

  韓匡看了他許久,最終說道:「退回鄉里,結寨自保。」

  「那也只能苟安一時罷了。」邵樹義說道:「況海門地瘠民貧,除了苦哈哈的鹽戶、

  漁民之外,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便是糧食,亦得從太倉購買,保得住嗎?」

  韓匡無言以對。

  就連他家,雖然有著幾百畝地,但其中能種糧食的不過百餘畝罷了,且因鹽鹼影響,畝收也不高,收上來的租子供一家老小及僮僕啖食之餘,所剩著實不多,養不起多少兵的。

  他家主要的收入來源,除了當典史收到的孝敬外,便是三百畝棉田了。

  海門縣其實是一個對外輸出魚、鹽、棉花,從外界購入糧食的地方。

  靜海縣與其類似,但情況稍好一些,糧食穩中偏緊,只需少量輸入。

  整個通州尤其是海門縣要想達到糧食自給,大概還需要雨水、河水不斷沖刷土壤中的鹽分,將其帶入大海,但這個過程往往以數十年計。

  亂世一旦來臨,並不足以固守。

  「韓典史亦是大好男兒,難道就這麼一輩子窩在海門,默默無聞麼?」邵樹義又道:「我聞方國珍上躥下跳,便是為了招安。他當了大官,底下人亦有小官做,細細思來,這不失為一條門道。」

  韓匡心下一動,看了邵樹義一眼,道:「莫非邵舍————」

  邵樹義笑而不語。

  韓匡「懂」了,旋即有些嘆息。

  他忠於朝廷,用心做事,到頭來竟還不如這些造反的。甚至於,有時候為了安撫需要招安的人,還會將一些官吏作為替死鬼,仔細想想,真的沒意思,實在讓人寒心。

  「聽聞韓典史家中有許多棉花?」邵樹義問道。

  「是。」韓匡點了點頭,道:「賣到通州城裡的。」

  「通州賣不上價。」邵樹義說道:「若能賣到劉家港、蘇州,或許賺得多一些。」

  韓匡心下一動,看向邵樹義。

  邵樹義哈哈一笑,道:「我倒是認識一些劉家港的商賈,有空幫你問問。」

  韓匡微微一怔,片刻之後,稍顯笨拙地拱了拱手,道:「那就有勞邵舍了。

  「好說,好說,一起賺錢嘛。」邵樹義笑道。

  韓匡臉上露出些許笑容。

  他能怎麼辦?人家能派幾十個悍匪夜裡摸到你家門口,滅了韓家不會費太大勁。

  再者,人家也不要你幫他做什麼,只要你什麼都不做就行了。

  最後還給你介紹棉花的銷路,已經很講究了。

  當然,這也是因為自己有價值,值得對方拉攏。

  海門縣的達魯花赤、縣尹雙雙遁逃,可想而知不會再回來了。

  至於李主薄,雖有氣節,然膽小如鼠。

  曹金剛薄城那次,將大權悉數委派給他,自己則在房中結環,隨時準備上吊。

  一旦城破,就上吊自殺。

  城不破,就把繩環收起來,當做無事發生。

  這樣的官,有什麼用?縣裡也沒人會把他當回事了,但偏偏這種人極有可能升為縣尹一如果不從外界調人過來的話。

  整個海門縣衙,現在威望最高的就是他了,六房吏員、各處巡檢都唯他馬首是瞻,但面對邵樹義這種龐然大物,依然難以相抗。

  韓匡在唏噓,邵樹義則在盤算著控制海門縣還有哪些疏漏之處。

  在這樣一個鹽戶眾多的地方,控制了鹽場,就等於控制了全縣,前提是縣衙和運司不作梗。如今縣衙大概率沒問題了,運司那裡卻還是個未知數。

  或許,該夜裡上門抓兩個鹽官,探聽下風色了。不用說,還是母大蟲出手,邵賊也就這點黑社會手段了。

  三月十二,韓匡已然離去,邵樹義補覺睡到下午才起身。

  這個時候,王行又拿來封信。

  邵樹義接過一看,原來是糧行湖州分會沈德載寫來的。

  此人從杭州打探到消息,得知方國珍劫掠了十餘艘漕船,獲糧萬餘石,然後便返回了溫台蟄伏。

  邵樹義羨慕的同時,也在心中暗笑。

  老方這個思想鋼印,這輩子別想解除了,首鼠兩端之處,連沒造反的邵樹義都看不下去。

  劫掠漕船,給杭州施加壓力,同時又擔心劫得太狠,引得杭州乃至大都震怒,徹底關上談判的大門,到最後就整了這麼一出。

  邵樹義覺得,如果這事由江浙行省做主,可能已經屈服了,但如果大都那邊拿主意,估摸著那幫高高在上之人還不太適應被人捏住要害的感覺,弄不好要搜刮民船來揍你啊。

  阿珍還是天真了。

  從三月十一到下旬,邵樹義一直待在海門縣,於余東場整理了三百鄉兵之後,又乘船前往余中、余西二場活動,了解當地情況。

  期間甚至堵住了余西場司令,著其前往通州,給運司同知帶話。

  二十七日,他打著巡視海岸的名義,率船隊進入靜海縣北部的石港。

  而這個時候,以揚州路推官嚴裕之為首的十餘官吏終於抵達了海門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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