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雙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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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7章 雙刃劍

  王華督這一次來,並沒有很快就走。

  他一直在呂四場待到了正月底,並參觀了一次大型會操後,才準備帶著新運來的鎧甲離去。

  參加會操便是靜海軍下轄的七個鹽場的壯丁了——一場一指揮——合計1890人。

  器械不咋地,人手一桿長槍,勝在廉價一相對而言,其實很多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也沒正經長槍用。

  鼓角聲中,這些人以最基礎的方陣隊形,完成了幾次進退,還算馬馬虎虎。

  王華督看在眼裡,對這些人的水平有數了。不過一個月才練兩次,有這本事可以了。

  這年頭,打仗不是看你自己多厲害,而是看對手有多差。又不需要他們衝鋒陷陣,只要能充當駐防部隊就可以了,這也是他們如今最缺的。

  不過他還是覺得人有點少。

  一兩千人夠幹啥的?控制一座城池都有點勉強,更別說額外看顧城外的水陸要衝了。

  真要和狗朝廷大打出手,還是得拉丁入伍,哪怕那些人不願意,先把人哄過來再說。

  別的做不了,嚇唬人總可以吧?

  同樣一座打下來的城池,在沒有外敵的情況下,你放三五百精銳甲士是守,放幾百個疏於訓練的新兵也是守,效果大部份時候是一樣的。

  於是他立刻問道:「邵————大哥,我看這七座鹽場人不少,拉丁入伍的話,湊個上萬人不成問題,你多注意點啊。松江去年發了大水,熬到今年,估摸著不少百姓日子會過得很艱難,我回去也留意留意。」

  邵樹義嗯了一聲,低聲說道:「真到了那一刻,我會拉丁入伍的。通州亭民日子確實難過,縱然湊個萬餘人不行,五六千人卻唾手可得。若再搶先北上如皋、海陵等地,還能招到更多人。但我現在不能做,不是怕了朝廷,而是養不起。」

  王華督放心了。

  他最怕的就是邵大哥心存婦人之仁,不肯席捲鹽戶,裹挾入伍。如今看來,關鍵時刻他還是下得去手的,這就夠了。

  再者,人家說得也沒錯。

  狗朝廷不知道啥時候來呢,萬一拖個一年半載,你養了那麼多人,吃飯都吃垮你。

  除非主動出擊,不管朝廷來不來征討你,我自己先反了再說—這事王華督倒是願意乾的,但很顯然他做不了主。

  不過,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句:「那如果大都那邊一直沒消息、沒動靜,你怎麼辦?要我說,乾脆先下手為強。」

  「你說得沒錯,觀望確實有風險,但我也不是毫無底線地觀望。」邵樹義搖了搖頭,道:「只要不動我的鹽利,仍然讓我能夠賣鹽招兵買賣、積存糧械、操練部伍,那麼等下去又何妨?不過若各地官府明里暗裡阻止我賣鹽,那等下去確實沒意思了,立刻動手可也。」

  王華督想了想,道:「行吧,你以前做得都對。我懂的也不多,隨口一說罷了。只是」」

  邵樹義看向他。

  「只是你記得大夥的命繫於你一身,你做的每個決斷,都關乎著很多人的生死。」王華督說道:「我在松江,看不清全局,聽你號令便是。」

  邵樹義沉默片刻,拍了拍王華督的肩膀,道:「我送送你吧。

  2

  ******

  二月初一,數百里之外的杭州。

  平章政事教化看著桌上的一幅地圖,沉吟良久。

  杭州四萬戶尚在,兵冊上有二萬人,但去年底一次大閱,實際情況觸目驚心,點計後竟然不到一萬四千人。

  就這,還有密告說是大閱前諸萬戶、千戶臨時拉了不少人頭過來湊數,檢閱完後就散了,實際人數遠遠少於一萬四千,可能不足一萬。

  這麼點人,堪堪夠防守杭州,不能輕動。

  浙東七路說是一路一鎮,其實紹興、慶元合用一個蘄縣萬戶府,而今實有兵力不知,反正之前被方國珍擊敗過,戰鬥力亦堪憂,能有兩千驚弓之鳥就不錯了。

  沿海萬戶府是水師,已然覆沒,且十分徹底。

  鎮守溫台的宿州萬戶府主力盡喪,殘兵在防守台州,所剩不過千五之數。

  保甲萬戶府是下萬戶,而今不過剩了八九百人,還臨陣脫逃了。

  偌大一個浙東,到這會竟然只剩四千餘經制之兵——開國初年兵籍上則有2.4萬水陸兵馬。

  「啪!」教化用力一拍桌案,有些生氣。

  來杭州半年有餘了,前任丟給他的竟然是這麼一副爛攤子。

  參政蘇天爵默不作聲地將整理好的一份公函遞了過去。

  這是他通過私人關係從南台御史那裡得來的消息。

  教化平復心情後,拿起公函仔細看了起來。

  浙西除杭州外的六路、一府、一州,計有九萬戶。

  其中,通事漢軍實有1300人、常州萬戶府有兵1000、炮手軍匠萬戶府有人3400、鎮江萬戶府1200人、懷孟萬戶府2500、邳州萬戶府1900、松江萬戶府1500、十字路軍2200,長橋水軍則已經沒了,合計1.5萬人,還多是估算,未必完全準確,有的萬戶府甚至包括了新近從民戶里簽發過去的軍戶——國初兵冊上有3.7萬水陸將士。

  簡單相加便可知,除鎮守杭州的四萬戶,浙東、浙西其餘地區加起來的鎮戍軍兵力不足兩萬人。

  而且這些兵其實都不太能動,畢竟地方上不能沒有一點人留守啊。

  至於江東道八路一州,尚有七個萬戶。

  理論上而言,按照開國初期的布置,集慶、寧國、太平、徽州、信州、廣德六路應各有3000兵,池州、饒州二路合計有兵5000,總共2.3萬人,實際上有多少鬼知道。

  難不成從福建道調兵?那裡倒是有八個萬戶府,但形勢更為複雜,且遭羅天麟之亂削弱,根本調不出人馬來。

  看到最後,教化氣極反笑。

  他瞄了一眼蠻子,暗道此人鼓動著剿滅邵樹義,莫非還覺得朝廷在江浙有十幾萬大軍?

  邵賊若全力發動,當能輕鬆占領一路。

  舊軍不可恃!

  教化霍然起身,看向蘇天爵,神色間有些慶幸,道:「伯修,幸虧從你所言。」

  蘇天爵拱了拱手,沒說什麼。

  他之前向教化提了兩條建議,其一是若要圍剿邵樹義,請發北方大軍,江浙可提供錢糧、器械,其二是全面開禁團練,許各路府州縣的士紳豪民募集鄉兵。

  後者等於是推翻了前任達識帖睦邇的禁令,其實也是迫於無奈。而今戍守台州城的除宿州萬戶府殘兵外,就有巡檢司弓手、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以及部分鄉兵,不然台州早丟了。

  溫州不如台州行事靈活,團練起得太晚了,也沒堅固的城池,故總管、達魯花赤皆死。

  如此一對照,地方官們大概都知道怎麼辦了。即便你不開禁,事關身家性命,他們也會偷偷這麼做的。

  這是大勢,不是一兩個人就可以阻擋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朝廷在江南的統治根基其實是士紳豪強。萬幸的是,他們目前傾向於朝廷,而不是哪個造反者,不然江南真的完了。

  左丞蠻子坐在一旁,夠著頭偷偷看了眼公函,很快便臉色急變。

  他不是沒想過江南鎮戍軍有空額,也想到過戰死、逃亡軍戶很多,但沒料到實際兵力這麼少。

  就這點人,防守都費勁啊,幸虧邵樹義那廝也不清楚江南官軍如此虛弱只要我不知道我帳下實有多少兵,敵人也別想知道。

  「方國珍那邊—」教化在房間內走了幾步,忽然頓住,道:「伯修,你可有什麼解法?」

  「平章明鑑,方國珍強在水師,一旦陸戰不利,就退回海島之上,朝廷其實拿他沒辦法。」蘇天爵說道:「東鎮山島之戰後,宿州、保甲、懷孟三萬戶殘破,陸戰都難以抵擋了,為今之計,莫若招撫。」

  教化沉默片刻,道:「這事還得朝廷拿主意。上了屏風的人,省台沒法招撫。罷了,我上書一封,奏於天子,將事情說下。朝廷若還想剿,那就剿吧,反正都這樣了。若招撫,那就招撫,一切遵從天子、丞相之意。便是那邵樹義—

  」

  教化看了眼蘇天爵,道:「除非朝廷發兵,否則等江南團練大興再說吧。」

  「平章英明。」蘇天爵行了一禮,道。

  教化又看向蠻子,道:「左丞去歲籌集錢糧頗為得力,此番亦由你帶人前往慶元、平江、江寧、福州四地,著諸道編練鄉勇,報效朝廷。」

  蠻子張了張嘴,最終拱手行禮道:「好。」

  「等等—」教化猶豫片刻,補充道:「諸道鄉勇最好有個定數,也不能什麼人都可以編練。你先稍待數日,待我與伯修合計合計。」

  事到臨頭,教化終究還是覺得鄉勇這玩意是把雙刃劍,還是得加點限制措施。不然的話,滅了舊賊頭,卻出了新賊頭,那又有什麼意義?

  再者,雖說舊軍不能指望,但鄉兵團練不可能一蹴而就,最開始時的戰鬥力甚至連舊軍都不如—台州的戰況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一而今卻還要縫縫補補,比如增補舊軍人數,令其稍挽頹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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