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方略(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09章 方略(上)

  「你,衣服脫了。」傅健手裡提著根棗木馬鞭,說道。

  被點到的鹽戶遲疑片刻,一咬牙,先脫上衣,再脫「行了!」傅健滿臉黑線,道:「沒讓你全脫光。」

  鹽戶愣了一愣,鬆了口氣。

  「站好。」傅健拿馬鞭輕敲了敲他的脊背。

  鹽戶立刻站得筆直。

  「跟蘆柴棒一樣,怎麼這麼瘦?」傅健圍著此人轉了一圈,嘟囔道:「去那邊領一貫鈔,回家吧。」

  「官人,我————」鹽戶臉色急變,道:「我敢殺人的。」

  傅健正在讓第二個人脫衣服,聞言腳步頓了頓。

  鹽戶一見有戲,立刻說道:「官人,我真敢殺人。因為我真活不下去了,今春剛餓死一個孩兒,二子也瘦得不成人形,你就收了我吧。」

  說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傅健沉默片刻,將他扶了起來,嘆道:「罷了,去那邊坐著,先喝碗粥,一會再錄名。」

  說話間,他指了指遠處的鹽場(掘港)衙署。

  鹽戶千恩萬謝穿上衣服走了。

  走著走著,突然嚎陶大哭,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傅勇與此人擦肩而過,很快來到傅健身旁,低聲道:「兄長,此人一陣風就能吹倒,收了何用?黃甲軍的戰鋒能把他們沖得東倒西歪。」

  這話並不誇張。

  黃甲軍去年新募的百餘人不算,最早編練的已經入伍好幾年了,每天都能吃飽飯,時不時有酒肉賜下,再加上訓練頻繁,身體已然養得非常不錯,披重甲衝鋒,這些蘆柴棒一樣的人兒真擋不住。

  傅健側過頭來,低聲說道:「邵舍方才和我提點過,說稍稍放寬一些可也。只要敢殺人,不怕事,哪怕瘦弱一點,盡可收攏過來,先湊點人數再說。」

  傅勇不是很贊同,但沒說什麼。

  此等瘦弱之輩,即便敢殺人,野戰也不太行,撐死了守城罷了。可他們現在哪有城可守,甚至都不知道該奪取哪座城。

  隊伍仍在繼續往前蠕動。

  傅健檢查了十幾個人,發現骨瘦如柴之人實在太多,乾脆不挑了。

  基本上每過一人,他只上前用力推一把,能站穩的就收下,標準放得很低。

  聞訊趕來的鹽丁也越來越多,吵吵嚷嚷,及至午時,很快收攏了七百餘人,拉到一邊登記姓名。

  傅健接過弟弟遞過來的牛皮水囊,喝了兩口,看向西邊。

  那裡站著幾名鹽場巡兵,遠遠窺視著,偏偏不敢上前,到最後活似會場保安一般,十分滑稽。

  這就是大元朝江北地區真實的底層生態,只可惜官員報上去的內容卻是一片大好,汴梁的官員都容易被蒙蔽,更別說遠在大都的君臣了。

  最後看了一眼那幫人後,傅健一溜小跑,來到了碼頭邊的一座草亭外。

  亭內坐著許多人。

  除邵樹義外,還有以梁泰等人為首的陸師軍校,包括在盛業商社內掛職的黃甲軍隊正以上人員,如高大槍、卞元亨、吳上元、韋二弟、姜三寶等人。

  另外便是曹金剛、孟小滿等通州鹽丁首領。

  水師的五個指揮使也來了缺第二指揮指揮使林善一。

  眾人臉色都繃著,顯然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知道點事情。

  邵樹義坐在最裡邊正中,目光先在陸師隊正們身上掃了掃,微微點頭。

  這些人的心意,他基本都清楚。一手帶起來的部隊,忠誠性相對較好。

  隨後便看向水師指揮使李輔、孔鐵、蔡亂頭、李大翁和侯太,道:「有些事,想必你們也知道了。朝堂上有人看我不順眼,想要對我動手,雖一時半會來不了,但最遲十月、

  冬月就會有人南下。」

  這句話一出,陸師隊正們倒沒什麼大的變化,不過水師諸指揮除李輔、孔鐵外,卻臉色一變。

  蔡亂頭最先反應過來,只見他笑了笑,道:「邵舍,你太不給天使面子了。不當官,又領著這多人,還離劉家港那麼近,不弄你弄誰?現在江南就兩個能威脅漕運的人,方國珍已經被打了,你被打一點都不奇怪。」

  李大翁愁眉苦臉,思慮片刻後,說道:「邵舍你是個有想法的人,只不過何必走到這一步呢?當初——」

  「唉,大翁,你又不是沒被招安過,說什麼胡話呢?」蔡亂頭笑完邵樹義,又笑起了李大翁,說道:「當初上岸後,是不是一直在家窩著?終日擔驚受怕?」

  李大翁朝他拱了拱手,道:「不解散兵馬,那還是招安嗎?我也是沒辦法,兒郎們不想在海上漂了。不過,朝廷不是說答應邵舍留在原地嗎?」

  第六指揮使侯太微微點頭,認為李大翁說得有道理。

  「這你也信?」蔡亂頭嬉笑一聲,道:「冬月授官,當了保義校尉,過完年直接升你官,調你去其他地方,你走不走?狗官都是這麼玩的。」

  聞聽此言,侯太又面色一變,似乎不是那麼贊成了。

  「也不一定吧————」李大翁說道。

  「那隨你了,反正我是不信。」蔡亂頭哼了一聲,道。

  邵樹義在上面聽了,只道:「諸位,今日便把話挑明了,朝廷是一定要對付我等的,最快半年內,慢的話拖個大半年。你等——有何看法?」

  蔡亂頭收起臉上的笑容,坐直了身子。

  他先看了一眼那些黃甲軍的隊正們,發現他們面無異色,應該早就知道了。

  直娘賊,這是不信任我等水師兒郎啊。

  於是面色就有些不好看,道:「邵舍,我說話難聽,莫要怪罪。而今你就該拖一拖,我也給呂四送過兩回糧草和器械了,那些兵不成的,還得練。練得差不多了之後,官軍也來了,那時便做一場,打輸了不要緊,乘船出海嘛,打贏了還能跟官府談談,像方國珍那樣,謀個一地實職,這不就解脫了?」

  邵樹義問道:「若官府不給實職,而是異地為官呢?」

  蔡亂頭有些吃驚,道:「那這何時是個頭?」

  邵樹義站起身,看著蔡亂頭,道:「你難道還不明白?這是江陰、劉家港,容忍你在這統兵駐防,那不是白打了?除非朝廷實在調不動兵馬了,方能捏著鼻子認了。」

  蔡亂頭無言以對,好像是這麼個理。

  「蔡指揮,話已至此,朝廷是絕不會放過我的,你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邵樹義逼問道。

  蔡亂頭沉默的時間比較長。

  邵樹義耐心等著,並不催促。

  許久之後,蔡亂頭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嘩啦啦!」一瞬間,五六把兵器齊齊抽出,卻是站在周圍的邵氏衛隊士卒。

  「做什麼?收起來。」邵樹義瞪了那些人一眼,道。

  衛士們默默收起器械。

  遠處的碼頭上有人在張望,似乎是蔡亂頭帶過來的部屬。

  「哈哈。」蔡亂頭忽然一笑,看著邵樹義,道:「邵舍,官軍圍剿,你可有應對方略?」

  「無非奇正相合而已。」邵樹義說道。

  「奇正相合?」蔡亂頭一怔。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官軍勢大,我軍勢弱,故以守御為主。陸師為正兵,水師為奇兵,如此而已。」

  蔡亂頭聽得有些糊塗,不過大體上是明白了,微微頷首,道:「不就是陸師拼死守城,水師偷冷子來上一記麼?」

  「蔡指揮雖沒讀過兵書,然所思所想暗合兵法,妙哉。」邵樹義笑道。

  蔡亂頭擺了擺手,道:「你也別胡亂誇我。我什麼本事,自己心裡清楚,不然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了。既已陸師為正,水師為奇,那我沒什麼好說的。只有一條,你答應了就跟你干。」

  「說來聽聽,自家兄弟,有什麼不能答應的。」邵樹義面色不變,道。

  「我家人在馬馱沙島上,不要動他們。」蔡亂頭說道。

  邵樹義用有些驚奇的目光看過去,道:「蔡指揮何出此言?你家人住在島上,想去哪裡沒人阻攔吧?我記得臘月里就去了三次江陰城,誰攔著了?」

  蔡亂頭訥訥無言,抱拳行了一禮後,道:「反正我領的是水師,聽你號令便是。」

  他也是老造反家了,並不懼怕與官軍廝殺。若實在打不過,也不會硬來,帶上家人揚長而去便是,說不定後面還能被赦免。

  邵樹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果是自家兄弟,就是痛快。」

  說完,又看向李大翁。

  李大翁嘆了口氣,道:「邵舍,你這樣是沒法停下來的。」

  邵樹義點了點頭,李大翁的意思是沒法解套,會沒完沒了打下去。

  朝廷一開始也不可能為了你一個賊頭而調動規模特別大的軍隊,那不是搞笑麼?吳天保那麼大的聲勢,一開始也只是湖廣本省兵馬鎮壓,死了一個右丞後才加碼的——調江西鎮戍軍入湖廣。

  「將來的事情,誰知道呢。」邵樹義笑道。

  李大翁張了張嘴,最後無奈道:「那也得往後拖,現在還沒準備好。」

  「不錯。」邵樹義說道:「雖說我料朝廷必然要攻我,但什麼時候來卻有講究。若能與朝廷相安無事,那再好不過了。若不能,就令其來得晚一些,越晚越好,哪怕晚一個月都是好的。而且,朝廷還在圍剿方國珍呢,不知何時招安,暫時」,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

  李大翁聽到「方國珍」三字,臉色一變,跺了跺腳後,道:「邵舍你心裡有數就好。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提得動刀,跟你干一場便是。只是」

  「有話直說。」邵樹義耐心道。

  李大翁有些吞吞吐吐,最後嘆道:「最好還是用些手段,往後拖延一陣子。」

  邵樹義聞言笑了笑,看向坐在高大槍身邊的葛大吉。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