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戰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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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4章 戰備(上)

  同樣是在七夕這天,前番過來給邵樹義下達最後通牒的侍講學士黃晉終於準備回返大都了。

  其實早在六月中旬他就被放行了,不過彼時長江上兵荒馬亂的。邵樹義一方也沒派船隻護送,於是就滯留在了江陰州衙。

  結果他也是夠倒霉的。

  六月下旬,程吉率黃甲軍百餘人、鎮海軍近千、水師數百,以及新近從無錫、江陰招募的新兵兩千餘人,水陸並進,夾攻通事漢軍。

  因為之前連續作戰,這次程吉沒讓黃甲軍打頭陣,取而代之的是鎮海軍孟小滿部,結果就硬生生吃了個敗仗。

  好在孟都頭知恥而後勇,整頓部伍後,在水師的配合下重新再戰,終於擊敗了通事漢軍,從江陰一直追到了滸浦,順道攻占了常熟州衙。

  程吉則兵不血刃地占領了江陰州衙。

  州尹張端族人編練的鄉兵愣是從頭到尾沒敢動,最後與通事漢軍殘部韓德的人馬一起投降了。

  兩千新兵進至石橋,攻打趙彥珪,被人以少勝多,大敗而歸。

  無奈之下,程吉又把疲憊的黃甲軍帶上押陣,關鍵時刻投入戰場,一舉攻入趙家莊,殺趙彥珪父子宗黨三十餘人。

  至此,江陰州算是全境「光復」了,同時這也是邵樹義占領的各路府州縣中,控制力最深的一個地方了。

  也是從六月下旬開始,程吉一邊在江陰城郊募兵、練兵,一邊組織人手修築城牆。

  江陰城的舊址可追溯到楊吳時期,城周十三里,內有子城。

  按照大元帥府巡官葛大吉從故紙堆里翻出來的江陰城舊制,外城開四門,東曰春暉,西曰天慶,南曰朝宗,北曰愛日,東北方的建寅門則不修建。

  陸門之外,另設水門三座。

  子城亦開四門,東曰新津,南曰觀風,西曰望京,北曰澄江。

  城高二丈二尺、厚一丈五尺,上設女牆,高二尺五寸。

  護城河利用原本就在使用的舊河,深七尺、闊四丈二尺。

  這樣一座城池,其實工程量相當不小。

  因此,從六月下旬開始,黃埠墩那邊採取以工代賑的方式,從無錫招募了數千名因為商業蕭條而失業的縴夫、腳夫、力工、車夫乃至邸店夥計前來江陰,做些取土、篩沙、搬運的工作—從賊當兵不敢,但打工是敢的,前提是你要給糧食。

  整個江陰州的吏員乃至「社會強力人士」—一基本都是邵賊售鹽的下線全被動員了起來,看在虎踞江陰多年的邵舍面子上,帶著成千上萬的丁壯,絡繹不絕趕來澄江、錫澄運河之畔,開始修築城池。

  對很多江陰百姓而言,這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他們中的幾乎所有人都沒見過江陰有城牆,只從祖父輩的口中知道哪裡曾經是城牆基址,哪裡又曾經是門樓所在處,而今竟然有人給江陰築城了,挺有意思的。

  當然,部分有識之士卻憂心忡忡。

  誰吃飽了撐的沒事幹築城啊?

  邵樹義拼著捨棄臉面,於江陰、無錫大肆派捐,徵發人手、物料,修建一座不算小的城池,明顯是要在這裡與官軍大打出手啊。

  官軍拿不下江陰城,就別想自蘇州、湖州、無錫北上入長江,繼而威脅馬馱沙。

  而邵樹義占著江陰城,則可以此為據點,沿著錫澄運河直撲無錫,威脅太湖流域。

  考慮到他在江陰經營五六年了,地方上人脈眾多,外軍過來打他,通風報信的人不少,官軍縱然有兵力優勢,怕是也不好打。

  而兩軍拉鋸,對百姓來說無疑是浩劫。

  但這就是亂世,他們的建議無足輕重,甚至還要派捐,誰讓你們家裡有錢有糧呢?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江陰士人王逢就有機會直接向大元帥進言,雖然他本人不是很樂意—

  「王書記,今日你就啟程去蘇州吧。水師會派一艘船送你過去。」程吉看著遠處熱火朝天的築城場面,扭頭說了一句。

  昨日剛派一艘船,將黃晉送到江都,今日又要派船送王逢去蘇州。

  而這個所謂的「王書記」,其實是被迫上任的。

  幕府巡官葛大吉說王逢熟讀經史典籍,頗有才名,又是江陰人,可為幕府掌書記。

  就連柳夫人都說王逢曾經在朱道存家中當過西席先生,為其子啟蒙,費大娘子對他評價很高,可以嘗試招募。

  於是就這麼定下了。

  大元帥府營建判官楊進親攜厚禮上門聘用,王逢推託許久,實在沒辦法,幾乎被半架著過來上任的。

  其實他之前想逃去無錫投奔友人,結果無錫被占,又想去松江,松江正在戰亂中,復欲至蘇州,蘇州城樓上又插上了「邵」字大旗——

  總不能去杭州吧?他在那頭可沒人脈關係。

  而就在他準備收拾行囊去江寧投奔舊東家朱道存時,楊進上門了,以至今日。

  此時聽到程吉的話,他也沒說什麼,只拱了拱手,然後便看著忙活不休的城牆修築工地,心情複雜。

  修築江陰城,對本地人肯定是有好處的,至少戰亂時能庇護一部分人。然而,戰亂也是由下令築城之人帶來的,如之奈何。

  王逢下午就登上了一艘前往蘇州的船隻。

  他在碼頭上看到了一個長著鬍子的女人,帶著數百個丁壯下船,前往遠處的一所臨時兵營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被稱為「鎮海軍」的部隊了。

  邵樹義帳下兵馬,如果對照朝廷的話,王逢覺得定、鎮、靜三軍猶如鎮戍軍,黃甲軍則是侍衛親軍,層次分明,頗有章法。

  與其說這人是亂民起事,不如說是豪強叛亂,與流民軍有很大不同。

  深究內心的話,或許這才是王逢最終被迫「從賊」,沒有以死明志的主要原因。

  亂民起事他是看不上的,基本必死。

  豪強造反勉強可以觀望一下,成功的機會大一些。

  初九傍晚,一路緊趕慢趕,王逢抵達了蘇州葑門。

  臨下船之際,他下意識看了眼城門樓,發現「邵」字大旗依然高高飄揚著,便知兩旬了,朝廷依然沒能收復甦州。

  再看看附近景象。葑門外多水盪,有幾個漁家小碼頭,這會已有人在售賣葑(茭白)、菱角、芡實(雞頭米)以及各種漁獲,半點戰爭的跡象都沒有,頓知朝廷可能連收復甦州的舉措都沒有。

  他感覺自己過往的認知受到了一定的衝擊。

  跟隨護送而來的人進入總管府後,王逢見到了邵樹義。

  這個高大的武人正在和一位商賈模樣的人說話:「薛員外,先前派捐不足,今還要加派一輪。蘇州盛產糧食、布帛,又戶口繁盛,想必築城的錢糧還是湊得出來的。崑山州又緊鄰蘇州,支持一下是應該的。這樣吧,你先下去籌,第一批給我送三萬匹布帛、二十萬石糧食過來,我要修建太倉城。儘快辦理,不能拖,籌得一批送來一批,可明白?」

  薛員外面如土色,卻又不敢拒絕,只能艱難點頭道:「是。」

  「去吧。」邵樹義揮了揮手,道。

  薛員外行禮告退。

  邵樹義把目光轉向王逢,起身相迎道:「原吉來此,我得閒矣。」

  王逢本來有些緊張的,畢竟邵樹義在江陰時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民間不知道將他傳成什麼樣了,此時得見,除模樣有些粗豪外,其他看起來都還不錯。

  尤其是對方肯定了解過自己,居然拿「得閒」來打趣他—王逢居家時,自號「最閒園丁」。

  「大元帥說笑了。」王逢躬身行了一禮。

  「用過飯沒有?」邵樹義問道。

  「在船上用過了。」

  「要不要飲茶?」

  「還不渴。」

  「那就幹活吧。」邵樹義點了點頭,將一份草稿交給他,道:「潤色一下,請郭隨使用印。」

  王逢微微一愣,似是不太適應這等雷厲風行的節奏,不過他很快反應了過來,應了一聲是,接過文稿一看,卻是封寫給軍將的文書「靜海、鎮海、定海三軍都指揮使:前令各軍募兵整補,今已逾旬,未報實數。爾等所部,今各有多少?速將見在人數、器械存缺、堪戰老弱之數,逐一開明,限五日內具報。

  本帥料元廷大兵,秋後必至。守御之任,重於泰山。一軍合計,須滿一萬之數,半是戰兵,半是輔兵,方足分守各隘。無論募民、收降、抽選,務必於八月前補足實數。

  器械不足者,即赴劉家港、馬馱沙關領。

  訓練未熟者,加緊操練,每旬不得少於三日。

  本帥下月赴各處閱軍,屆時按名點驗。若實數不敷、訓練懈怠,軍法從事,決不寬貸。

  至正九年七月初九。大元帥邵。」

  王逢看完後,筆走龍蛇,很快就潤色完畢,呈遞給邵樹義。

  邵樹義接過一看,贊道:「不錯,謄抄兩份。」

  王逢領命,又寫了兩份,交給隨使郭翼。

  郭翼用完印後,跑到門口喊了一名驅使官,赫然便是虞初之子虞宏。

  虞宏接過後,將其封入竹筒之中,然後仔細檢查了下密封、印戳,確認無誤後,匆匆而去。

  王逢將整個過程看在眼裡,心下又放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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