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大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39章 大掠?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時間只是走了一兩天,從閏七月底到了八月初二,天氣一下子就涼爽了許多。

  停泊在崇明州東沙島時,李輔特意看了看風向,還是刮的東南風,十分強勁,頓時放下了心。

  此去順風,快矣!

  東沙島只營建起了兩個小碼頭,安置了部分水師將士家屬,使得整個島上的居民變成了二三百戶。

  當然,這個島其實不小,認真安置起來,人數再增幾倍都可以。不過葉世堅家派駐此地的一個老管事諫言,早些年東沙島有一角坍沒,部分陸地沉入了水中,故不建議安置太多人手。即便強要安置,也儘量靠北邊,離南側遠一點。

  如此,李輔便知道這個自江中漲出來的沙洲還遠不如西沙(唐宋時稱東沙)那麼穩定,怪不得島上原本只有幾十戶人家呢。

  不過沒關係,島嶼北半部分還是穩定的,且不斷有泥沙淤積過來,增厚地基,不像南側反覆經受江水沖刷。

  島上的人口亦主要安置在北側。條件比較艱苦,住的是木屋、蘆葦房,外頭下大雨,裡頭滴著小雨,竟比水師將士們原本住在太倉、劉家港、常熟州一帶的土坯房還要惡劣,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交稅、不用運糧、不用服雜泛差役—老實說,這好處夠大的。

  水師將士家春們的主要工作是放牧。

  聽起來有些離譜,但卻是真的。

  因為條件實在艱苦,大元帥府營田判官何朔(原江陰州戶房司吏)從無錫、宜興、蘇州等地弄來了大量湖羊,分給這些百姓,讓他們在沙洲上放牧,聊作補償。

  這種羊據說是北宋南遷時北方百姓帶過來的,經過二百多年的繁育,一代代篩選之下,已然適應了太湖流域高溫、濕熱的環境。

  沙洲上也許樹不多,但鮮嫩的水草多得是。眼下也不太敢在這裡大範圍開荒,撐死了梳理一些田地出來種點瓜菜,於是在荒原上放牧便是最合適的增收手段了一瓜菜、羊肉可以賣給水師艦隊作為補給,都是自家人,也不至於強買強賣。

  李輔抽空在島上轉了一圈,所見所聞讓他十分欣喜。

  島上的房屋確實不像樣,還需時間來營建、修繕,但島民的日子倒也不差。

  男人們在外從軍,月領糧一石六斗,發到家人手上,足夠他們生活了。自己種些瓜菜,養些家禽,放牧些牛羊,閒下來再編織些葦席、漁網,甚至在水師艦隊駐泊期間幫忙刮船底、上油漆、修補船帆,也是一筆收入。

  沒有大元朝廷剝削的日子就是這麼自在。

  當然,從某種程度上而言,這些水師將士家眷也是在剝削別人一江南百姓用過去一年的稅糧在養他們。

  但李輔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所有甘於狗朝廷統治的人就是有罪,就該出錢。

  而今不但江南百姓要出錢,去到山東,還得讓當地官民出點血,讓他們知道助紂為虐的後果。

  八月初三午後,百餘艘艦船分批離開東沙島,中途在呂四、石港各停靠一次,卸下了部分資糧,隨後便轉道北上,直趨益都路。

  這一趟航行,對很多水師將士而言,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荒謬感:如果他們沒有投奔邵大帥,這會大概依然在走這條航線,只不過是為朝廷運糧罷了。

  現在,他們為自己打拼。

  ******

  其實自春天開始,膠州的情況就一日壞過一日。

  原因無他,饑荒耳。

  但這個饑荒其實是可以預料的,並非一夜之間蹦出來的。

  至正三年(1343),膠州(膠西縣附郭)及下轄的高密縣地震;

  至正四年夏,高密縣嚴重乾旱;

  到了至正五年,終於有點撐不住了,整個膠州三縣境內出現了一定程度的饑荒,朝廷發了一些鈔票賑災,只能說稍稍緩解了饑荒的程度,依然餓死、逃散了不少人;

  至正六年二月,再次地震;

  至正七年,膠州、高密又地震;

  至正八年,高密縣水災。

  於是乎,至正九年春天爆發饑荒就不奇怪了,到了年中,已經出現了人相食的情況能上史書的也就是「人相食」三字,但背後的情形絕對讓人觸目驚心。

  在至正九年的八月,可以說膠州三縣的秩序已然處於崩潰的邊緣。除了州城、縣城及少數地方豪強手裡仍握有一定數量的糧食外,鄉野之間已然一片混亂,樹皮草根都被饑民啃食光了,易子而食的情況比比皆是。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李輔率領的舟師突然來襲,準備「大掠」膠州。

  這就是信息不明的壞處了,反正當百餘艘戰艦抵達陳村口近海下錨,放下小船載人上岸之時,基本沒遇到任何抵抗。

  這不怪本地守軍不盡力。事實上膠州有一個千戶所,本有數百兵士,而今逃散大半,剩下的也餓得頭暈眼花,一天只能喝一碗稀粥,你讓他抵抗?做點人吧。

  午時,登岸的千名水師官兵輕鬆地控制了千戶所城,殺賀姓千戶一人。

  面對跪得滿地都是的軍戶,帶隊上岸的蔡亂頭有些懵。

  他的厚背大砍刀還沒發利市呢,你們就降了?當然,更棘手的問題隨之而來」好漢,有吃的嗎?」

  「好漢,要殺隨意,先讓吃頓飽飯吧。」

  「好漢,帶我走吧,我不想死。」

  「好漢,千戶所里還有些器械,任憑自取,留點糧食就行。」

  直娘賊!蔡亂頭簡直要氣瘋了,我是來搶劫的啊,這對嗎?

  他是真的沒想到,山東地界上居然成這副光景了。興許不是每個地方都如此,但就膠州所見來看,真的太離譜了。

  他也不會可憐這些人。他是海盜,一生中殺人如麻,心早就硬了,只是難以想像北地是這副模樣。

  最近十年,江南也不是沒有災害,但真正造成饑荒的,也就幾年前慶元路那一次罷了,且被很好地賑濟了,因為其他地方有餘糧,無需發鈔票糊弄。

  去年松江府、平江路也發生了水災,但沒有出現饑荒,頂多糧食價格上漲罷了。

  江南和山東,看起來真的是兩個世界。

  先前還有人提議放棄江南,去江北發展,現在看來有點問題,最現實的就是糧食從哪裡來?一旦出現什麼災害,江南能扛一扛,能恢復過來,江北可不一定,整不好就要吃人了。

  「晦氣!」蔡亂頭一腳踢飛了某個跪在身前的軍戶,罵道。

  軍戶瘦骨嶙峋的身體向後倒去,半晌沒起身,片刻後竟然沒了聲息,死了!

  其他軍戶依舊麻木地跪在那裡,似乎眼前的一切根本不足以觸動他們,更慘的事情都見過。甚至於,一些人看著死掉的同袍,喉間微微蠕動,眼神中凝聚了些許光彩,若非被大群「海寇」押著,估計已經蹣跚著去生火燒水了。

  「給招討使報訊,問問他怎麼辦?」蔡亂頭點了一小校,吩咐道。

  「遵命。」小校點了幾個人,全副武裝離去。

  說難聽點,他心裡也有點發毛,怕單身上路,哪裡突然湧出來一群饑民,把他給擄走,再發現時,怕不是已經在鍋里了。

  李輔得到消息後,跟隨第二批千名水師官兵上岸,甚至還帶來了五十石粳米。

  「蔡亂頭呢?」進入千戶所城後,他問道。

  這裡只留了三百水師軍士,看守著約兩百元軍降人,蔡亂頭已然不見蹤影。

  「回招討使,蔡指揮帶人去攻膠州城了。」船總管蔡二四一指西邊,說道。

  李輔朝那邊望了一眼,除了光禿禿的樹幹之外,什麼都沒看到,顯然膠州城離這裡有點距離。

  「你們—」李輔指了指蔡二四,道:「全過去增援蔡指揮,若攻城不順,不要硬來,稍後再做計較可也。」

  「遵命。」蔡二四得令之後,帶著餘下的三百人列隊離去,將千戶所城移交給了第二批登岸的袍澤。

  李輔板著臉巡視了一番千戶所城,待來到廚房門口時,發現了兩具屍體,血流了一地,顯然是新死的。

  入內一看,灶上有兩個蒸籠,揭開後,各有一小童在內,已然死去多時。

  他站在那裡,默然良久。

  其他人跟著進來後,亦有些吃驚。

  「人相食」三字,對他們中的很多人來說,只是聽說過而已,見真沒見到過。

  海盜們平時殺人歸殺人,吃人還不至於。

  海船戶們固然苦,但那也只是家徒四壁,欠了一屁股債而已,真活不下去時,全家投靠大戶為奴為婢,也不失為一條生路,又或者賣兒賣女,亦能苟活一時。

  可在膠州,兒女都賣不出去了,只能進蒸籠,這是什麼地獄?

  李輔轉過身來,看向隨軍虞候、前江陰州刑房貼書陳悅,問道:「此番出行,帶了八千石糧食對吧?」

  「是。」陳悅答道:「度支虞判官只批了八千石。」

  其實八千石不少了,足夠四千官兵所需兩月有餘,已然是超額配給,防的就是他們在山東沒能攻破官倉,沒法就地獲取補給。

  「把這些人管起來,先一人給碗粥,吊著命再說。」李輔吩咐道:「再問問他們有沒有家人,若有,亦給粥一碗。待吃完後,仔細甄別,分頭訊問。

  「遵命。」

  李輔很快離開了廚房,還沒來得及走遍千戶所城每一個角落,蔡二四又遣人來報:膠州已克,元軍毫無鬥志,損失輕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