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女真，和東北
第296章 女真，和東北
「相公，遼國的生女真節度使完顏劾里缽，攜其次子完顏阿骨打求見，另外七水部的首領完顏台答阿，也攜其子完顏婁室來了，都在門房處候著，等您一個上午了。」
剛從宮中見了趙頊回來，王小仙忙得都有一點暈頭轉向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自己約來的，讓笑了一下，而後連忙將人請進了客廳，並吩咐丫鬟上茶。
「抱歉，剛從宮裡回來，等很久了吧，怠慢了啊，還望諸位勿怪。」
「大相日理萬機，咱們這些化外蠻夷，等一等也是應該的，外臣劾里缽拜見大相。」
四人連忙行禮，而且行得還是大禮，王小仙坦然受了，這才仔細看這四人，本能的卻是不禁一愣。
「哪————哪個是完顏阿骨打啊？」
完顏劾里缽身旁的少年連忙上前一步，似乎很是激動地又復行了大禮道：「學生阿骨打，見過大相。」
王小仙眨了眨眼。
其實這四個人往這兒一站，看年齡也知道眼前的這個少年應該是完顏阿骨打，只是王小仙頗有些沒敢確認罷了。
就見這少年，身穿一套青色的絲綢長衫，腰間掛著一枚和田玉佩和一柄摺扇，青色的臉上滿滿的全是書卷之氣，身形雖然挺拔，但看著卻頗有一點瘦弱單薄，且皮膚白皙。
居然還有一些文弱書生的氣質，讓王小仙忍不住有點想笑。
不禁道：「生女真山林里的海東青，怎麼是這麼一副打扮，你莫不是要做個書生麼？
你這身體怎麼這麼單薄？」
完顏阿骨打：「祖父還在的時候就教育我們，讓我們這些小輩學習宋人文化，要學詩書禮儀，日後方能夠有出息，一味的逞強鬥狠，終是野蠻之人，難成大器。」
「莫非是不曾練武？」
「確是不曾。」
「都有，讀過什麼書麼？」
「論語、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孟子、大學、中庸，自然都是有苦讀的，孔先生的五經正義，二程的伊川易傳，張先生的正蒙，邵先生的皇極經世書，這些是都有讀過的。」
王小仙：「這麼多？你，你，你是打算來我大宋考狀元麼？」
那完顏阿骨打聞言，卻是不禁有些羞澀地撓了撓後腦勺，臉還微微的紅了，道：「狀元什麼的，是不敢想的，若是能有機會，進入大宋的太學讀書，便已經心滿意足了，將來若是有機會能夠參加科舉，假使能得個進士名次，便算是對得起祖父的悉心培養，光宗耀祖，為我女真之幸了。」
王小仙不太懂，但是卻大受震撼，又忍不住道：「這真的是————你祖父完顏烏古乃讓你這麼學的？」
「是。」
「那————我看你腿部筆直，手上無繭，莫非是沒有練習過騎射？」
「這————學業繁重，確實是無暇練習，這射、御之道。」
「啊~，啊，挺好，挺好的。」
【特麼的這孩子廢了】
不光是棄武從文，而文華之事在女真無用的問題，更關鍵的是他所學的這些，其實在大宋現在也已經越來越沒人看了。
大宋現在的進士科，四書五經的占比是越來越低的，反而是新學，尤其是被莫名其妙整理出來，連王小仙自己都沒有通讀過的王介白新學所占據的比重越來越大，那二程自己都已經放棄傳統的舊理學，轉而開始鼓吹君主立憲，和所謂的市民儒學了。
大宋從來都是實用主義為骨，儒學為皮的，類似於皇極經世書這種東西，早就沒人讀了，邵雍如果能多活十年，說不定他自己就把這裡面的理論推翻，開始搞新東西了。
不走後門的話，這孩子想要進太學是不太可能了。
當然了，這也不能說是完顏烏古乃如何的昏招迭出，畢竟完顏阿骨打本來就是次子麼，正常來說生女真節度使這個職位是落不到他頭上的，歷史上是他大哥當了沒幾年就掛了，而後兄終弟及了，不考慮他大哥早掛的問題，他的肩膀上本來也沒扛這樣的重擔的。
而且王小仙轉念一想也就理解了，完顏女真之所以後來能夠席捲天下，總不可能真的是只因為他們悍勇，烏古人不悍勇？敵烈人不悍勇？
甚至難道西夏的党項人不悍勇？什麼狗屁的文明勝不過野蠻，自家人吹牛逼找藉口做做自我安慰的話語，真信了就成了傻缺了。
完顏女真自完顏烏古乃開始其實最大的特點是如饑似渴的吸收一切外來的技術和所謂的治理經驗，而且有著極快的改革效率，能集百家之長，而目前這個地球上，真正代表了先進生產力的無疑就是他們大宋了。
其實完顏烏古乃未必就不知道他們大宋的四書五經沒用，可是他們再怎麼說也是化外蠻夷啊，若是不學好這些無用的東西向大宋表達誠意，又如何能夠學得著大宋真正核心的真本事呢？
大宋這頭連戰車和飛艇都造出來了，真要是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去培養子孫後代，難道所謂的女真鐵騎，還真的能沖得過大宋的拱聖戰車麼？
一時覺得有些好笑，甚至這反而使他有些著相了。
忍不住又看向了完顏婁室，此時的他才剛剛八九歲，還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孩子，一時間也為自己特意點名要見這個孩子而感到好笑。
窗外，正午陽光明媚，隱約的王小仙還能聽到附近商販的大聲吆喝聲，作為一個地道的商業城市，即便是他在東城區，這些來自市井的聲音還是擋都擋不住的會飄到他這個宰相的院子裡來。
王小仙突然出手，將這位未來的大金戰神給抱了起來，坐在了自己的腿上，還伸出手指彈了彈他的小臉遂又說起了正事道：「你們來的正好，我剛從宮裡出來，已經和官家商定，一月之內就會出兵，而且是兩路出兵，一路救西夏，一路取燕雲，這一次，是宋遼之間的國戰了，你們女真人是我大宋的盟友，自然應當出兵襄助，共同討伐，就是不知，你們打算出多少力了。」
完顏劾里缽連忙道：「我們女真人願意竭力襄助，出兵一萬五千兵馬，分別騷擾攻打寧州、黃龍府、吉林府，以及切斷東京遼陽府，至瀋州的驛道，以確保絕對不會有遼軍能夠支援。」
王小仙笑著拿出一塊糕點餵給了完顏婁室吃，笑道：「一萬五千兵馬，也算是竭盡全力麼？」
完顏劾里缽一愣，見王小仙依然是一臉陽光，眼角處滿是笑意地依舊逗弄著完顏婁室玩，卻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徹底的慌亂了起來。
要知道他本來是等著王小仙誇讚他的忠心，甚至是感激涕零的啊！
他都出一萬五千兵馬了，還不滿意？
不禁心中有些氣惱，卻在面上露出了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跪拜了下去，道：「好叫江寧公知道，咱們女真實是部小人稀，化外蠻夷，本部兵馬全加起來，也不過三四萬人而已，即便是算上徒單部、石烈部等部，至多也不過再加上三四萬人，這，這，一萬五千人馬，實已是我女真人能夠動員起來的極限了，還望江寧公您明察啊！」
心中不由得也在暗想，這王小仙和他們女真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在十來年前，完顏烏古乃還在的時候就在翻譯的幫助下特意去夏州見過王小仙，這麼多年來就算直接的交流少了一些，但他們和章惇、蘇軾這兩任登州知府都是極熟悉的。
這倆不都是他王小仙的人麼？
若說他王小仙不知道他們女真人的虛實，那卻是無論如何也不信的。
而既然明知道他們女真人的虛實，卻居然還對他們如此苛刻，這是不是就有些過分了呢？
他們女真人為什麼要反遼啊，不就是因為遼人對女真，尤其是生女真過於苛刻了麼？
這麼想著，完顏劾里缽心裡卻是還真有點打退堂鼓，想著，要不連一萬五千兵馬也不要出，亦或者是出工不出力了的，驅虎吞狼之事，還是要不得的。
說來，最近這些年，其實契丹人對他們這些不服管束的蠻夷，比之前已經好了不少了，都是以懷柔為主的。
「怎麼，覺得我大宋太過苛刻，覺得本相不近人情？」
「沒有沒有，不敢，萬萬不敢如此作想啊。」
【對，我就是這麼想的】
「完顏劾里缽，你說你們女真人為什麼非要起兵反遼啊，我也聽說，最近這幾年契丹人漸漸的開始懷柔了，而你們女真人呢，這幾年應該有引進土豆，和玉米了吧，聽說就連你們本部的漁獵區，現在也會少量的種植一些土豆了？這日子應該都已經過得下去了吧，為什麼還是非得要反呢？」
完顏劾里缽一愣，其實這還真是他剛剛腦子裡想的，老實說，他還真的認為，女真人好像確實也不是非得反遼不可了。
至少這大宋要收復燕雲，這是大宋的事，大家作為盟友，甚至是作為附屬，幫忙可以，拼命就沒有必要了麼。
他可是聽說了，青唐吐蕃和黃頭回鵑這次撐死了也就出兵幾千，王小仙也沒說什麼，自己一拍胸脯都說要出兵一萬五了，居然反而遭到嫌棄，不就是因為他認為他吃定女真人，認定了女真人和遼人是生死仇敵，這個命咬了牙也得拼麼。
可是仔細想想，他們和遼國之間的仇恨，也不至於如此啊。
憑什麼讓宋人這麼使喚？
不過王小仙既然這麼問了，他卻是也不得不先想個理由應付，便道：「遼人欺我女真人呢還是太甚，尤其是不許我們直接和大宋貿易，直接和宋國貿易，可獲十倍之利，但若是通過遼國，就只能獲一倍之利了，這是最核心的根本矛盾。」
言外之意是說，他們女真人和契丹人之間雖然有矛盾，但只是經濟上的矛盾而已，並非是要命，自然，女真出兵助宋也只能從經濟上來考慮問題，不是生死存亡問題。
王小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完顏劾里缽連忙有些慌亂地低下了頭，不敢與王小仙對視。
「我知道，你們其實還是有餘力的，七水部，五國部，難道現在不也是在以你們完顏本部女真馬首是瞻麼？如若不然，我也不會特意讓這位七水部的首領完顏台答阿過來了。」
完顏台答阿連忙低頭行禮，但其實卻也是另有心思，眼珠子也在滴溜溜地亂轉。
「不如讓我給你們提一個建議吧，三日之內，由我大宋水師出兵，以海軍，跨海去攻打遼國的蘇州城，你們女真人，男女老少加起來一共不也才十萬人左右麼？全部在蘇州集合好了。」
「每到了蘇州一個人，我給你們五十貫錢，男女老少都算，這加一塊，不也才五百萬貫麼，這個錢我們大宋出得起，另外，你們女真人在蘇州期間，一應的吃穿，輜重，我們大宋出了，無需擔憂後勤問題。」
「你們女真人，歷來悍勇，男子只要能夠成年，自然便都是戰場上的好漢子，十萬多人，若是徵召十五以上，六十以下所有男子，我想，應該會有三萬人吧。」
「這樣，凡是被徵召的女真男子，此戰，享有我們宋軍的正軍待遇，基礎月俸每月十貫，戰爭津貼，每參戰，必有三十貫，殺敵，俘敵，和我們宋軍一樣，依據戰爭的強度，每個人頭十貫到二百貫不等，大勝之後官家會開他自己的私庫犒賞三軍，你們女真的勇士也可以分到一份。」
「哦對了，你們女真的這三萬將士，馬要自己出，但是武器，鎧甲，我們大宋可以給你們包了，老實說我大宋之前淘汰的舊式扎甲，至少也有三四十萬具的，分你們兩三萬，自然也不是事兒，還有什麼炸藥包啊，甚至是少量的萬箭齊發，小火炮，都可以給你們一些。」
「也莫要說什麼騷擾了，遼國現在主力向西，燕雲又有我們宋軍北伐牽制，你們女真人若是還啃不下來一個區區的渤海國都無法光復，那也不配做我大宋的盟友了，渤海人和你們女真人同為靺鞨人的後裔，是一個祖宗的，這一百多年裡契丹人對渤海人的壓迫剝削，遠比對幽燕漢人更甚，難道沒有反抗之心麼？還有那遼陽府一代的熟女真，那就更不必說了。」
「把整個渤海國，遼國的中京道打下來，戰後，整個遼東，我大宋都可以做主，交給你們女真人來管理，蘇州城，啊~，戰後肯定不能讓你們再叫這個名字了，太彆扭，改成大連府吧，我和官家做主，可以讓你們女真人以大連為首府建立女真國，當然了，肯定是要對我大宋稱臣納貢，接受我大宋冊封的，你們要是想的話，高麗也可以劃給你們啊，我大宋，歷來是全力支持朋友的，你們女真人，是我大宋的朋友麼？」
都沒等說完，就見完顏台答阿連忙大禮跪拜，乓乓磕頭，信誓旦旦表示「七水女真部願為大宋效死，我部與遼陽曷蘇部熟女真多有往來，葛蘇部久慕漢化，心歸大宋久矣，給我一百萬貫，外臣，不，是臣，必可使曷蘇女真倒甲歸降，渤海人，我女真同胞也，臣，願意赴湯蹈火，救同胞於水火！」
想了想又補充道：「我七水女真部雖小，但不止成年男子，女子也可以當戰！僅是我部自己，就可以出————可以出兩萬人！」
說完，這貨連看都不看完顏劾里缽。
說白了，大宋需要的是女真人作為大宋的盟友共同反遼，但這個女真人到底是不是所謂的完顏本部說了算，大宋根本就不在乎。
七水女真的主要活動範圍是遼東一帶，和高麗人接壤，說白了這都已經類似於熟女真了，這個時代畢竟也不是後來的完顏阿骨打時代，七水部和完顏本部更多的是一種為了對抗遼國而聯合的結盟關係，甚至彼此之間還多有征伐齪。
憑什麼他們不能代表生女真呢？無論從漢化程度上，地理位置上，他們七水女真其實才應該是女真的代表啊。
說到底完顏劾里缽的生女真節度使是完顏烏古乃傳的，而完顏烏古乃的節度使是遼國人封的。
遼國人的生女真節度使，宋人為什麼要承認？
完顏劾里缽愣了一下，卻見一旁，剛剛成年的完顏阿骨打連忙也搶上前去，跪拜下來，替著他爹慌忙做主道：「四萬！我女真將會出兵四萬，便是女子也當參戰，合兵一路，自遼陽往上平推，復辟渤海國，合熟女真和渤海人，一併北伐，我們可以，直搗臨潢府！不敢說拿下此城，但必能使遼軍在西夏前線軍心動盪，慌急回援！」
一旁的完顏劾里缽這才反應過來，進而瞬間慌亂，連忙跟著自家兒子向王小仙跪拜，後背上已經是一片冷汗。
他也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遼國冊封的生女真節度使，宋國可以認，也可以不認，而宋國如果不認的話他完全是可能被當做契丹走狗去打的。
他媽的宋國人給開出來的這個條件實在也是太優厚了一點了。
這不得花幾千萬貫？
他們女真人窮得跟什麼似的，誰能拒絕得了這個誘惑？
他們女真人可不是嬌滴滴的契丹人，一點不誇張的說，他們家女人是真的能上戰場的。
眼下，他其實除了孤注一擲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壓上女真的全部，跟著宋人拼了，贏了，他可就是大國國主了。
王小仙笑著點頭，看了一眼書生模樣的完顏阿骨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二公子既然心慕文化，便留在東京，在太學裡好好學習吧，此番征戰，就不要回去了，日後好生努力，中了科舉，留在我大宋做官便是。」
「喏。」
能忍住不弄死他，王小仙覺得自己還挺理智的。
這其實也是和趙頊商量好的，那就是將整個遼東，東北地區，全都交給女真人統治，由大宋進行羈縻管理，以實現對遼國的拆解。
遼國如果在此戰中丟了幽雲十六州，再丟掉整個遼東和東北，那它實際上也就不足為慮了，由女真和契丹人相互制衡，也能讓大宋的北部邊疆更加安泰。
王小仙當然不是沒想過由大宋直接統治東北，對東北人進行編戶齊民，但是仔細討論之後還是覺得不太現實。
且不說這個時期的東北有沒有深度開發條件，就算是有，哪個大宋人會願意去東北開荒啊。
流放罪犯了不起也就流個海南島麼。
從內部開發的角度來看，有餘力，肯定是要優先開發嶺南的，嶺南的下一步，他大宋吞併大理，戰略意義上也遠比吞併東北來得更大，好歹這是在給將來統治中南半島鋪路。
能夠依託於女真人進行一定的羈統治，已經是最優解了，好歹可以影響他們將國都建在大連而不是遼陽，遼陽，那是軍事要塞，大連，那叫經濟中心，憑大宋的水師之利這跟建在大宋的炮口下沒什麼區別。
當然了，這個時空的女真可不是原時空里席捲天下的那個女真，什麼民族矛盾階級矛盾，在完顏阿骨打和完顏婁室逆天一般的煊赫戰功面前都得滾蛋，什麼他媽的渤海人，哪還有什麼渤海人了，全都得被同化，渤海人就是女真人，更別說什麼生女真熟女真了。
而這個時空里，渤海人，生女真和熟女真區別還是很明顯的，甚至完顏劾里缽連統一生女真其實也沒有做到，這不是在大宋的要求下，大家才暫時聯合起來對抗遼國的麼，等打完了仗，大概率應該還是會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各過各的日子的。
完顏劾里缽的本部，大抵上其原本的根據地還是在北邊的漁獵區的，國都定在大連，他這個位置不會坐得太穩的，也方便大宋對其內部進行分化拉攏，保證他但凡對大宋有一絲一毫的不忠之心，就得考慮全家老少埋哪。
>
「相公，遼國的生女真節度使完顏劾里缽，攜其次子完顏阿骨打求見，另外七水部的首領完顏台答阿，也攜其子完顏婁室來了，都在門房處候著，等您一個上午了。」
剛從宮中見了趙頊回來，王小仙忙得都有一點暈頭轉向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自己約來的，讓笑了一下，而後連忙將人請進了客廳，並吩咐丫鬟上茶。
「抱歉，剛從宮裡回來，等很久了吧，怠慢了啊，還望諸位勿怪。」
「大相日理萬機，咱們這些化外蠻夷，等一等也是應該的，外臣劾里缽拜見大相。」
四人連忙行禮，而且行得還是大禮，王小仙坦然受了，這才仔細看這四人，本能的卻是不禁一愣。
「哪————哪個是完顏阿骨打啊？」
完顏劾里缽身旁的少年連忙上前一步，似乎很是激動地又復行了大禮道：「學生阿骨打，見過大相。」
王小仙眨了眨眼。
其實這四個人往這兒一站，看年齡也知道眼前的這個少年應該是完顏阿骨打，只是王小仙頗有些沒敢確認罷了。
就見這少年，身穿一套青色的絲綢長衫，腰間掛著一枚和田玉佩和一柄摺扇，青色的臉上滿滿的全是書卷之氣，身形雖然挺拔，但看著卻頗有一點瘦弱單薄，且皮膚白皙。
居然還有一些文弱書生的氣質，讓王小仙忍不住有點想笑。
不禁道：「生女真山林里的海東青，怎麼是這麼一副打扮，你莫不是要做個書生麼？
你這身體怎麼這麼單薄？」
完顏阿骨打：「祖父還在的時候就教育我們，讓我們這些小輩學習宋人文化，要學詩書禮儀，日後方能夠有出息，一味的逞強鬥狠，終是野蠻之人，難成大器。」
「莫非是不曾練武？」
「確是不曾。」
「都有，讀過什麼書麼？」
「論語、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孟子、大學、中庸，自然都是有苦讀的，孔先生的五經正義，二程的伊川易傳，張先生的正蒙，邵先生的皇極經世書，這些是都有讀過的。」
王小仙：「這麼多？你，你，你是打算來我大宋考狀元麼？」
那完顏阿骨打聞言，卻是不禁有些羞澀地撓了撓後腦勺，臉還微微的紅了，道：「狀元什麼的，是不敢想的，若是能有機會，進入大宋的太學讀書，便已經心滿意足了，將來若是有機會能夠參加科舉，假使能得個進士名次，便算是對得起祖父的悉心培養，光宗耀祖，為我女真之幸了。」
王小仙不太懂，但是卻大受震撼，又忍不住道：「這真的是————你祖父完顏烏古乃讓你這麼學的？」
「是。」
「那————我看你腿部筆直，手上無繭，莫非是沒有練習過騎射？」
「這————學業繁重，確實是無暇練習，這射、御之道。」
「啊~，啊，挺好，挺好的。」
【特麼的這孩子廢了】
不光是棄武從文，而文華之事在女真無用的問題，更關鍵的是他所學的這些，其實在大宋現在也已經越來越沒人看了。
大宋現在的進士科，四書五經的占比是越來越低的，反而是新學，尤其是被莫名其妙整理出來，連王小仙自己都沒有通讀過的王介白新學所占據的比重越來越大，那二程自己都已經放棄傳統的舊理學，轉而開始鼓吹君主立憲，和所謂的市民儒學了。
大宋從來都是實用主義為骨，儒學為皮的，類似於皇極經世書這種東西，早就沒人讀了，邵雍如果能多活十年，說不定他自己就把這裡面的理論推翻，開始搞新東西了。
不走後門的話，這孩子想要進太學是不太可能了。
當然了，這也不能說是完顏烏古乃如何的昏招迭出，畢竟完顏阿骨打本來就是次子麼，正常來說生女真節度使這個職位是落不到他頭上的，歷史上是他大哥當了沒幾年就掛了，而後兄終弟及了，不考慮他大哥早掛的問題，他的肩膀上本來也沒扛這樣的重擔的。
而且王小仙轉念一想也就理解了，完顏女真之所以後來能夠席捲天下，總不可能真的是只因為他們悍勇，烏古人不悍勇？敵烈人不悍勇？
甚至難道西夏的党項人不悍勇？什麼狗屁的文明勝不過野蠻，自家人吹牛逼找藉口做做自我安慰的話語，真信了就成了傻缺了。
完顏女真自完顏烏古乃開始其實最大的特點是如饑似渴的吸收一切外來的技術和所謂的治理經驗，而且有著極快的改革效率，能集百家之長，而目前這個地球上，真正代表了先進生產力的無疑就是他們大宋了。
其實完顏烏古乃未必就不知道他們大宋的四書五經沒用，可是他們再怎麼說也是化外蠻夷啊，若是不學好這些無用的東西向大宋表達誠意，又如何能夠學得著大宋真正核心的真本事呢？
大宋這頭連戰車和飛艇都造出來了，真要是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去培養子孫後代，難道所謂的女真鐵騎，還真的能沖得過大宋的拱聖戰車麼？
一時覺得有些好笑，甚至這反而使他有些著相了。
忍不住又看向了完顏婁室，此時的他才剛剛八九歲，還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孩子，一時間也為自己特意點名要見這個孩子而感到好笑。
窗外，正午陽光明媚，隱約的王小仙還能聽到附近商販的大聲吆喝聲，作為一個地道的商業城市，即便是他在東城區，這些來自市井的聲音還是擋都擋不住的會飄到他這個宰相的院子裡來。
王小仙突然出手，將這位未來的大金戰神給抱了起來，坐在了自己的腿上，還伸出手指彈了彈他的小臉遂又說起了正事道：「你們來的正好，我剛從宮裡出來，已經和官家商定，一月之內就會出兵，而且是兩路出兵，一路救西夏，一路取燕雲，這一次，是宋遼之間的國戰了，你們女真人是我大宋的盟友，自然應當出兵襄助，共同討伐，就是不知，你們打算出多少力了。」
完顏劾里缽連忙道：「我們女真人願意竭力襄助，出兵一萬五千兵馬，分別騷擾攻打寧州、黃龍府、吉林府，以及切斷東京遼陽府，至瀋州的驛道，以確保絕對不會有遼軍能夠支援。」
王小仙笑著拿出一塊糕點餵給了完顏婁室吃，笑道：「一萬五千兵馬，也算是竭盡全力麼？」
完顏劾里缽一愣，見王小仙依然是一臉陽光，眼角處滿是笑意地依舊逗弄著完顏婁室玩，卻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徹底的慌亂了起來。
要知道他本來是等著王小仙誇讚他的忠心，甚至是感激涕零的啊！
他都出一萬五千兵馬了，還不滿意？
不禁心中有些氣惱，卻在面上露出了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跪拜了下去，道：「好叫江寧公知道，咱們女真實是部小人稀，化外蠻夷，本部兵馬全加起來，也不過三四萬人而已，即便是算上徒單部、石烈部等部，至多也不過再加上三四萬人，這，這，一萬五千人馬，實已是我女真人能夠動員起來的極限了，還望江寧公您明察啊！」
心中不由得也在暗想，這王小仙和他們女真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在十來年前，完顏烏古乃還在的時候就在翻譯的幫助下特意去夏州見過王小仙，這麼多年來就算直接的交流少了一些，但他們和章惇、蘇軾這兩任登州知府都是極熟悉的。
這倆不都是他王小仙的人麼？
若說他王小仙不知道他們女真人的虛實，那卻是無論如何也不信的。
而既然明知道他們女真人的虛實，卻居然還對他們如此苛刻，這是不是就有些過分了呢？
他們女真人為什麼要反遼啊，不就是因為遼人對女真，尤其是生女真過於苛刻了麼？
這麼想著，完顏劾里缽心裡卻是還真有點打退堂鼓，想著，要不連一萬五千兵馬也不要出，亦或者是出工不出力了的，驅虎吞狼之事，還是要不得的。
說來，最近這些年，其實契丹人對他們這些不服管束的蠻夷，比之前已經好了不少了，都是以懷柔為主的。
「怎麼，覺得我大宋太過苛刻，覺得本相不近人情？」
「沒有沒有，不敢，萬萬不敢如此作想啊。」
【對，我就是這麼想的】
「完顏劾里缽，你說你們女真人為什麼非要起兵反遼啊，我也聽說，最近這幾年契丹人漸漸的開始懷柔了，而你們女真人呢，這幾年應該有引進土豆，和玉米了吧，聽說就連你們本部的漁獵區，現在也會少量的種植一些土豆了？這日子應該都已經過得下去了吧，為什麼還是非得要反呢？」
完顏劾里缽一愣，其實這還真是他剛剛腦子裡想的，老實說，他還真的認為，女真人好像確實也不是非得反遼不可了。
至少這大宋要收復燕雲，這是大宋的事，大家作為盟友，甚至是作為附屬，幫忙可以，拼命就沒有必要了麼。
他可是聽說了，青唐吐蕃和黃頭回鵑這次撐死了也就出兵幾千，王小仙也沒說什麼，自己一拍胸脯都說要出兵一萬五了，居然反而遭到嫌棄，不就是因為他認為他吃定女真人，認定了女真人和遼人是生死仇敵，這個命咬了牙也得拼麼。
可是仔細想想，他們和遼國之間的仇恨，也不至於如此啊。
憑什麼讓宋人這麼使喚？
不過王小仙既然這麼問了，他卻是也不得不先想個理由應付，便道：「遼人欺我女真人呢還是太甚，尤其是不許我們直接和大宋貿易，直接和宋國貿易，可獲十倍之利，但若是通過遼國，就只能獲一倍之利了，這是最核心的根本矛盾。」
言外之意是說，他們女真人和契丹人之間雖然有矛盾，但只是經濟上的矛盾而已，並非是要命，自然，女真出兵助宋也只能從經濟上來考慮問題，不是生死存亡問題。
王小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完顏劾里缽連忙有些慌亂地低下了頭，不敢與王小仙對視。
「我知道，你們其實還是有餘力的，七水部，五國部，難道現在不也是在以你們完顏本部女真馬首是瞻麼？如若不然，我也不會特意讓這位七水部的首領完顏台答阿過來了。」
完顏台答阿連忙低頭行禮，但其實卻也是另有心思，眼珠子也在滴溜溜地亂轉。
「不如讓我給你們提一個建議吧，三日之內，由我大宋水師出兵，以海軍，跨海去攻打遼國的蘇州城，你們女真人，男女老少加起來一共不也才十萬人左右麼？全部在蘇州集合好了。」
「每到了蘇州一個人，我給你們五十貫錢，男女老少都算，這加一塊，不也才五百萬貫麼，這個錢我們大宋出得起，另外，你們女真人在蘇州期間，一應的吃穿，輜重，我們大宋出了，無需擔憂後勤問題。」
「你們女真人，歷來悍勇，男子只要能夠成年，自然便都是戰場上的好漢子，十萬多人，若是徵召十五以上，六十以下所有男子，我想，應該會有三萬人吧。」
「這樣，凡是被徵召的女真男子，此戰，享有我們宋軍的正軍待遇，基礎月俸每月十貫，戰爭津貼，每參戰，必有三十貫，殺敵，俘敵，和我們宋軍一樣，依據戰爭的強度，每個人頭十貫到二百貫不等，大勝之後官家會開他自己的私庫犒賞三軍，你們女真的勇士也可以分到一份。」
「哦對了，你們女真的這三萬將士，馬要自己出，但是武器，鎧甲，我們大宋可以給你們包了，老實說我大宋之前淘汰的舊式扎甲，至少也有三四十萬具的，分你們兩三萬，自然也不是事兒，還有什麼炸藥包啊，甚至是少量的萬箭齊發，小火炮，都可以給你們一些。」
「也莫要說什麼騷擾了，遼國現在主力向西，燕雲又有我們宋軍北伐牽制，你們女真人若是還啃不下來一個區區的渤海國都無法光復，那也不配做我大宋的盟友了，渤海人和你們女真人同為靺鞨人的後裔，是一個祖宗的，這一百多年裡契丹人對渤海人的壓迫剝削，遠比對幽燕漢人更甚，難道沒有反抗之心麼？還有那遼陽府一代的熟女真，那就更不必說了。」
「把整個渤海國，遼國的中京道打下來，戰後，整個遼東，我大宋都可以做主，交給你們女真人來管理，蘇州城，啊~，戰後肯定不能讓你們再叫這個名字了，太彆扭，改成大連府吧，我和官家做主，可以讓你們女真人以大連為首府建立女真國，當然了，肯定是要對我大宋稱臣納貢，接受我大宋冊封的，你們要是想的話，高麗也可以劃給你們啊，我大宋，歷來是全力支持朋友的，你們女真人，是我大宋的朋友麼？」
都沒等說完，就見完顏台答阿連忙大禮跪拜，乓乓磕頭，信誓旦旦表示「七水女真部願為大宋效死，我部與遼陽曷蘇部熟女真多有往來，葛蘇部久慕漢化，心歸大宋久矣，給我一百萬貫，外臣，不，是臣，必可使曷蘇女真倒甲歸降，渤海人，我女真同胞也，臣，願意赴湯蹈火，救同胞於水火！」
想了想又補充道：「我七水女真部雖小，但不止成年男子，女子也可以當戰！僅是我部自己，就可以出————可以出兩萬人！」
說完，這貨連看都不看完顏劾里缽。
說白了，大宋需要的是女真人作為大宋的盟友共同反遼，但這個女真人到底是不是所謂的完顏本部說了算，大宋根本就不在乎。
七水女真的主要活動範圍是遼東一帶，和高麗人接壤，說白了這都已經類似於熟女真了，這個時代畢竟也不是後來的完顏阿骨打時代，七水部和完顏本部更多的是一種為了對抗遼國而聯合的結盟關係，甚至彼此之間還多有征伐齪。
憑什麼他們不能代表生女真呢？無論從漢化程度上，地理位置上，他們七水女真其實才應該是女真的代表啊。
說到底完顏劾里缽的生女真節度使是完顏烏古乃傳的，而完顏烏古乃的節度使是遼國人封的。
遼國人的生女真節度使，宋人為什麼要承認？
完顏劾里缽愣了一下，卻見一旁，剛剛成年的完顏阿骨打連忙也搶上前去，跪拜下來，替著他爹慌忙做主道：「四萬！我女真將會出兵四萬，便是女子也當參戰，合兵一路，自遼陽往上平推，復辟渤海國，合熟女真和渤海人，一併北伐，我們可以，直搗臨潢府！不敢說拿下此城，但必能使遼軍在西夏前線軍心動盪，慌急回援！」
一旁的完顏劾里缽這才反應過來，進而瞬間慌亂，連忙跟著自家兒子向王小仙跪拜，後背上已經是一片冷汗。
他也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遼國冊封的生女真節度使，宋國可以認，也可以不認，而宋國如果不認的話他完全是可能被當做契丹走狗去打的。
他媽的宋國人給開出來的這個條件實在也是太優厚了一點了。
這不得花幾千萬貫？
他們女真人窮得跟什麼似的，誰能拒絕得了這個誘惑？
他們女真人可不是嬌滴滴的契丹人，一點不誇張的說，他們家女人是真的能上戰場的。
眼下，他其實除了孤注一擲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壓上女真的全部，跟著宋人拼了，贏了，他可就是大國國主了。
王小仙笑著點頭，看了一眼書生模樣的完顏阿骨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二公子既然心慕文化，便留在東京，在太學裡好好學習吧，此番征戰，就不要回去了，日後好生努力，中了科舉，留在我大宋做官便是。」
「喏。」
能忍住不弄死他，王小仙覺得自己還挺理智的。
這其實也是和趙頊商量好的，那就是將整個遼東，東北地區，全都交給女真人統治，由大宋進行羈縻管理，以實現對遼國的拆解。
遼國如果在此戰中丟了幽雲十六州，再丟掉整個遼東和東北，那它實際上也就不足為慮了，由女真和契丹人相互制衡，也能讓大宋的北部邊疆更加安泰。
王小仙當然不是沒想過由大宋直接統治東北，對東北人進行編戶齊民，但是仔細討論之後還是覺得不太現實。
且不說這個時期的東北有沒有深度開發條件，就算是有，哪個大宋人會願意去東北開荒啊。
流放罪犯了不起也就流個海南島麼。
從內部開發的角度來看，有餘力，肯定是要優先開發嶺南的，嶺南的下一步，他大宋吞併大理，戰略意義上也遠比吞併東北來得更大，好歹這是在給將來統治中南半島鋪路。
能夠依託於女真人進行一定的羈統治，已經是最優解了，好歹可以影響他們將國都建在大連而不是遼陽，遼陽，那是軍事要塞，大連，那叫經濟中心，憑大宋的水師之利這跟建在大宋的炮口下沒什麼區別。
當然了，這個時空的女真可不是原時空里席捲天下的那個女真，什麼民族矛盾階級矛盾，在完顏阿骨打和完顏婁室逆天一般的煊赫戰功面前都得滾蛋，什麼他媽的渤海人，哪還有什麼渤海人了，全都得被同化，渤海人就是女真人，更別說什麼生女真熟女真了。
而這個時空里，渤海人，生女真和熟女真區別還是很明顯的，甚至完顏劾里缽連統一生女真其實也沒有做到，這不是在大宋的要求下，大家才暫時聯合起來對抗遼國的麼，等打完了仗，大概率應該還是會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各過各的日子的。
完顏劾里缽的本部，大抵上其原本的根據地還是在北邊的漁獵區的，國都定在大連，他這個位置不會坐得太穩的，也方便大宋對其內部進行分化拉攏，保證他但凡對大宋有一絲一毫的不忠之心，就得考慮全家老少埋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