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蒜子金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60章 蒜子金刀

  劉阿乘並不覺得這個突發事件引發的臨時項目有什麼可稱道的。

  他不過是打了個信息差,撈個偏門聲望。實際上,這些江西乞活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會搞出來什麼大動亂來,他們就是想往北跑,誤打誤撞撞到六合山上去了。

  非要說他用蘿下菜把人提前送走有什麼具體的作用,那就是維護了朝廷的臉面,尤其是司馬昱等執政團隊的臉面,防止了京城出現動亂。

  僅此而已。

  但是,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似乎不是這麼想的,建康城內那百餘家甲第高門不是這麼想的,太后也不是這般想的。相較下來,提前幾年拿到將軍號的高堅和被就地破格提拔為正經一曹尚書郎的劉爽是怎麼想的,都已經沒人在乎了。

  那日天亮以後,劉乘連尚書台都沒有回去,而是惦念著家裡人,直接從江乘登陸回家了。

  於是乎,隔了兩日而已,隨著謝尚氣喘吁吁的入城,立下殊勛的琅琊內史便又得到召喚,要他明日一早重新入城。

  這次不是司馬昱見他—一是垂簾聽政的太后和小皇帝要正式召見這位將巨大災禍消弭於無形的大功臣。

  以及另外的大功臣,不辭辛勞順流而下過來保衛太后和陛下的南豫州刺史謝尚。

  當然還有其他的諸如臨危不亂的執政親王,運籌帷幄的各部尚書,指揮若定的揚州刺史、中領軍、中軍將軍之類的。

  太后褚蒜子,如雷貫耳。小皇帝叫啥來著?你看,名字取得好,都沒人記住。

  可見名字這東西取得越差就相當於名字取得越好,名字取得越好相當於名字取得越差————還是馬頭、阿蕪、銅環、蘿蔔、阿更地道。

  但不管如何了,今日終於要得見這朝中最後兩位要害執權之人。甚至可以說,今日之後,劉乘算是把除了苻健和涼州老張家之外的天下權柄之人都給見完了。

  一大早,因為阿蕪的格外看重,引得阿蛇也居然挺著大肚子幫劉乘來做打扮:淨面,修那微不足道的一點鬍子,整理好衣服,披絳紗袍,戴三梁進賢冠,配戴上香囊、金龜印,掛上染金刀。

  最後,又在劉乘的要求下將蛟皮的小包給掛上。

  反覆整理了許多遍,猜了許多次自家夫君要升什麼官,方才放人離開。

  然後依舊是不坐車,打馬直入城內。

  還沒入台閣呢,先在宮城外面看到了從車子裡鑽出來的謝尚、謝奕兄弟倆,劉乘下馬過去,故意越過不再罵人的左民尚書謝奕,目光落在瘦了一圈的謝尚身上,拱手以對:「豫州清減了不少,努力加餐啊,我這邊還想找你做個舉世無雙的大曲目呢。」

  謝尚一邊往裡走,一邊扭頭看了眼劉乘,略顯遲疑:「當真?」

  「當真,你到時候就知道了。」劉乘自是毫不遲疑,甚至主動靠過去,低聲來對。「豫州,太后是你外甥女,你見到她也要下跪嗎?」

  「此事朝廷專門討論過的。」謝尚無奈打起精神稍作解釋。「當時我妹夫還在,他更尷尬,蔡司徒(蔡謨)跟王尚書(王彪之)都說沒必要行禮,但是殷太常那群人就說應該行禮————最後打了個對摺,在正經殿上是公事,雖然是長輩父母也要對太后行禮;而一旦離開大殿,私下相見,太后對父母跪下來也無妨。」

  「原來如此。」劉乘笑著搓手。「是這樣的,我第一次覲見太后與陛下,不懂禮儀。」

  「哎————你跟著我們便是。」謝尚無語至極。「我們怎麼樣,你就怎麼樣,哪有那麼多規矩?」

  說著話,幾人已經來到了位於宮城南半區偏東的尚書台,范汪、王述、荀幾人都已經抵達,便各自寒暄,劉阿乘依舊是表達了對禮儀的不安,這邊幾人全都安慰,讓他跟著做就行。

  又等了一會,司馬昱、王彪之、周閔幾人也都到,而這就是所謂大晉朝(下游限量版)中樞執政班子了,而劉乘在又打完一圈招呼後也立即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那就大部分人都還是圍著司馬昱打轉,包括琅琊王氏的王彪之與太原王氏的王述,都能坦然在司馬昱身前交談,倒是劉阿乘一開始跟過來的謝尚、謝奕兄弟倆身邊,竟然有些冷清。

  看得出來,即便是朝廷中樞內部,執政親王的影響力也都穩穩高過太后那邊。

  但似乎也沒辦法,褚裒死的太早,謝家能擠到這裡的也就是謝尚和謝奕。

  不過,最重要的恐怕還是太后跟執政親王的區別。太后雖然首開垂簾聽政之例,可到底不能像司馬昱這般能廣收幕屬,大開王府大門接納人才。且她一個寡婦,更沒法學著人家司馬昱搞聯姻,直接聯到桓溫那裡。

  包括他劉乘也算是一個頂好的例子,冒頭這個過程中司馬昱見了他好幾回了,握手也握過一次,正經事情也相互交接了好幾次,可一直到如今,他才有機會第一次見太后。

  眾人說笑了一番,氣氛還不錯,總體上還是對這次迅速解決掉危機而滿意的。

  很快,因為主要人物到齊的緣故,便遣人去北面散騎省詢問,然後卻是目前身上加著散騎常侍的王坦之過來,說是今日人少,大家就不去正經朝堂了,太后和皇帝兩位陛下乾脆在東齋那裡召見眾人。

  大家自然無話可說,劉阿乘雖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聽而任之,只跟著王坦之往所謂東齋去。

  沿途走來,其人本能便拿建康宮與廢棄的洛陽金鏞城周邊以及長安舊宮殿做對比,確實沒法比,這個建康宮無論是屋舍還是圍牆,都明顯低矮逼仄了一些。

  原因也很直接,之前的蘇峻之亂毀了,然後新宮殿基本上是一兩年內倉促建起來的,不可能搞出什麼建築奇觀,卻又老舊了不少。

  當然,比薊縣那個還是好很多。

  而且人來人往,綠植也茂盛,非常有生氣,范汪和王坦之沿途與劉乘閒聊,什麼這邊是散騎省,那邊是太后宮什麼的,也算漲了見識。

  最後眾人七拐八抹,進入明顯是宮內中軸區的一片區域,乃是放棄正殿,轉入東側一個小堂,應該就是靠近太后宮的東齋了。

  據說,這裡是小皇帝日常讀書學習的地方。

  這裡景色意外的很好,因為東齋小堂外面種了一棵頗大的苦楝樹,此時正值花開,花色紅紫一片,香氣滿庭,幾乎人人從這裡過,都忍不住抬頭去看一眼。

  進入小堂,果然有一個小紗布垂簾稍作阻隔,但一眼望去,今年三十歲的太后與十二歲皇帝的容貌倒也不耽誤看個八九不離十。或許是睡得不好,小皇帝一直在打哈欠,而神色有些無奈的太后在試圖約束他,見到眾人入內,方才停止互動。

  隨即,司馬昱在前,率眾下拜,倒沒有叩首,但也不是簡單的一拜,而是兩次下拜,起身,然後所有人忽然又一起下跪,卻不是直接跪皇帝,而是朝著一側某個木台子下跪,為首的司馬昱還將一個玉佩奉到台子上,身後眾人則紛紛舉起自己的佩刀、玉塊之類的東西往空中裝了個樣子。

  劉阿乘也將染金刀捧了一下,然後收回————卻又忽然心虛,這尼瑪不用收兵刃的嗎?

  但其他人好像都有佩刀佩劍。

  再一看,不對勁,其他人好像是木劍!我大晉可真夠草台班子的!都沒人搜身的嗎?!

  但來不及多想,前面司馬昱已經起身,然後再度帶著所有人朝著太后與小皇帝躬身下拜,而且還是兩次,口稱:「願皇帝陛下千萬歲!太后陛下千萬歲!」

  劉乘這才反應過來,敢情人家慕容家的沒喊錯。

  竟是不再管刀子的事情。

  這個時候,裡面的褚蒜子也方才開口:「會稽王以下,諸位大臣速速請起入座。」

  聲音倒是很清亮。

  司馬昱也不客氣,帶頭坐下,劉阿乘則挑了一個末尾的座位,也人五人六的坐下。

  王坦之在內的四名散騎常侍則離開小堂,就在外面廊下擺開桌案,拿起紙筆,卻不知道是準備記錄什麼,還是在準備隨時寫一些旨意、文書之類的。

  眾人各就各位,司馬昱也果然從懷裡抽了一張紙,張嘴講事情,卻不是說前幾日的事情,反而是從北面一個重要的消息開始敘述—一燕主慕容儁大肆封賞宗室王爵,並趁機做了大規模人事調整,而因為是露布發布,所以朝廷也由此得知了大部分慕容鮮卑宗室的名單。

  其中,包括了慕容儁的祖父一輩的兩位,父輩的四位,十三個弟弟,五個兒子————好像就是從慕容德開始,有三個倒霉蛋弟弟只封了公,其餘都是王。

  一大堆慕容開頭的王爵公爵名單說完後,太后旋即陷入沉默,半晌方才來問:「這些人里哪些需要專門留意呢?」

  「目前來看,應該還是大司馬、侍中、大都督、錄尚書事的太原王慕容恪最重要;司徒、驃騎將軍,上庸王的慕容評次之。」司馬昱在座中隨口來應,卻又忍不住回頭去看末尾的劉乘。「劉侯,你以為呢?」

  「少了一個吳王、冀州刺史慕容垂。」劉乘脫口而對。「慕容垂素來被慕容儁所厭惡,之前燕國篡逆時甚至被撐到塞外,但僅僅一年就從塞外還鎮冀州,可見其人才能卓著,無論在哪裡都脫穎而出,且必有慕容恪在全力保護,所以此人也不可小覷——————而燕之宗室最佼佼者,就是這三人了。」

  司馬昱滿意點頭。

  外面的王坦之幾人打了個對眼,隨即,最左面也是最年長一人輕輕拂去紙上的落花,開始認真記錄這三個名字,赫然是南下三十一北流士族中的明發。

  與此同時,太后褚蒜子也忽然在帘子後面主動開口,而且語氣明顯親昵:

  」

  這位可是出使過慕容氏的劉侯?」

  「正是。」劉乘不敢怠慢,起身拱手行了一禮,方才坐回去。

  「你說這三人佼佼於其他,敢問能與本朝誰人相比?」褚蒜子倒也是認真相詢。

  劉乘遲疑了一下,語出驚人:「回復太后,慕容恪權傾朝野,不遜其兄?慕容儁,且文武韜略,軍政謀劃無一不精,待人接物,也有內養,還能團結人心,甚至甘心輔弼慕容儁,如此似乎可以比之桓征西。」

  你家桓公能團結什麼人心,甘心輔弼誰啊?

  在座中人都有些無語,卻都聽得認真,也沒有打斷,你總不能逼著眼前這個琅琊內史說桓溫的壞話吧?外面的四人中王坦之三人也有些擠眉弄眼,而明岌雖然正襟危坐,卻沒做什麼記錄。

  「至於慕容垂、慕容評,委實不好比較,因為南北之間人才的評定是不一樣的,若是讓諸慕容來談玄論道,怕是全都不入流,可若是比較用兵,本朝能在用兵上直接比這兩人還有慕容恪的,我能想到的便是桓征西、有渭北都護王猛輔佐的龍驤將軍,以及我本人。」劉乘一點都不要臉,張口就來。「哦,還有氏人的苻雄,羌人的姚襄。除此之外,可能還有一些名師大將能與之匹敵,如都督三州的北中郎將荀羨,但我還未曾見過他。此外,整日優遊會稽的謝安,雖然不能直接上陣,但都督諸將的才能還是有的,如若出山應該也能匹敵。」

  裡面不知道什麼反應,王坦之忽然在其餘三人的詫異目光中直接抬筆,將桓溫、桓沖、王猛、劉乘、苻雄、姚襄、荀羨、謝安幾個名字寫了一排下來。

  堂內,紗簾後,太后再度陷入沉默,倒是司馬昱忍不住再問:「御龍,渭北都護王猛是龍驤(桓沖)所任嗎?」

  「是桓公親任。」劉乘坦然以對,乃是將王猛的來歷與捫虱會桓溫的經歷講了一遍。「桓公與我,還有桓公幕下從事中郎羅友,東曹郗超,都覺得此人正是北方之英俊,當世之孔明。只是可惜,此人素來以為,本朝士庶天隔,而士族普遍無能昏悖,以他的才能到了南方只會浪費,所以寧可屈身關中,也不願隨桓公南下江陵,更不願意來建康。」

  扣虱子嗑了玩這個事情還是比較驚人的,堂上的這群老一輩都明顯有些驚愕。而桓溫、劉乘、羅友、郗超這四個某種意義上北伐勝利對照組中得到下游普遍認可的個人一致認為這個是今孔明,也讓堂上不少人誘發了一些不好回憶。

  莫非這次的孔明在北方不在南方?

  包括最後那幾句罵士庶天隔的,他們也————信了。

  因為這些人還沒有正式接觸劉阿乘本人的士庶天隔壞了我大晉江山的那套理論,還以為真是一個北流在那裡亂罵呢。

  但都無所謂了,反正人家就算是本朝人物,那也是桓溫那邊的,愛罵就罵。

  「慕容逆賊這般大舉封建,雖是建制的必要,但恐怕也有為南下做官職預備的。」過了一會,還是王彪之嘆了口氣,無奈嘗試分析。「那慕容垂封為吳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快了一兩年內,慢了兩三年,就要大見刀兵,到時候不知道從何處尋人抵禦?中原那裡又該如何?」

  「還是得指望桓公。」劉乘倒是沒客氣。「前幾年戰事已經說明,清談名士十之八九不能為將,便是有一二可用,西府、中軍也都落敗,損兵折將,器械不全。而我雖自詡,王猛也是當世之真孔明,卻都無根無基,並沒有自己的兵馬後勤,能應對一郡一城就不錯了。桓龍驤更是要應對關中亂局。所以只能倚仗桓公,否則,鮮卑慕容飲馬江淮之間,絕非虛言恫語。」

  堂上再度陷入沉默。

  這件事,大家其實心知肚明,但往往都會默契的留到司馬昱跟前討論,在太后跟皇帝面前還是收著一點的。只這個劉御龍初來乍到,甚至都不算初來乍到,只是臨時性召見一回,這才顯得言論突兀。

  半晌,左民尚書謝奕似乎是想做個氣氛緩和,忽然失笑:「御龍果真不是在替桓元子恫嚇朝廷嗎?」

  「我們在說軍國大事,不是在做名士狂悖之論。」劉乘凜然相顧,冷冷呵斥。「奕石先生,你若是不懂,不說也罷。強要議論,是要貽笑大方的。」

  堂內堂外,連著紗簾後面,眾人驚愕一時。

  謝奕更是驚怒交加,本能便想喝罵出來,卻在目光掃過紗簾後強行忍住,然後四下來看,繼而又心下發涼,因為他發現幾乎所有坐著的人在驚訝之色閃過之後,卻又恢復了面色嚴肅之態,並沒有人對越次來到此地的劉乘失禮之言做什麼同仇敵愾之態。

  甚至王述幾人驚愕之後還捻著須似笑非笑來看自己。

  再一想,劉乘雖然失禮,但剛剛那話似乎也沒到那種直接喝罵的地步,連倆人私下對噴的激烈程度都不及萬一,只是在這種場合,在自己外甥女面前,顯得突兀、極端罷了。

  無奈之下,其人只能去看自己從兄。

  謝尚強壓著疲憊,無奈起身朝著紗簾拱手:「兩位陛下請放心,臣雖有敗兵之冒進,但只是謹守南豫州,庇護朝廷一翼,卻是足夠的。」

  這倒是把事情拉回到了原本的討論範疇,而且合乎今日之主題。

  「臣也以為如此。」劉乘忽然起身,同樣拱手。「朝廷想要作為,須認清現實,一改往日之冒進,先充實兩翼,再安撫淮上,以承北面兵鋒,待慕容氏十年後衰弱、二十年後自敗,再緩緩推進到中原、河北。」

  「慕容氏二十年自敗是什麼意思?」紗簾後,大概是因為從舅被罵的緣故,褚蒜子明顯沒了之前還算親昵和善的語氣,只是出於本能不解對方這番出奇言語罷了。

  要的就是你來問。

  或者,不管你問不問,我都要開始了。

  劉乘恭敬一禮,再度開口,聲音忽然大的嚇人,驚得紗簾後小皇帝明顯愣了下神,也驚得堂內外站著坐著的所有人人人側目:「回復兩位陛下,臣十五歲南下,先與撫軍大將軍從事中郎劉浪餓著肚子於稻草堆中議論,十六歲負柴薪與東山名士謝安於烏衣巷謝氏宅中議論,十七歲與征西大將軍幕下東曹郗超、幕下從事中郎羅友於征西大將軍府堂下議論,十九歲與渭北都護王猛於陣前營中議論。

  「然後與征西大將軍桓溫相告,與氐秦丞相苻雄、太子苻萇相告,與慕容鮮卑大司馬慕容恪相告,今日亦當於此東齋中再與兩位陛下、會稽王殿下、諸執政尚書在座相告。

  「臣以為,當今天下,痼疾有三:一則,北方以胡臨漢;二則江左士庶天隔;三則南北分離,人心相悖。

  「其北方不能解,則慕容鮮卑雖強盛,不過二三十年,必遭石趙後塵;其南方不能解,五六十年,朝廷亦必自行崩壞,屆時司馬氏並諸甲第高門,既要淪為車下灰泥,又要遺臭萬年;而南北不能並解,則四海一統之日,非一兩百年,不復相見。」

  堂上眾人,早已經聽得呆了。

  堂外王坦之愣了一會,扭頭一看,忽然發現那位北流出身的明岌正在奮筆疾書,已經寫滿了一張紙,還在繼續記錄。

  王坦之心虛了一下,遲疑了一下,也趕緊來寫。

  而此時的堂內,劉乘已經從自己的蛟皮包里掏出一張紙來,在眾人詭異的目光中繼續用之前一樣的音量大聲宣告:「兩位陛下,今日便是要將臣就地斬首,臣也要將與劉浪、謝安、郗超、羅友、王猛一起討論的《萬世治安策》先念完。」

  說完,好像真有人要馬上斬首他一般,果然開始照著預備好的稿子,慷慨激昂講述他的那套理論了。

  沒錯!

  劉阿乘可不管什麼大家一起升官發財,他才不在乎呢!

  都登堂入室了,不趁著這個機會在朝堂上將自己的政治理念給堂而皇之公布出來,難道要等到堂外的苦楝花都謝了?

  有種因為我發表了關於大晉國祚的不良言論真就把我砍了?

  慕容恪聽得,苻雄聽得,你們聽不得?

  都不說桓溫了,老子剛剛為你們立下那麼大的功勞,這次不是專門喊我來表彰我的?

  實際上,劉乘認定這些太后、皇帝、親王,加上被他當借力工具的謝奕,連罵他幾句都不至於!他只恨今天不是在尚書台與太后宮中間的大朝堂搞大會議,觀眾少了點!

  最新版的理論念完,劉阿乘昂著脖子,似乎真就準備被人拉出去砍了。

  然而,司馬昱等人沉默半晌,都一直無聲,旁邊的謝尚也都發愣,坐在一側的謝奕更是忘了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就自己笑了對方一句引出來這麼一大套?

  這種東西是我大晉朝堂上該有的東西嗎?

  但心裡也漸漸反應過來,這廝就在這裡等著呢!

  「御龍杞人憂天,本朝士族英俊迭出不窮。」王述似笑非笑來言,第一個表達了反對,尤其是不能接受對方對士族的污衊。「何談墮落無用?」

  「藍田自欺欺人。」劉乘肅然以對。「士族英俊迭出是自然,但馬都不會騎,連豆漿都不知道怎麼磨出來的士族子弟卻是數倍孳生,且人人還要倚仗族名來占據財政、擔任要害,甚至擅行不法。所以才有元皇帝任用劉、刁,引發王敦之亂。而之前數十年,朝廷稍得安穩,可談玄論道之風卻大行其道,人人都逃避世事,而蔡司徒在內,不少朝廷重臣名儒一直都在反對,到了眼下,便是名士內里也有孫綽、僧支道林、謝安等人嘗試扭轉風氣,歸玄儒為一。藍田在會稽,親身經歷,又有什麼不知道的呢?」

  王述默然不語,也不知道想起什麼,旁邊范汪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出聲。

  因為劉乘語氣激烈歸激烈,可他說的這個情況也是這個情況。

  脫離現實的玄學極盛歸極盛,但無論是最盛大的時候也沒有完全動搖儒家出仕經濟之根本,還是眼下玄學自己都開始嘗試歸攏回到儒學的趨勢,都是客觀存在的。

  只是劉御龍非要將南方所有的問題歸咎於士族的無能之人空耗權位錢糧且擅自隔斷上下,那就要引起所有人的本能反感了。

  我家兒子也有沒出息的啊。

  而正當周閔也皺著眉頭想開口時,王彪之忽然出言,強行越過了問題本身:「這些事情當然是有的,士庶的毛病又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只是御龍,你既點出這個要害,可有解決的法子嗎?」

  「這件事情倒是謝安石討論的多些。」劉乘當然不會說一切都只在理論中,反正都在理論中,那就按照之前的思路來唄。「他的意思是,想要整飭士族,必須要有騰挪餘地,所以一定要北伐,北伐之後站穩中原也好,將江淮化為熟地也好,便可調度南北,使南方士族分而北歸,使北方士族按照官流從容南下,這樣,才能做一個大的梳理。」

  「這話倒也無可辯駁,所以還是要先北伐?」王彪之忽然出了口氣,卻不知道是嘆氣還是鬆氣。

  「還是要北伐。」劉乘肅然道。「不北伐,無以聚人心;不北伐,無以豎威望;不北伐,無以滅胡虜;不北伐,無以合南北;不北伐,連南方士族都無法調理————」

  「但是北伐————」周閔終於搶到一個機會開口。「北伐談何容易?中軍和西府皆敗成這個樣子,我以為,其實荀令則都該撤回來的。」

  這說的什麼胡話?!

  不止是荀蕤,在座的其他人也都忍不住心裡嘀咕,劉御龍雖然大言慚慚想冒頭,可到底有一套說法,你周閔在作甚?你也可以接任吏部尚書嗎?還是說,你女婿成了那邊的重臣,你覺得可以跳船了嗎?

  「周公。」劉乘恭敬朝對方低頭。「我以為北伐的道理四五年前在座諸位就都已經知道了,所以才迫不及待,乃至於前赴後繼以作北伐!難道現在只是因為桓公勝了,而諸位敗了,所以朝堂這裡就可以假裝忘了這個道理,然後任由桓公一人繼續行此任嗎?

  「那恕我直言,不如諸位全部請辭,將各位的職務全加給桓公好了!」

  周閔到底反應了過來,意識到自己失言,卻又對劉阿乘有了幾分怨氣!你這種北流,真就是為了北伐什麼都不管唄?下游的現實困難不管,上游的立場也不管?

  桓溫一人得勝,你不是坐享其成嗎?

  「四阿舅(謝安)這般有計量,為何遲遲不願意出仕?」就在這時候,褚蒜子倒是帶著一點怨氣,問了個好問題。

  其實,包括謝尚和謝奕忽然啞火,倒不是劉乘多麼慷慨激昂,而是不曉得謝安在裡面扯了多少關係,反正劉御龍是宣告過的,他的這個什麼《萬世治安策》

  本質是集體成果,自家弟弟在裡面很有權重的。

  「這臣就不知道了。」劉乘走上前去,將自己那張紙遞給了坐在紗簾旁的司馬昱,同時轉身從容做答。「陛下,謝安石就是這般,總是不願意做官,但朝中一有動靜,便焦躁不安,然後費心竭力的去為朝廷和兩位陛下做考量。」

  說完,便要回去。

  就在這時,隨著其人一轉身,紗簾後面,一直沒吭聲的小皇帝忽然出言:「劉侯卿,你的佩刀是真刀嗎?」

  「是。」劉乘懵了一下,無奈承認。「臣日常配真刀,家中並無木劍木刀,所以茫茫然便帶進來了,剛剛才反應過來,其餘人竟都是木刀————這事真怪不得臣,一路上竟無人搜檢。非只如此,臣剛剛就想說,拜謁兩位陛下,竟然連禮樂都無,連慕容鮮卑都曉得要布置。」

  其餘人目瞪口呆,這又算什麼?

  「能拔出來給我看一眼嗎?」明顯弄錯了劉乘名字的小皇帝興奮至極,趁著其他人發愣的時候竟然衝出紗簾,來到劉乘跟前。「劉侯卿,我還沒看過真刀呢!」

  到了這個時候,破罐子破摔的劉阿乘笑了一下,乾脆就在對方頭頂拔了一下這把染金刀,只見外面陽光一映,金光一閃,然後趕緊收起來,同時緩步向後,口中請罪:「臣失儀,現在就出去納刀。」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竟然是褚太后,其人直接衝出紗簾,抱住想要繼續跟上去的小皇帝,而其餘人則自瞪口呆,自送著劉乘握著刀走出堂去,然後竟然又裝作無事人一般回來落座。

  好像今天他既沒有什麼帶了真刀的事情,也沒有什麼慷慨陳詞一般。

  其實仔細想想,今天這兩件事吧,在大晉朝應該不算是什麼要緊事吧?本朝糟糕的事情多的是,對吧?不是說連禮樂都無嗎?喊個北伐帶個刀算什麼?

  一時間,幾位執政面面相覷,都有些偃旗息鼓之態。

  倒是門外,王坦之看著自己案上的刀,完全不知所措————這該先拿出去嗎,還是現藏到几案下面?

  我是先拿出去的分割線太祖獻《萬世治安策》,眾皆以為盡矣。殷浩在東陽,聞而嘆之:「用其人而不用其策,豈非自獻其鹿?」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晉時,人嘗贊殷浩曰:「淵源不起,當如蒼生何?」又贊曰:「殷淵源者,今孔明也。」後太祖亦贊謝東山:「東山不出,奈蒼生何?」亦贊王猛:「關中孔明也!」逢殷浩事敗,眾竟以為暗諷。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