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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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可欺!

  思考,反覆思考,甄別,判斷,最後選擇一個違背直覺、短期利益的路線,又或者乾脆遵循一開始的想法直接行事,好像思考過程是白費一樣,甚至因為思考本身而陷入新的迷茫,這就是所謂內耗了。

  而從上次長安之事後,劉阿乘就已經不再牴觸這個東西了。他那時候就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和選擇可能會直接涉及到戶山血海。

  許昌潁水畔輕易被屠戮的淮上老兵,藍田那些累到極致只是一戳就落馬的氐人全甲騎士,成為他內耗的最好註腳與憑據。

  他已經開始理解桓溫在西窗下的發呆和遲疑。

  不過相較於之前的臨陣糾結,現在的一個好處是,過著年,閒下來陪著妻女發呆的劉阿乘有著充足的時間內耗。

  你還別說,內耗還是有點用的,就這些天,咱們劉琅琊的內耗已經疊代了多次。

  首先,他現在已經不考慮什麼大晉朝是不是可以更好的問題了。

  因為只要稍微拉長一點時間進度就知道,接下來是南北朝,是宋齊梁陳,從全天下的宏觀角度來看,這天下不可能更糟糕,你再作孽能作孽超過人宇宙大將軍?

  可即便是原版的宇宙大將軍惹出的破事,誰敢說是那位出家皇帝的責任大還是宇宙大將軍的責任大?更本質的責任在誰?

  所以,內耗的方向很快轉移到歷史責任的問題了。

  劉阿乘心知肚明,他之前一直都沒有主動挑事的意思,這本質上就是不願意承擔歷史責任,哪怕是之前做的各種努力已經實際上改變了歷史走向,連氐人的長安都丟了,他當然也曉得這意味著什麼,卻可以堂而皇之、心安理得的推給我們的桓公。

  人個子高,肩膀寬,天塌下來算人家的,千斤的重擔也是人桓公的。

  甚至桓元子要是知道了,怕還要很得意。

  可劉阿乘呢?

  輕易惹出禍事本身很簡單,但然後呢?然後最起碼你要保證日後能搞出來一些符合歷史潮流的大事,然後才有資格拍著胸脯說,當年的事情,老子無愧於心。

  這就相當於給自己上了個枷鎖。

  所以,問題就變成了你憑什麼來惹禍?

  這個問題很有迷惑性,因為劉乘第一反應竟然是自己好像還真有資格惹禍一就好像他呵斥謝安的那般,他劉阿乘再爛,最起碼也比那些建康城內外的蟲豸強。

  誰敢說他的太守做的比孫綽的差?

  不過他很快就重新意識到,這不是惹禍挑事情,恰恰相反,這就是在承擔歷史責任。

  思考、內耗到這一層,答案呼之欲出。

  可以惹禍,可以挑事情,但要先承擔起責任,承擔起充足的責任之後,再遇到需要迫切解決的其他問題,那你可以主動去挑事端。

  繞了一圈,決定放棄,可以,這很內耗。

  內耗結束後,劉乘帶著優哉游哉的心態,輕易渡過了永和十年,來到了永和十一年。

  這一年剛剛開春,就出了兩件大事,全都是桓溫順流而下送來的。

  當先一件,仇池國發生了一場很傳統的手足相殘大內亂,先是之前哥哥殺弟弟,奪取國主之位,然後趁著關中大亂,然後另一個兄弟聯合表弟殺了哥哥,結果哥哥的兒子又反殺回來。

  殺完一圈,仇池國國力大減,那個最終的勝利者,也就是所謂「哥哥的兒子」主動向桓溫稱臣。

  到此為止,加上一直都打著我大晉旗號的涼州張氏,一時間,關中只有苻低還在作亂————而根據一些去關中的商人說,苻健去年就已經準備自去帝位,跟桓龍驤反覆交涉,準備屈服了,這次仇池的正式屈服很可能會引起連鎖效應,導致關中名義上一統於我大晉。

  故此,建康聽到這個消息,真真是既喜且懼之。

  但還沒完,春耕一結束,不知道是不是跟前年提前割麥子、去年全年的大饑荒有關係,桓溫只隔了一個月,就再度來報,關中起了大蝗災,據說野無青草,牛馬相互啃毛。

  這個事情更嚴重,不光是讓潛伏的氐人能夠繼續潛伏下去,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大晉朝最強大的一股力量,也就是桓溫今年一年很可能繼續要被關中給牽扯住而無能為。

  建康那裡聽完,真真又是既喜且懼之。

  上游的桓溫和河北的慕容鮮卑,建康也算是兩個雞蛋上跳舞,不容易的。

  不過,這些暫時跟與關中萬里之遙的劉乘沒什麼具體關係,非要說有什麼牽扯,那就是他能繼續過人生中最愜意的一段日子了。

  真的非常愜意,尤其是春耕之後,稅一收,去年秋後搞得漸進式土斷立竿見影,當即府庫充盈,按照去年的分派向荀羨那裡遞交了明顯有增長的軍需數額後,竟然還有不少結餘。

  有結餘就用來辦教育,正好學校建好了,就開始招生。

  但這些事情,相對於去年的那個辛苦,就簡直如小兒相戲一般輕鬆了。

  所以,春耕之後,我們的劉琅琊,只五日一集,看個表格什麼的,日常最主要的事情就是鍛鍊身體和寫他的《三國演義》,偶爾陪懷孕的妻妾加上小女兒一起出遊,也登上了花山的,只是沒扯帷帳。

  甚至,他還背著謝尚搞了個創新,找孫盛聯手編排了一個《青梅煮酒論英雄》,登上了四月十五的中堂匯演。

  主要劇情不是唱的,就是單純背誦出來的,就是講衣帶詔加曹劉英雄會,只最後結束時來一個「黯淡了刀光劍影」的樂曲。

  不出意料,當場引起很多老士族的不滿,都覺得這不合周禮。

  之前的全樂府唱段,再離奇,那也能往《詩經》本源上蹭,詩歌只要能反應民風,那是可以俗的,然後石磬一敲,味道就來了。

  可這算什麼?

  而且最後的歌詞也不整齊,甚至多有累贅。

  劉乘沒有去現場,但孫盛去了,當場與蔡謨噴了起來,用前者的話說,《詩》可以樂,難道《春秋》不合乎禮嗎?這段內容是他孫盛《魏晉春秋》里做過考證的,是用衣帶詔事件為背景,用《三國志》里魏武與劉先主討論袁紹的話語做的基底,哪裡就不合了?

  要放在前兩年,也曾經注過《漢書》且脾氣暴躁的蔡謨多少能讓孫盛生活不能自理,但老頭如今年紀太大了,身體太差了,跟他齊名的諸葛恢都直接家門敗落了,他哪還有幾分力氣跟本就出了名喜歡對噴的孫盛討論什麼《春秋》?

  實際上,老頭來這裡本來就是太后和會稽王想著當年的破事,準備在老蔡頭死之前做個和解,到時候大家一起吃蟛蜞蒸蛋的。

  結果也不知道是倒霉遇到了孫盛,還是想趁機踹凳子,維持最後的體面,反正就如同他這輩子無數次做過得那般,直接從掌權者的席上拂袖而去了。

  乾乾淨淨,灑灑脫脫。

  這就是劉乘永和十一年上半年的生活,連這種事情都會成為他生活中的新聞。

  不過,時間來到六月,又是一年最熱的時候,司馬昱忽然再度召見了劉乘,而且是在自己會稽王的府邸。

  劉乘原本以為是上游或者河北的事情,實際上,這位會稽王一開口也的確說了幾件跟河北相關的事情,就是之前猜度的那般,黃河沿線局勢日益緊張,河南幾個石趙降人看破了大晉的虛弱,各自帶著自己的郡跳反,投降了大燕。

  但這件事,大家都有預料,而且根本就是上個月的事情,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值得執政親王專門喊他過來,還私下在小堂外面的側院內單獨來說。

  而很快,這件事情大家敷衍完之後,司馬昱忽然又提及了一件事情,直接便讓我們的劉琅琊愣住了:「琅琊,你曉得我兄長武陵王這些天一直在家裡整飭軍械嗎?」

  劉乘沉默了片刻,然後幾乎是不受控制的眼睛亮了起來一底層動亂下老百姓屍山血海老子承受不住,可不代表你們司馬氏屍山血海老子承受不住啊?尤其是,這事還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我都沒搞事情!

  這個項目可以搞!而且可以大搞特搞!

  多折騰幾個,我積攢一下政治資本不說,不也有益於國家和百姓嗎?

  故此,遲疑了一會後,其人收斂心神認真來問:「恕在下不太清楚皇家譜系,這位武陵王我只記得過繼給了別枝,可有什麼說法?他本人性情如何?平素跟宮中關係如何?宗王之間又跟誰關係好一些?又有什麼政治主張?對這幾年殿下你執政的功績可有什麼討論嗎?」

  我是要搞事情的分割線蔡司空性尤篤慎,每事必為過防。及年長,辭官不就,又與當權者相違,乃閉門養病教書,不與外聞。太祖以吉利為其子弟,數往拜訪,或為病阻,或以事耽,屢次不得見也。後太祖為琅琊內史,履政清明,將行,列表於尚書台,盡言為政之略。蔡司空病甚,於榻上睹而驚,欲見,而人已渡江,乃大嘆:「昔郗公死而薦吾,吾欲效之而不可得,豈非天命乎?」而二者終不得見。

  《世說新語》.尤悔第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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