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見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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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看著他認真的神色,不像是隨口一問。

  她斟酌了片刻,還是將目前的困境說了出來:

  「我想做一批止血的藥丸,戰場上用得上的那種。可如今邊關打仗,藥材優先供給軍隊。

  市面上流通的止血藥材少之又少,價格翻了倍還拿不到穩定的貨源。沒有穩定的藥材,我就沒法批量試製,沒法試製,就做不出成藥來。」

  陳豫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床頭,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思索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眼來,語氣平淡卻篤定:

  「若說止血藥材的貨源,我倒的確有條路子。」

  唐玉微微一怔。

  「陳大山,你還記得吧,他家祖輩在川西一帶收山貨,和那邊的藥農有幾十年的交情。

  川西山地多,三七、白及、血竭這些藥材,山里人都能採到。他如今雖然不跟我幹了,但人情還在。

  你若需要,我可以寫信給他,讓他從川西收一批貨,走水路運到京城來。」

  陳豫頓了頓,又道,

  「戰事一起,官道上的藥材都被軍隊徵用了,但水路偏僻,沒那麼多人盯著,反而走得通。」

  唐玉聞言,心中頓時一亮:

  「那我按照高於市場價格一倍來收購這批藥材,絕對不會讓你吃虧!」

  陳豫聽了,卻輕輕笑了一下。

  他擺了擺手:

  「高出一倍就不必了。你按市價給就行,我在你這裡養了這麼久的傷,總要給些醫藥錢吧。」

  唐玉抬眼看他。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收回了目光。

  她低下頭,不自覺地伸手輕輕撫了撫小腹,心中暗自寬慰:事情總算是有了轉機。

  陳豫的傷勢好轉之後,已經能夠下地行走了。

  他沒有再多耽擱,親自為這批藥材的成交奔走了一趟。

  寫了一封信,又託了舊日的渠道,輾轉送到了陳大山的手中。

  不過十餘日,第一批藥材便沿著水路悄然運抵京城。

  唐玉花了近百兩銀子將這批藥材悉數購入,雖然心疼銀錢,但摸著那一包包幹燥實在、品質上乘的藥材,心中總算有了底氣。

  她開始一頭扎進慈幼堂的藥房裡,日復一日地試製止血藥丸和內傷藥丸,反覆調整配伍比例和炮製手法,漸漸摸出了一些門道。

  與此同時,因著夏末秋初時節交替、小兒風寒和婦人暑濕之症多發,《家宅平安方》在京城官宦內眷之間流傳得愈發廣泛。

  這本書沒有公開發售,全靠手抄傳閱,反而因為難得而更受人珍視。

  有的人為了長久使用和收藏,還專門托人到侯府來借原版書去抄錄。

  侯府因此多了許多與各府世交往來的機會,連侯爺都知曉了此事,竟破天荒地口頭嘉獎了她。

  直到這日,一輛馬車停在了慈幼堂門口。

  車上下來一位衣著素淨卻氣度不凡的婦人,身後跟著兩個抱著錦盒和牌匾的僕從。

  那婦人自稱姓沈,丈夫是通政司右參議。

  她前些日子從友人處借來《家宅平安方》抄本翻閱,恰逢家中三歲的幼子連日高燒不退,請了好幾位大夫都不見效。

  她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照著書上「小兒高熱驚風應急推拿法」那一章如法操作了一夜,次日天明,孩子的熱度竟奇蹟般地退了下去。

  她感激涕零,特地定製了一塊匾額,又備了紋銀百兩,親自送到慈幼堂來,說要捐給慈幼堂添置藥材,造福更多孩童。

  匾額上寫著四個字——「仁心濟幼」。

  唐玉和慈幼堂的眾人一起,高高興興地接了匾額和賞錢,林娘子難得露出了笑容,劉醫師也捋著鬍子連連點頭。

  然而到了下午,唐玉回到歸燕里時,眼前的景象讓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小院被人糟蹋得一塌糊塗。

  那隻蘆花雞倒在牆根下,已經斷了氣。

  另外兩隻野禽不知所蹤,籬笆被踩倒了一大片,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那架她親手種下的金銀花藤,江凌川臨走前親手搭好的竹架子,被人齊根砍斷。

  剛剛爬上幾枝綠葉的藤蔓斷裂在地,葉片已經開始枯萎捲曲。

  屋門被一腳踹開,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

  她慌忙跨進門去,只見屋內的榆木家具大都被人踹得四分五裂,桌腿斷折,椅面開裂,櫃門歪斜地敞開著,裡面的衣物被翻出來扔了一地。

  就連那張黃花梨木的床,江凌川花了不少心思給她打的那張床,也未能倖免。

  床腳被人硬生生折斷,整張床榻歪斜著塌陷下去一角。

  唐玉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中央,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涌。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自陳豫傷好之後,這小院裡白日裡通常是沒人的。

  侯府的護衛也只在她住在小院裡的夜晚才會在外值守。

  可即便如此,這也是受建安侯府庇護的地方——什麼人敢如此明目張胆地打砸?

  江進和她一起進來的,他看到小院這副形狀,牙關緊咬,面色鐵青,轉身就出去打聽消息。

  不多時他回來了,臉色比方才更加難看,聲音里壓著一股火氣:

  「左鄰右舍說,看到的是孟家的馬車。那位安親王世子的側妃,甚至親自過來看了一眼這邊的慘狀。」

  唐玉一下子就明白了。

  當初孟昭綾在建安侯府自爆醜事,落了個灰頭土臉,被眾人恥笑,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那時她只是個不得勢的孟家三房小姐,只能咽下那口氣。

  可如今她一朝得勢,成了安親王世子的側妃,想起了曾經的屈辱,便回來報復了。

  大約是聽說了某位官眷夫人今日大張旗鼓地給慈幼堂送匾額送銀錢、在圈中大力推崇《家宅平安方》。

  她又想起了她這個人,想起了當初在侯府受過的屈辱。為了泄憤,她便來砸了她的院子。

  唐玉的目光落在那架殘破的竹架子上。

  斷裂的竹片橫在地上,藤蔓枯萎捲曲,葉片已經失去了生機。

  她想起江凌川搭好這個竹架子時的情景。

  他支著腿坐在牆頭上,手裡還攥著幾根沒用完的竹篾,笑著說:

  「這架子,能用上百年。」

  可如今,才不過半年。

  她壓下心中翻湧的酸楚,深吸一口氣,開始招呼幾人收拾小院。

  還好,損壞的都是物件,人都沒有受傷——這才是萬幸。

  東西壞了可以再置辦,人若出了事,才是真正的無可挽回。

  等他們勉強將小院收拾出一個能落腳的樣子,唐玉決定暫時搬回侯府去住。

  這陣子不太平,她腹中又有孩子,不能在歸燕里冒險了。

  然而過了兩日,宮裡忽然傳來消息——高貴妃要見她。

  這又從何說起?

  崔靜徽連忙托人打探消息,這才知道:原來是孟昭綾作為安親王隨行女眷入宮覲見時,向高貴妃提起了她。

  高貴妃對她很感興趣,這才點名要召見她。

  崔靜徽多方奔走,試圖替她推脫,卻終究無果。

  高貴妃的懿旨,不是她能駁得了的。

  唐玉沒有辦法,只好提上藥箱,入宮。

  與曾經來過的許多次不同,那些次她都是趁著夜色、扮作宮女、偷偷摸摸地進出東宮。

  而這一次,她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繁複的禮儀指引下,一步步走入宮廷深處的。

  鍾粹宮矗立在秋日明亮的陽光下,琉璃瓦熠熠生輝,飛檐斗拱莊嚴肅穆。

  她看著眼前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輕輕撫了撫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緊了緊手中藥箱的提手,隨著引路宮人,踏入了鍾粹宮的大門。

  「娘娘正在會客。請姑娘在這裡稍候片刻。」

  宮人將她領到正殿門外,便讓她候在那裡了。

  她垂手立在廊下,隱約聽到殿內傳來陣陣歡笑聲,似乎有不少女眷在內。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腳站得有些麻了,手提的藥箱也越來越沉。

  初秋的太陽懸在頭頂,曬得她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不敢動,也不敢擦,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垂著眼,等著。

  終於,殿內傳來一道雍容華貴的聲音,語調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居於高位者特有的從容:「讓那位醫女進來瞧瞧吧。」

  唐玉垂著頭,步入殿中,在恰當的距離停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民女文氏,參見貴妃娘娘。」

  「好了,抬起眼來瞧瞧。」

  唐玉垂著眸,緩緩抬起眼。

  因著視線所限,她沒有看清高貴妃的全貌。

  只看到一襲華麗繁複的宮裝,珠翠環繞,光影交錯間,隱約勾勒出一道端坐於主位之上的雍容輪廓。

  而孟昭綾站在靠門邊的位置,衣著精緻,妝容得體,卻連個座位也沒有。

  高貴妃的聲音再度響起,低沉而平穩,大約是三四十歲女子的嗓音,並不算好聽,甚至有些沙啞:

  「模樣瞧著倒是還好。」她頓了頓,又道,

  「安親王家的那個,你當初說這位醫女如何來著?」

  孟昭綾輕柔的聲音隨即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和熱忱:

  「回貴妃娘娘,這位文娘子仁心善治,經驗豐富,手中不知診治過多少女子,什麼疑難雜症都能治。最擅長的,是不孕之症。

  她所著的《家宅平安方》中,便有治療不孕的秘方,據說曾有一位年過四旬的婦人,按照書中的法子調養了大半年,竟成功懷上了男嬰。

  若是她為娘娘調理……」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只是微笑不語。

  唐玉的脊背瞬間繃緊,驚出一身冷汗。

  這是哪裡來的傳聞?她瞎編的吧!

  即便她的醫書有用,也只是以預防和日常調理為主,治療為輔。

  即便有人因看了她的書而調理好身體懷了孕,那也不是她的本事,而是人家自身的機緣。

  即便是林娘子親自出手,也不敢打包票說能治好某人的不孕症!

  孟昭綾這番話,分明是將她往火坑裡推。

  若高貴妃信了這話,日後讓她來治什麼疑難雜症,治不好便是欺君之罪!

  唐玉剛要跪下磕頭辯解,卻聽高貴妃開了口。

  她的聲音依舊是平穩柔和的,只是吐出來的字眼,冰冷無情:

  「來人啊,給她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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