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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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唐玉才知道,原來人可以痛成這樣。

  宮縮一陣接著一陣襲來,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攥住了她的五臟六腑,狠狠地擰、狠狠地絞。

  每一次陣痛湧上來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像被丟進了滾沸的油鍋里,骨頭縫裡都在叫囂著疼。

  她死死地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吱作響,額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沿著鬢角往下淌,很快就浸透了枕頭。

  林娘子讓她省著力氣,不要喊,可她根本控制不住。

  有那麼幾個瞬間,痛到極致的時候,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晃動的人影變得恍惚,耳邊的聲音也像是隔了一層水,聽不真切。

  在一片混沌之中,她仿佛感覺到有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粗糙的、寬大的、帶著薄繭的手。

  是江凌川的手。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回來了,他回來了,他在她身邊。

  她想抓住那隻手,想喊他的名字,可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又是一陣劇痛襲來,將她從那片恍惚中狠狠地拽回了現實。

  她艱難地偏過頭去,看到的卻是崔靜徽的臉。

  崔靜徽坐在床頭,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眼眶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見她望過來,連忙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低聲道:

  「我在呢,別怕,我在呢。」

  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沒入鬢邊的髮絲里。

  她沒有力氣說話,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力氣都匯聚到了身體的最深處。

  漫長的產程像是沒有盡頭。

  時間在疼痛中失去了刻度,她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整整一夜。

  她只知道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拋上浪尖,又一次又一次地跌落下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顫抖,連牙齒都在咯咯地打顫。

  終於,在她幾乎以為自己要被這疼痛撕碎的時候,身體猛地一空。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脫落了,那股要將她整個人碾碎的壓力,在一瞬間消失了。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啼哭。

  那哭聲微弱極了,細細的,像一隻剛出生的貓崽在怯生生地試探這個世界。

  可那聲音落在唐玉的耳朵里,卻比任何聲音都要響亮。

  她費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到林娘子托著一個紅彤彤的、小小的東西,用溫熱的布巾迅速地擦拭了幾下,然後用襁褓一裹,放到了她的胸前。

  「是個女娃娃。」林娘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欣慰。

  唐玉低下頭,視線模糊地落在胸前那個小小的襁褓上。

  她看到一張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小臉,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眼睛還緊緊地閉著。

  她想笑,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張小臉,可她的手指才剛剛抬起一寸,便無力地垂落了下去。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溫柔地吞沒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次醒來時,窗外已經有了朦朧的天光,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

  她費力地轉動了一下脖子,感覺到身體像是被一輛馬車碾過一般,每一寸骨頭都在酸痛,連呼吸都覺得累。

  林娘子正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手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見她醒了,便將襁褓輕輕放到她的枕邊,嘴裡嘟囔道:

  「你可真是會給我找事——這麼會兒的功夫,你給我尋了兩個討債鬼。」

  嘴上這樣說著,手上卻一刻沒停。

  她替唐玉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動作利落而輕柔,沒有半分不耐煩。

  唐玉側過頭去,看著枕邊那個小小的襁褓。

  孩子還閉著眼睛,皮膚紅紅的,皺皺的,像一隻剛剛出殼的小鳥,皮肉都還沒有完全舒展開來。

  小小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地翕動著,一下,一下,安穩而規律。

  她看著看著,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

  那樣小,那樣脆弱,那樣依賴著她。她忍不住抬起手,想要去碰一碰那張小小的臉。

  「哎,現在可不能亂動。」崔靜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心疼。

  她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按住唐玉抬起的那隻手。

  又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將襁褓中的孩子抱起來,調整了一下姿勢,遞到唐玉的手邊,讓她的手臂能夠自然地環住那個小小的身體。

  然後她又端起床頭矮几上的一盞溫水,用小勺舀了,一勺一勺地餵到唐玉嘴邊。

  「先喝點水,你出了那麼多汗,得補補。」

  「等會兒再喝點米湯,林娘子說你現在還不能吃太油膩的,先養兩天再說。」

  唐玉順從地張開嘴,一勺一勺地喝著水。

  溫熱的水流滑過乾澀的喉嚨,像是一股細流滋潤了龜裂的土地。

  她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一般,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酸痛的肌肉,讓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崔靜徽看在眼裡,放下水勺,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而篤定:

  「好,你什麼也不用說,我都會給你安排好的。現在最要緊的,是你的身子,和這孩子。」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襁褓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柔軟,「孩子……我會幫你好好照顧的。」

  唐玉張了張口。

  她想問什麼。

  想問涼州的消息,想問江凌川有沒有信來,想問那一仗到底怎麼樣了。

  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沒有定論,沒有結果,多問也只是徒增心煩和憂傷。

  她如今什麼也做不了,連下床都做不到,問了又能怎樣呢?

  她閉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再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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