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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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將至,天氣愈發冷了。

  唐玉早早給歸燕里的門窗換上了厚實的棉幕簾,屋裡日夜燒著銀絲炭,暖意融融,一絲風也透不進來。

  可即便如此,樂樂還是開始了二月鬧。

  每到黃昏時分,她總要撕心裂肺地哭上一場,時常哭到半夜裡,怎麼哄都哄不好。

  抱在屋子裡轉著走也哭,放在搖籃里輕輕搖也哭,哼歌給她聽也哭,越哄哭聲越大。

  她的哭還不是小聲哼唧的哭,是尖銳急促的大哭,哭得小臉漲得通紅,肚臍眼都鼓了起來。

  本就瘦弱早產的一個娃娃,這樣哭法,直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哭壞了身子。

  林娘子特地來看了一趟,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又問了唐玉許多話,最終下了結論:

  「孩子沒吃好。」

  她讓唐玉擠了些乳汁出來,看了看顏色,又聞了聞氣味,沉吟了片刻,道:

  「你的奶水太厚太濁了。母親若是長久心中鬱結、思慮過重,乳汁也會受到影響。

  孩子吃了不容易消化,肚子不舒服,可不就只能哭麼。」

  一番話說得唐玉的頭越來越低,幾乎低到了胸口。

  她垂著眼,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娘子看她這副模樣,又軟了語氣,柔聲道:

  「你也別太壓著自己了。產後氣血虧空,本就容易多思多慮,奶水不好是常有的事。

  我幫你尋個靠譜的奶娘來,你先調養兩個月,把身子養好了,後面若還想自己喂,再餵也不遲。」

  唐玉點了點頭,應了下來,喉嚨卻哽得說不出話。

  孩子鬧騰,歸燕里倒也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撐著。

  黃英和江進日夜幫著照看,崔靜徽又從侯府撥了兩個經驗老到的嬤嬤過來,段家那邊也派了專人照顧安哥兒。

  人手是足夠的,可唐玉心裡那根弦,卻還是一天比一天繃得緊。

  江凌川早出晚歸。他一面要在侯爺面前周旋、不露破綻,一面又要為太子暗中鋪路,每日回來時眼底的青黑都比前一日更重一分。

  唐玉看在眼裡,心裡不是不心疼。

  她想他辛苦,後面便沒讓他再回偏院來住。

  歸燕里整日都是兩個孩子的哭鬧聲,他回來了也睡不安穩,何苦呢。

  江凌川起先還不同意,拗了幾回,最終還是因公務繁忙,宿在了外面。

  漫漫長夜,有時嬤嬤哄著樂樂,唐玉躺在黑暗中,聽著隔壁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哭聲,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只好爬起來,走到孩子身邊,用盡各種手段讓她消停片刻。

  等到哭聲終於平息了,她才敢躺回去,抓緊那短暫的寧靜睡上一會兒。

  可往往剛合上眼,新一輪的哭聲又會將她驚醒。

  窒息。

  這種日子過久了,讓她有一種窒息之感。

  像是她一個人被一鏟一鏟地埋進了土裡,厚土已經淹到了她的胸口,正一點一點地漫向她的口鼻。

  她拼命地呼吸,卻總覺得吸不夠氣。

  她承認,她只有在見到江凌川或者崔靜徽的時候,才會覺得鬆快些許。

  若是江凌川抱住她,或者崔靜徽握著她的手、輕聲細語地安慰她,她就會覺得心安,覺得那些壓在胸口的東西暫時鬆動了一些。

  可他們一走,那種窒息的感覺便會捲土重來,比之前更加沉重。

  她有時候會想,為什麼他們不能一直待在她身邊呢?

  可她知道答案。

  崔靜徽要在侯府里替她擋著侯爺的耳目,要操持侯府上下的家務,還要為三爺和四小姐相看親家,更要暗中協助世子為太子鋪路。

  江凌川更不必說,他每日在外奔走,哪一件事不是提著腦袋在辦?

  他們都已經在盡全力護著她了。

  越是明白這些,她越覺得自己矯情。

  已經夠可以了,還要怎樣呢?

  有這麼多人幫襯著,有吃有穿,孩子雖然愛哭但也不是什麼大病,比起那些在戰亂中失去丈夫、失去孩子的女人,她已經幸運太多了。

  撐一撐就過去了。

  可是她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曾經的她以為,只要她和江凌川兩情相悅,便什麼都不怕了。

  後來她想著,等他們兩個都強大起來,一切就會好起來。

  再後來她想著,等他回來,一切就都好轉了。

  可如今,他回來了,孩子也生了,她卻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樂樂的哭聲還在耳畔響起,尖銳而急促,像一根細針扎在她的太陽穴上。

  長久的睡眠不足讓她的身體燥熱而沉重,嘴裡泛苦,頭皮發緊,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前路好像漫長又黑暗,她根本望不見盡頭。

  ……

  陳豫踏進歸燕里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尋常。

  廊下的炭爐上燉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卻沒有人去照看。

  他繞過影壁,往廚房方向走了幾步,便看到了唐玉。

  她抱著樂樂站在廚房門口,身子倚著門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松松垮垮地立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有幾縷散落在頰邊,也沒有攏上去。

  她平日裡的面容是飽滿紅潤的,溫和而有光澤,可此刻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

  顴骨比上一次他見到時又凸出了幾分,眼下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

  她的目光呆滯地望著廚房裡,一眨也不眨。

  陳豫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江進正在灶台前剁魚。

  那把白刃鐵刀被他磨得鋥亮,在午後的光線中一閃一閃的,利落地起落,砍在魚頭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魚鱗和皮肉飛濺開來,砧板上紅黑一片。

  那場景說不上血腥,但也絕算不上好看。

  可唐玉就那樣看著,眼睛一眨都不眨。

  「在看些什麼呢?」陳豫出聲問道。

  唐玉像是從一場很深的夢裡被人猛地拽了回來。

  目光從那翻飛的紅白刀刃上緩緩移開,轉過頭來看到是他,愣了一瞬,隨即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沒什麼。」

  她不敢回想。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的一個念頭是。

  若那刀刃下的皮肉是自己的,她整個人會不會好過一些。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這是怎麼了?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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