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與受膏者的單獨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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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3章 與受膏者的單獨談話

  受膏者停在他面前,金色眼瞳落在希恩身上,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意味,臉上反而帶著一絲溫和笑意。

  「格雷伍德領主。」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自然放鬆下來的親切感。

  「抱歉,占用你一點時間,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和你談談。」

  希恩聞言立刻停下腳步,右手按在胸前,向受膏者鄭重行禮:「大人願意垂詢,是我的榮幸。」

  他說完,略微停頓,目光轉向馬倫手中的記錄冊。

  「只是重建院還有幾項事務需要交接,請大人稍候片刻,容我先將後續安排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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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膏者微微頷首:「當然。」

  希恩隨即將手頭事務簡單交代下去,馬倫認真記下安排,一一應下。

  幾句過後,希恩才重新對受膏者微微欠身:「讓您久等了。」

  「職責所在,我能理解,閣下請。」受膏者輕輕點頭,轉身走向軍械司側廊。

  一路上,他沿著走廊緩步前行。

  許多工匠和書記官遠遠看見受膏者,紛紛停步行禮。

  一名年輕學徒抱著一箱零件快步經過,看到受膏者腳下一亂,險些摔倒,連忙跪地請罪。

  受膏者伸手扶穩木箱,溫聲說道:「慢一點。」

  學徒愣在原地許久,直到受膏者已經走遠,臉上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希恩將這一幕收入眼底,默默記下來。

  兩人最終來到了軍械司側廊盡頭那間普通的小小聖火靜室里。

  火光落在粗糙的石壁上,角落裡擺放著幾張舊木凳,上面留著長期使用形成的磨痕。

  靜室里十分安靜,只有聖火燃燒時傳來的細微啪聲。

  受膏者站在火盆旁,目光停留在火焰上。

  希恩停在距離聖火一步的位置,既表達尊重,也為交流留下從容空間,這是他下意識選擇的位置。

  受膏者看著他,溫和地笑了笑:「你似乎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

  希恩微微一怔,這句話聽起來像閒談,卻或許帶著更深的意味。

  受膏者將目光投向聖火:「這幾天,我看了很多關於淚騎的記錄,從糧倉到傷兵營,從工坊到重建院,還有那些重新恢復運轉的地方。

  我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許多人談起淚騎重建時,都會提到你做過什麼,可當我翻閱記錄時,卻很少看見你的名字。」

  希恩沉默片刻後說道:「因為事情本來就是許多人共同完成的。」

  「這是謙遜嗎?」

  「只是事實。」

  受膏者輕輕點頭:「這也是一種能力,很多人熱衷於製造混亂,卻很少有人擅長恢復秩序,尤其是在混亂之後。」

  靜室再次安靜下來,聖火映照著兩人的側臉。

  受膏者忽然問道:「希恩,你覺得戰爭是什麼?」

  希恩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畢竟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他說出了自己的答案:「戰爭是困境,至少對於人類來說是這樣。

  可黑暗依舊靠近,魔物依舊從深淵出現時,總要有人站出來,不過我覺得人們選擇站出來,並非為了戰爭本身,而是為了守護身後的人。」

  受膏者望著聖火,火光在他眼中輕輕晃動。

  過了一陣,他輕聲說道:「聖城裡有很多年輕騎士,他們把戰爭看作榮耀。」

  希恩沉默片刻後說道:「榮耀確實存在,但它更像後來留下的東西,真正讓人站上城牆的,往往是守護家園的決心。」

  受膏者緩緩點頭,眼神里多了一絲欣賞:「這是一個很成熟的答案,那麼永夜長城呢?你如何看待它?」

  希恩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因為受膏者這樣的人,已經聽過太多正確的話。

  於是他說道:「小時候,我覺得永夜長城是一堵牆,後來我覺得它是一場一場戰爭,再後來我覺得它是一種犧牲,現在我覺得它是一種選擇。」

  「選擇?」受膏者輕聲重複。

  「是最好的選擇,因為人類或許有其他道路,但永夜長城始終存在,說明每一代人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他們選擇留下,選擇守護,也選擇告訴後來的人,這裡曾經有人站過。」

  靜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受膏者望著聖火,過了許久才輕輕笑了:「這是我這些年聽過最特別的答案之一。」

  希恩微微抬頭,他感受到受膏者身上那種寬廣的包容。

  受膏者又問道:「那教會呢?」

  希恩陷入沉思,這個問題與戰爭、長城都不同。

  戰爭可以談代價,長城可以談選擇,而教會本身就是聖火在人間的秩序,站在他面前的,也不是一位普通神官,而是聖母祭壇承認過的受膏者。

  他必須保持自己的判斷,同時以鄭重的方式表達,否則就是不敬了。

  希恩微微低頭,語氣比剛才更加謹慎:「閣下,我不敢妄言教義,若只以前線所見而言,教會是火。」

  他停頓片刻,斟酌的措辭慢慢說道:「當人們尋找信念時,他們會來到聖火前,當人們經歷失去時,他們會來到聖火前,當一座長夜領地接近崩潰時,最後亮著的往往也是聖火。

  所以在我看來,教會既是信仰,也是支撐人們繼續前行的力量,更是文明能夠延續至今的證明。」

  受膏者輕輕點頭:「然後呢?」

  希恩沉默片刻,認真斟酌著措辭:「閣下,我尊敬教會,因為聖火支撐著長城走到今天。

  許多戰士能夠在黑暗裡堅持到最後一刻,也正是因為他們相信聖火仍在身後。」

  他說到這裡,聲音放得更低:「只是以前線所見而言,我以為火若距離人太遠,照亮的便更多停留在祭壇。

  聖火既然屬於人間,也該照亮道路,也該落在人們最需要它的地方。」

  受膏者沉默片刻,隨後問道:「若有人說,你將聖火從祭壇上帶下來,變成工具呢?」

  靜室里安靜了一瞬。

  希恩微微低頭。「閣下,若有疏漏之處,還請您指正。」

  他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若一個人在生活中感受到聖火的溫度,那麼聖火才真正與他同行。」

  受膏者沉默許久,輕輕嘆了一口氣:「很多神官聽見這句話,大概都會認真思考。」

  希恩低下頭:「這或許不是最標準的神學答案。我只能從長夜領主的職責出發回答,所以儘量說得周全一些。」

  受膏者笑了起來:「但你說得很好。聖火能夠延續到今天,正是因為它始終陪伴在人們身邊。」

  靜室里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過了一會兒,受膏者換了一個話題:「這一路走來,我聽見很多人在談論你。

  傷兵記得你的幫助,工匠相信你帶來的未來,書記官認可你重建秩序的能力。一些高層也開始願意相信你。你覺得這是好事嗎?」

  希恩心中微微一動,談話終於進入真正的核心。

  受膏者提起這些一定有原因,於是他認真思考對方究竟在問什麼,是在問權力,還是在問責任。

  過了一陣,希恩說道:「如果他們相信的是我這個人,那麼我更希望這份信任能夠慢慢變成對規則的信任。」

  受膏者眼神微亮:「為什麼?」

  「因為人會成長,也會改變。如果所有事情都依賴某一個人,那麼當這個人離開時很多東西都會隨之動搖。

  我更希望他們相信那些已經被證明有效的方法,相信彼此之間能夠繼續配合。這樣即使換一個人承擔職責,事情依然能夠持續運轉。」

  受膏者沉默了很久,輕輕點頭:「很好。」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給出評價。

  受膏者望向聖火,聲音放緩了一些:「亞索爾累了。

  靜室忽然安靜下來。

  受膏者看著火焰說道:「他曾經是我見過的長城最優秀的守夜人之一。」

  說到這裡時,受膏者眼中浮現出一絲懷念:「但再偉大的人,也會隨著歲月慢慢老去,這是聖火給予所有人的公平。」

  希恩卻察覺到,這句話背後還有更深的含義。

  受膏者提起亞索爾,並且選擇在這樣的場合提起,顯然有自己的用意。

  而且他正在觀察自己,觀察自己聽見這句話後的反應。

  希恩低聲說道:「亞索爾閣下依然守護著淚騎。」

  受膏者點頭:」是啊,所以我一直很敬重他。」

  他說完便收住了話題,仿佛只是一次閒談。

  可希恩心裡已經隱約有了一些判斷。

  受膏者最後看向他:「希恩,如果有一天,你必須承擔比現在更重的責任,你最擔心什麼?」

  希恩沉默了很久,火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忽明忽暗:「我擔心自己開始把那些人們只當作數字。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對應著真實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看見這些數字時,依然記得他們原本是誰,那麼我才能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

  靜室徹底安靜下來。

  受膏者望著他,過了許久,緩緩露出笑容:「很好,記住今天的話。」

  他轉身走向靜室門口,推開木門時,外面的走廊聲音重新傳了進來。

  遠處傳來木箱封釘的敲擊聲,書記官核對批次的聲音也順著走廊飄來。

  軍械司照常運轉,這間小靜室里的談話依然留在門內。

  受膏者將腳步停在門口,說道:「血月季很快就會到來,淚騎需要你。

  希恩低頭行禮:「我明白。」

  受膏者看著他,神情溫和說道:「給自己留一些時間,也照看好自己。」

  說完這句話,他沿著側廊離開。走廊里的人見到他,依舊會停步行禮。他一路向前,腳步平穩,白金長袍的衣擺轉過軍械司拐角,很快離開眾人的視線。

  靜室里只剩下希恩,他暫時留在原地,看著火盆里的聖火。

  火焰燃燒得很穩,光線落在火盆邊緣,落在舊木桌上修補後的痕跡上。

  希恩把整場對話重新梳理了一遍。

  戰爭、永夜長城、教會、信任、亞索爾————

  那些問題始終圍繞著亞索爾,也圍繞著總督府未來的責任。

  希恩越是思索,越能看清其中的脈絡。

  他的目光停留在聖火上。

  亞索爾重傷失明,受膏者終究會離開。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已經足以讓希恩看見淚騎總督府即將面對的新階段。

  在今天之前,他並不認為自己已經站到了那個位置前。

  可受膏者今日問的每一個問題,都不像是單純的閒談。

  而如果有一天,那個機會真的擺在他面前,他會全力爭取。

  有些事情,只有擁有更大的權柄,才能真正推下去。

  希恩抬起手,在眉心輕輕按了按。

  那張椅子承載著權柄,也承載著整條防線的生死。

  若有一天所有命令都匯聚到他這裡,他要承擔的就不只是執行,而是每一個結果之後的重量。

  火盆里的聖火輕輕搖曳,希恩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今天他簽過傷兵營驗收意見,寫過壁行者一號的設計,也接住了受膏者提出的問題。

  從黑松到淚騎,許多事情都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後來是一座領地,再後來是一片防區,到現在的一整條防線————

  哎,永夜長城淚騎防線十二防區,都在我的肩上擔著呢。

  希恩嘆了口氣,收回手整理好袖口,轉身離開。

  受膏者究竟想確認什麼,未來自然會給出答案。

  血月季依舊會按時到來,黑松需要他回去,淚騎也需要重建院繼續運轉。

  希恩走到靜室門口,推開木門。

  軍械司的各種聲音再次迎面而來。

  木箱封釘持續進行,鏈輪緩緩轉動,大師工坊方向傳來低聲討論。

  馬倫站在側廊盡頭,懷裡抱著軍械新案冊,看起來已經等待了一段時間。

  見到希恩出來,他立刻上前匯報剛剛希恩交代的工作:「副使閣下,您交代————」

  希恩點頭回應:「很好。」

  馬倫停頓了一下,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案冊。

  「回重建院。」希恩說道。

  「是。」

  軍械司主樓外,淚騎城的喧聲仍在繼續。

  遠處的聖火塔依舊亮著,更遠處的城牆上,士兵正在更換巡守班次。

  而在城牆盡頭的天幕上,一輪暗紅色的月影已經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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