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偽裝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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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偽裝神明

  沈禛拋下一句話就結束了通訊,加文·李卻再也提不起繼續玩牌的心思。

  他雖然擁有「李」這個姓,卻不過是個稍微有點聰明才智的邊緣人物,不然也不至於僅僅因為不擅長遊戲就被秩序公會放棄,丟在罪惡尖塔第三十層負責幕後工作。

  他甚至不能算是十大家族的子弟,畢竟十大家族中的李家是土生土長的龍郡家族,他姓的「Leo」雖然和「李」發音相近,但如果不是他主動攀附,兩者是萬萬扯不上關係的。

  所以縱然沈家如今漸漸沒落,像沈鎮這種層次的人親自發話,他依舊是不能不聽的。

  更重要的是,沈鎮在秩序公會中地位頗高,所處的層數以加文·李的權限暫無法查看,據說成為副會長就是這幾周的事兒了。

  可以說,沈鎮是十大家族高層中通關遊戲數最多的,也是高層受選者中現實地位最高的。

  「當初明明是他親自將沈牧加進名單的,現在又要為沈牧報仇,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我會錯了意,他那樣做只是為了撇清關係,並不是想藉機為自己除掉一個競爭者?

  「還是說————他要玩兔死狗烹那一套,等人死了再來演兄友弟恭的戲碼?那麼他相信沈牧是戚白殺的嗎?他對【主】的權限比我高,我利用【主】處理過首尾,會被他知道嗎?」

  加文·李昔日為了攀附李家,學過不少龍郡的成語,這會兒用起來駕輕就熟,更讓他篤定了龍郡人有一個是一個都兩面三刀心又髒。

  當初希澤親自找他,讓他給沈家一個解釋,他還以為只是走個過場,現在看沈禛這架勢,怎麼像是認真的呢?問題是說這種層次的大家族裡有兄弟真情,鬼信啊?

  加文·李一刻不停地思考著,好像又回到了在罪惡尖塔里,被【賭命棋盤】鎖定的那一刻。

  當時他在一瞬間的驚疑後立刻冷靜下來,告訴自己沒什麼好擔心的,這半年他攢下了十幾萬積分,足夠兌換成停留時長,耗死戚白。

  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秩序公會出於維持威望的考慮要求他應戰。

  但哪怕真到了那一步也沒關係,秩序公會肯定會給他提供保命道具的,他借公會之手除掉戚白,未必有想像中的那麼困難。

  不曾想,公會還沒有出面,沈禛先找了過來。

  「當初我對沈牧下手,公會方面也是默許了的;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是戚白殺了沈牧,沈禛找我應該只是想讓我藉機蓋棺定論,用戚白的性命保全沈家的面子————

  「只要戚白死了,所有證據都塵埃落定,沈家明面上也為家族成員報了仇,沈牧到底是怎麼死的就不重要了。換句話說,如果戚白不立刻去死,沈真很有可能會轉而拿我開刀————

  加文·李想通了種種關節,卻仍然無法平靜。

  秩序公會沒有發話,也就是說他接下來迎戰戚白完全是個人行為,將無法從公會那兒獲得更多助益,要想購買道具,只能自掏腰包。

  一想到好不容易攢下的積分餘額要大幅度縮水,加文·李就隱隱有些後悔當初操控輿論,將沈牧的死和戚白綁定。

  某種意義上,他這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也好,趁他才剛登上第五層塔,沒有根基,我也該和他做個了結了。」

  加文·李沉吟片刻,露出了猙獰的笑容:「無數次我都以為你死了,你卻總是像蟑螂一樣,頻頻出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是不知道這次,你還有沒有那麼好的運氣————

  「而且你大概不知道吧,【賭命棋盤】的規則高於匹配規則,我無論是否組隊匹配遊戲,最後都會和你進入同一個遊戲世界————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在短時間內找齊兩名隊友了。」

  他站起身就要離座,對面的女人卻不樂意了,問:「加文,你這是輸不起嗎?才玩了十局就不想玩了?」

  加文·李哭笑不得,心說要不是我不停給你放水,你能連贏十局嗎?

  當然他不敢說出來。女人是北美努爾維斯家族的人,亦是內華達市的執政官,他的產業剛在內華達市落地,離不了女人的幫助。

  「剛才公司來了消息,需要我去處理一些事。」加文·李坐回座位,微笑著對女人說,「不過比起處理那些俗務,我更樂意和您一起享受這個美好的夜晚————」

  4月2日清晨,戚白在受選者公寓睜開眼,睡眠期間沒來得及處理的幾十條訪問申請一股腦兒冒出,彈跳著催促他給出答覆。

  他掃了一眼,沒有看到陸析的名字,亦沒有看到熟悉的名號,當即全部點了拒絕。

  自從剛登上第五層塔,在希望廣場和陸析遠遠一瞥後,戚白再未得到任何有關陸析的消息。

  這人就像是遊蕩在罪惡尖塔中的幽靈,唯有不經意間方能遭遇,待主動去尋,則遍尋不見蹤跡。

  《六分之一》遊戲中,陸析說過會在恰當的時候來找戚白,雖然中間已經隔了兩場遊戲,但對於這件事,戚白還是有些在意的。

  誆騙齊筱簫合力對付劉始,送來有關楊清義的情報,轉讓一萬積分————戚白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無緣無故釋放善意的人,他很好奇,陸析最後會開出什麼樣的價碼。

  上午九點,戚白去一百年前藍鯨市的世界切片裡搜颳了一陣,湊齊了一套從小學到高中的義務教育教材,涵蓋語數英物化生政史地各個學科。

  在《心目手足》遊戲中利用【revert指令】將智力提升到S級後,戚白第一次有了對各類知識信手拈來的感覺。

  通關的思路不再局限於認知層面,得以在更廣闊的領域裡自由馳騁,遇到任何情況都能遊刃有餘地應對,解決棘手的問題就像餓了知道進食一樣自然而然。

  而在道具效果結束後,戚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視野被重新框定在了狹小的範圍中,思維處處卡殼,僅僅是因為缺乏相應的知識。

  他知道只需要獲得某條信息,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卻偏偏對那關鍵處的拼圖一無所知,只能停留在原地茫然地徘徊。

  在見到尹舸後,那種知識上的匱乏感愈發強烈,以至於在靈魂深處掀起一陣難以平息的飢餓,令胃底抽搐,分泌酸液。

  當時,戚白聽著尹舸那從容不迫的表述和目中無人的語調,清楚地知曉對方的態度是如何傲慢。

  以運籌帷幄的智者自居,自以為是地相信計劃的優越,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過是達成目的道路上的薪柴。

  戚白討厭這樣的人,更討厭被利用,但在利益面前,合作的確是最佳的選擇。

  他能做的,只有抓緊一切機會補齊知識方面的短板,以便在日後的合作中取得更多主動權。

  戚白在藍鯨公園坐了一整天,將手中的數學教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概率與統計》專題給了他很大的啟發,將他過去混跡賭場時根據經驗總結的許多知識整合了起來。

  空間直角坐標系的知識則讓戚白想到了《贖罪天平》遊戲,房間裡一條條橫平豎直的黑線將牆壁分割成一個個方格,顯然是構建了一個坐標系,供受選者計算————

  天漸漸黑了下來,道路兩側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斷斷續續地鋪到天邊。

  公園裡的小攤陸續收了起來,賣棉花糖的老太太推著小車,經過戚白身邊時探頭看他:「孩子,瞅你看了一天書了,還不回家?」

  「我就要回去了。」戚白簡短地說著,從長凳上起身,將看完的書一一放回拉杆車上。

  老太太在旁邊絮絮叨叨:「我孫子也和你差不多大,要有你一半好學就好了。他初中就成天瞎玩,考前學了幾天,瞎貓碰到死耗子考上附中了————你哪所高中的?」

  這輩子沒上過學的戚白:「————」

  在戚白整理課本的時候,老太太將自己孫子的事兒竹筒倒豆子般對戚白說了個遍,競賽又拿了什麼獎啊,提前和什麼學校簽了約啊——————

  來自一百年後的戚白聽不懂,也無法感同身受。

  他一手拖著拉杆車,一手拿著老太太硬塞給他的棉花糖,沿街慢行。

  他又路過了賣醬鴨的店鋪,管店的女人還在刷手機,聲音外放:「給你一隻醬板鴨,希望你能熬過冬天。」

  「6

  ,」

  「你可曾在雪山上救過一隻狐狸?」

  「你是那隻白狐?」

  「我是那隻醬板鴨!」

  戚白在滿街的喧嚷里站了一會兒,直到名為「活著」的感覺浸透皮肉與靈魂,方調出全息屏幕,按下【回家】圖標。

  燈紅酒綠的場景被白光籠罩,待刺目的光線散去後,他重新坐在了受選者公寓的沙發上,一口口地啃起了棉花糖。

  雲霧般的口感太過虛無了,咬下去好像在品嘗一團空氣,就連在舌根處散開的甜味都淡如幻覺。

  戚白半闔著眼,認真地抿下一團團糖絲,又舔乾淨竹竿上殘留的糖漿。

  他進入救世主論壇,首頁有關他的討論帖已然被大量新帖稀釋。

  #白熊郡理事長奧列格·蘇特斯科夫和彼得市執政官弗林·奧爾特曼在同一天離奇身亡,疑似受到罪惡尖塔的影響#

  #張清黎被捕了,他可是六十五層塔以上的受選者,你們說他在現實里被槍斃後,罪惡尖塔會不會讓他重新爬塔?#

  #小道消息,希澤不日將親自來希望廣場,為秩序公會招收新人,或欲培養出新的S+

  受選者————#

  輿論的風潮來得快,去得也快,覆蓋足足三十層受選者的論壇註定不會給予一個初來乍到的新人太多眼神,哪怕那人背著「外城救世主」的光輝頭銜。

  罪惡尖塔存在於世多年,有太多耀眼的人物划過這片天地,其中亦有不少人至今仍在塔中活躍,足以分散受選者們本就不多的注意力。

  戚白也樂得了解有關罪惡尖塔和其他受選者的信息。

  「現實中的奧列格也死了,是因為我在《心目手足》遊戲中殺了他嗎?罪惡尖塔對現實的影響竟然達到了這種程度麼?」

  「S+受選者可以培養,也就是說智力、武力等評級並不固定,可能隨著受選者能力的變化而發生變化————」

  戚白刷著論壇中的帖子,貪婪地攫取各類知識,可信的、有待驗證的、孤立的、可以相互印證的————

  他真真切切地理解了,為什麼之前封以和他說,「第五層塔之後,和第五層塔之前,完全不是一個世界」。

  前後的差別不止停留在規則的變化層面,更大程度上則在於信息的獲取,就像隱藏在冰山下的龐然大物一寸寸浮出水面,使目擊者終於知曉海面上所能見的只是冰山一角。

  直到此刻,戚白才對所謂的「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有了實感。

  罪惡尖塔好似凌駕於世界之上、磨刀霍霍的神明,所有未被選入罪惡尖塔的人,哪怕在現實中隻手遮天、叱吒風雲,也不過是神明利齒下可悲的牲醴。

  只要遇到合適的時機,任何一個理事長、執政官,都可以被受選者輕描淡寫地殺死。

  而對那些既得利益者生殺予奪的受選者,無疑是這個世界上如同神明的存在。

  全息屏幕的界面抖動了一下,尹舸發來兩條消息:

  【戚白,我這邊安排妥當了,找了個現實中的大人物,給加文·李發了條對付你的命令,加文·李這回除了入局別無選擇。】

  【以及,我猜加文·李會拉上兩個人組隊對付你。我最近剛好比較閒,還認識個武力S

  的美女,你要是打包僱傭,可以給你個友情價。】

  戚白不打算回復,直接一鍵清空了所有消息。

  【人格之鏡】還被他倒扣在地上,他彎腰將鏡子翻了個面,垂眼看著平躺在鏡中的青年。

  「白棋,我對加文·李使用了【賭命棋盤】道具。不出意外的話,他會組隊進入遊戲,盡全力殺死我。」

  白棋坐了起來,用手掌撐著下巴,仰面看戚白:「所以,你需要我代打嗎?」

  「不,我在思考一個問題。」戚白將鏡面豎起來,說,「如果我死在遊戲裡,你是會和我一起死,還是會以「白棋」這個身份繼續遊戲?」

  「誰知道呢?你要是實在好奇,可以捅自己一刀試試。」白棋噙著笑,說著不著邊際的建議。

  他頓了頓,笑著補充:「另外,我建議你在口袋裡準備一些瓜子,總吃糖容易蛀牙。」

  「這就不用你擔心了。」戚白移開視線,凝視著牆壁上漆黑的大門。

  這次與加文·李的賭命遊戲,他從一開始就打算獨自進行,不僅是為了手刃仇敵,更是為了成名。

  從外城走出來的救世主以一己之力誅殺秩序公會的高層,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容易激發信徒們的熱情?

  戚白是一個貪婪的人,他想要將自己打造成神龕中至高無上的神像,壓榨所有信仰神明的人們的價值。

  而在由他一手主導的宗教騙局尚未編制完成之前,他需要給還在觀望的懷疑者一些甜頭,用一場毋庸置疑的精彩勝利餵養他們心底萎靡不振的希望。

  束低馬尾的青年露出了和鏡中人一模一樣的笑容,對白棋也對自己說:「既然已經決定偽裝神明了,那麼便成為這世間最恐怖、最瘋狂、最強大的神吧————」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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