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戰,武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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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大戰,武無止境

  「你瘋了,但我沒瘋。「

  木蒹葭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半分波瀾,右手卻已探入袖中。

  再抽出時,手中多了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身通體銀白,在火光下泛著泠泠寒光,劍尖微微顫動,如蛇吐信。

  「哈哈哈哈……」

  烏慶元聞言,放聲大笑,那笑聲很尖銳,說道:「既然你不識好歹——「

  他臉上的笑意驟然收斂。

  「那我今日便以絕對武力,一統苗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從木蒹葭到顧觀棋,從勾柳到一眾寨主祭司。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話音落下的瞬間——

  烏慶元身上爆發出一股磅礴的氣勢。

  霎時間,空氣在他身周扭曲凝固,仿佛空間本身都在他的意志下微微顫慄。

  他一步踏出。

  僅僅一步。

  地面上便以他落腳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密密麻麻的裂紋。那些裂紋深入青石板,蔓延至數丈之外,所過之處,連碎石都在無聲中化為齏粉。

  在場所有人都感覺自己的真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迫住了。

  有人驚呼,有人踉蹌後退。

  這一刻,

  眾人只感覺面對烏慶元,如同螻蟻面對山嶽,如同溪流面對汪洋。

  強大的武者,都有武道大勢,

  但這一刻,

  烏慶元身上的勢,已經實質化了,如同水霧化成了一汪海浪。

  在這種勢面前,

  所有人都會被壓制。

  不過,

  就在這一刻,

  「嗡——「

  塔頂之上,蠱母猛然張開背甲,發出一種奇特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尋常蟲鳴,更像是一種共振,與整座聖山地脈的頻率同一時刻共鳴,瞬間被放大擴散。

  下一剎那——

  無窮無盡的蠱蟲,從四面八方湧現。

  天空中,黑壓壓的飛蟲從塔頂、山巔、密林之中沖天而起,如同一片移動的烏雲,遮住了月光與星輝。

  地面下,密密麻麻的爬蟲從石縫、土隙、苔蘚之間翻湧而出,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向廣場中央匯聚而來。

  鋪天蓋地,遮天蔽日。

  蟲潮在圍繞聖塔匯聚翻湧,如同一道由無數蠱蟲組成的黑色龍捲風,裹挾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聲,層層疊疊地覆蓋在四面八方。

  木蒹葭立於蟲潮中央,軟劍橫在身前,長發與衣袍被氣浪掀起。

  「原來是天淵蠱陣,難怪敢將計就計!「

  烏慶元嗤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屑,「不過,就憑這,可不夠對付我。「

  他話音一落——

  身後驟然浮現出恐怖的黑色霧氣。

  那霧氣濃稠如墨,仿佛是從地底深處湧出的幽冥之氣,在夜色中瀰漫翻騰。霧氣所過之處,空氣變得粘稠沉重,連火光都被吞沒,仿佛連光線本身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然融入黑霧之中。

  下一刻——

  「轟——「

  黑霧洶湧如大浪直撲木蒹葭。

  烏慶元隱於其中,他手中沒有任何兵刃。

  但當他五指張開、一掌拍出的瞬間,他掌前的空氣驟然扭曲塌陷,仿佛空間本身都被他的意志壓碎,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掌印。

  掌印裹挾著一種宏大的威壓,向木蒹葭碾壓而去。

  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出尖嘯,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聖塔門口,

  顧觀棋瞳孔微縮。

  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這一掌中所蘊含的力量,那已經超越了「真氣「與「武道意志」的範疇,而是一種天地大勢本身的力量。

  「教主!「

  「攔住他!「

  幾位祭司同時大喝,催動各自蠱術試圖攔截。但那些蠱蟲在觸及烏慶元身周黑霧的瞬間便如同遭遇了天敵般紛紛墜落,連靠近都做不到。

  木蒹葭冷哼一聲,身後的蟲潮猛然爆發,如同一條黑色的大河決堤而出,洶湧澎湃,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氣勢,迎向烏慶元的那一掌。

  萬蟲如洪流。

  掌印如天罰。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猛然相撞。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如同天穹塌陷、大地開裂。

  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所過之處,青石板被整塊掀起,在半空中碎裂成無數碎石,又被餘波碾成齏粉。

  火光被氣浪撲滅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盞在風中搖曳。

  靠得近的幾個寨主被氣浪掀飛,連滾數丈才堪堪穩住身形。

  煙塵瀰漫,碎石紛飛。

  在那片被犁平的廣場中央,木蒹葭依舊立於原地。她身周的蟲潮已經稀薄了大半,但她手中那柄軟劍依然橫在身前,劍身上流轉著一層暗青色的光澤,如同一道凝固的光幕。

  烏慶元落回地面,後退了半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掌心處有一道淺淺的焦痕,正冒著裊裊青煙。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

  「好一個天淵蠱陣,確實有幾分門道,不過——」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木蒹葭身上。

  「蠱陣加持,終究只是借力,我倒要看看你能用多久!「

  話音一落,

  他雙手猛然合攏,十指交叉,掌心相對,霎時間,周身黑霧猛然收縮,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氣團,在他掌間凝聚坍縮。

  然後,他雙手向下一翻。

  黑霧自他掌中傾瀉而出,化作一條咆哮的黑色蛟龍,裹挾著天地大勢,朝木蒹葭轟然壓下。

  蛟龍所過之處,空氣發出破碎般的嘶鳴,地面上的碎石被捲起又碾碎,連月光都被那濃稠的黑色吞沒。

  木蒹葭不退不避。

  她手中軟劍朝天一指,身後蟲潮如同一道被命令喚醒的風暴,翻湧盤旋、層層疊疊地匯聚成一柄巨大的黑色劍影。

  劍影通體由無數蠱蟲凝成,邊緣泛著暗青色的光芒,與塔頂蠱母的鳴叫同頻共振,發出一陣低沉如大地呼吸的嗡鳴。

  劍影迎上蛟龍。

  「轟——「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猛然相撞,氣浪如海嘯般向四面八方炸開,整座廣場的地面在這一刻齊齊龜裂,裂紋如蛛網般蔓延至數十丈外。

  蛟龍與劍影在碰撞處僵持了一息,隨即同時崩碎,化作漫天碎片消散於夜風之中。

  烏慶元的身影在碎片間顯露出來,他已掠至半空,雙掌連拍,每一次出掌都帶出一道漆黑的掌印,掌印在空中急速放大,如同一塊塊從天而降的黑色巨石,朝木蒹葭砸落。

  木蒹葭腳下不動,軟劍在身周畫出一個又一個圓滿的弧圈,劍影在她身前展開,如同層層疊疊的水波,將那些掌印逐一卸開。

  每一次掌印與劍影相觸,廣場上便炸開一道刺目的光痕,地面便多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石紛飛,塵土漫天,月光被遮蔽得只剩幾縷殘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

  兩人就這樣隔空對轟,一個自天而降掌掌如雷,一個立於地面劍影如潮。

  掌印與劍影不斷碰撞、碎裂、再生、再碎,方圓數十丈內已是一片狼藉,青石板被翻起碾碎,露出下面濕潤的泥土,樹木被攔腰斬斷,橫七豎八地倒伏一地。

  三招……五招……十招……

  烏慶元的掌勢越來越快,越來越重,每一掌都裹挾著那種碾壓天地般的威壓。到了第十一掌拍出時,他整個人的身形已經與那道掌印融為一體,如同一顆漆黑的隕石從天穹墜落,直直朝木蒹葭頭頂砸下。

  這一掌,他已經不再留力。

  木蒹葭抬起頭,銀冠下的面容依舊清冷如霜。

  她快速放下軟劍,雙手向兩側張開,掌心朝天。

  塔頂上,蠱母發出一聲悠長的鳴叫。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座聖山的山體。

  廣場四周,那些原本已經散去的蠱蟲在這一刻同時靜止了,懸停在半空中,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翅膀。

  然後,所有蠱蟲齊齊朝木蒹葭匯聚。

  黑色的蟲潮如同一條從四面八方奔涌而來的大河,全部湧入她身周化作一道巨大的暗青色光幕,

  那光幕如同一座倒扣的天穹,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密的金色紋路,與蠱母背甲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光幕之中,木蒹葭的身影變得有些朦朧,卻有一股磅礴的力量,自她體內升騰而起。

  烏慶元的掌已經到了。

  天穹墜落般的掌力與聖山凝聚般的光幕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霎時間,

  「轟隆」一聲巨響。

  火光、月光、風聲、蟲鳴,一切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爆發出一道仿佛連空間本身都在碎裂的光芒,在碰撞處炸裂開來。

  然後烏慶元的身形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錘從下方砸中,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星,直直倒射入夜空數十丈之高。

  就在那一瞬間——

  夜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而高亢的鷹唳。

  那聲音清冽刺耳,劃破長空。

  眾人循聲望去,便見一頭巨大的金雕從夜色的雲層後俯衝而下,雙翼展開足有一丈之寬,翼尖的翎羽在月色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它俯衝的速度極快,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眨眼之間便已掠至烏慶元身下。

  烏慶元腳尖在雕背上一踏,身形微微一沉,隨即穩立於雕背之上。

  「木蒹葭。「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廣場上的眾人,聲音裡帶著幾分從容。

  「木蒹葭,今日你借天淵蠱陣之威,我不與你糾纏。但希望你能日日待在天淵蠱陣之中?

  他話未說完,身形已隨著金雕向著夜空深處飛去。

  「想走?「木蒹葭冷哼一聲,「沒那麼容易。「

  她雙手猛然搖動,手鍊上的鈴鐺發出聲音,蠱母也同時發出鳴叫。

  下一刻,天空之中出現密密麻麻的飛蟲,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倒卷而上,遮天蔽月,鋪天蓋地向那金雕與烏慶元包圍而去。

  金雕發出一聲啼叫,一雙大翅瘋狂扇動驅趕那些蠱蟲,烏慶元也在那一刻爆發出一道護體罡氣將他和金雕籠罩其中,但是蠱蟲太多,重量很恐怖,壓得金雕飛行的姿態頓時失衡,在夜空中劇烈搖晃起來。

  同一時間——

  木蒹葭身形一轉,掠入聖塔之中。

  不一會兒,她如同一縷流風,眨眼已登上塔頂。

  她手中出現了一架巨大的鐵胎弓,弓身通體烏黑,弓弦是以某種異獸的筋腱所制,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還有一支通體銀白的長箭,箭身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

  這把弓,

  顧觀棋倒是有點印象,之前他前去聖塔時有看到裡面放著這把大弓,他之前還以為是裝飾品。

  而此刻,

  木蒹葭沒有任何停頓。

  她彎弓,搭箭,拉弦。

  一氣嗬成。

  那一瞬間,磅礴真氣注入弓箭之中。

  箭身上猛然亮起刺目的銀光,符文逐一亮起,如同流動的星輝。

  「去。「

  她松弦。

  箭矢離弦的剎那,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劃破長空,速度快得不可思議,仿佛破開了空間。

  它穿越了百多丈距離,精準無誤地追上了那頭已經狼狽不堪的金雕。

  「噗——「

  一聲悶響。

  箭矢從金雕的腹部貫入,從背部透出,帶起一篷血霧。

  金雕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雙翼無力地垂下,巨大的身軀在空中失去平衡,旋轉著向下方墜落。

  金雕越落越快,如同一顆金色的流星砸向地面。

  「轟——「

  一聲巨響。

  金雕砸在聖山半山腰的廣場中央,濺起數丈高的碎石與塵土。

  它的身軀被摔得血肉模糊,金色的翎羽散落一地,暗紅色的血液從碎裂的軀體中汩汩湧出,很快便洇開了一大片。

  而在金雕身邊不遠處,

  烏慶元也同樣重重砸落在地面上,血肉模糊。

  當即,

  木蒹葭與一眾寨主們紛紛施展輕功,快速飛掠下山。

  便見到被砸得血肉模糊的烏慶元竟然緩緩掙扎著爬了起來。

  但很詭異的是,

  那張摔得面目全非的面容竟瞬間開始扭曲,如同融化一般褪去,很快就露出一張蒼老而枯槁的面孔。

  那是一張布滿了皺紋與老年斑的臉,皮膚鬆弛地垂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渾濁的雙眼中卻依舊泛著陰鷙而冷厲的光芒。

  他緩緩站起身來。

  他身上的衣袍已經破爛不堪,血跡斑斑,肋骨斷裂了數根,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溢出,順著下巴滴落在地面上。

  更詭異的是——

  他身上流轉著一層暗紅色的真氣,那些斷裂的肋骨、扭曲的手臂,在那層真氣的流轉之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位癒合,但身體變得十分佝僂。

  「老苗王?!「

  「是……是烏通天?!「

  「你……你沒死?!「

  人群中,驚呼聲此起彼伏。

  一眾寨主、祭司、蠱神教教眾,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那個從地上緩緩站起的佝僂老者。

  那張臉,他們太熟悉了。

  那是執掌苗疆數十年的老苗王烏通天。

  本是在半月前就已病逝、下葬的人。

  「向死而生,返老還童。「木蒹葭望著烏通天,聲音清冷,道:「你竟然真的將生死禪修成了。「

  烏通天緩緩直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剛剛恢復的脖頸,發出一連串「哢嚓「的脆響。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向木蒹葭,說道:

  「很好。好得很。「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木蒹葭,你惹怒我了。原本還想給你一個機會,做我的女人……「

  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現在看來,你真是該死了,此刻,沒有了天淵蠱陣,你拿什麼跟我斗!「

  他一步踏出。

  那一瞬間,他身周的血色霧氣再次翻湧。

  「一起上!「

  「攔住他!「

  幾位寨主齊聲大喝,數十道身影同時掠出,催動各自最強的蠱術,從四面八方圍向烏通天。

  蠱蟲如雨,毒霧如潮,暗器如流星。

  然而——

  烏通天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只是隨意地揮了一下手。

  「滾。「

  一聲低沉的吐息。

  那一瞬間,一道血色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那氣浪並不猛烈,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

  數十道掠向他的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齊齊倒退。

  木蒹葭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清晰地感知到,烏通天此刻的氣息比方才又攀升了一截,是毫不限制的施展全部功力了。

  「都停下!」

  就在眾人準備再一次衝鋒的時候,木蒹葭抬手制止,說道:「別做無謂的犧牲,他既然修成了生死禪,就不是你們能殺的。」

  她往前一步,說道:「我將施展禁術,誅殺此賊,待我死後,由大祭司勾柳暫代教主之位。任命藍藍為聖女,待她修成聖功之日,便可繼任教主。「

  一邊說著,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身上瀰漫出一縷縷死氣,同一時間,她體內的氣血開始動盪澎湃。

  她開始施展同歸於盡的禁術。

  就在這時——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來,輕輕地按在了她的肩上。

  那隻手溫熱而有力,掌心貼在她的肩頭,一股溫潤醇厚的氣息順著掌心渡入她的經脈,如同春水化冰,瞬間便將那些正在燃燒的死氣安撫住。

  木蒹葭的腳步猛然一頓。

  她偏過頭。

  看到了顧觀棋。

  夜風吹得顧觀棋的頭髮微微飄飛,月光落在他肩上,鍍了一層清冷的銀白,渾身上下不染半分煙火氣,倒像是從雲端謫落凡塵的仙人,踏著夜色與山霧,悄無聲息便落在了此地凡塵。

  月光順著夜風漫過來。

  那一刻,木蒹葭有一瞬的失神,竟生出幾分恍惚,既覺得顧觀棋近在咫尺清雋美好,卻又朦朦朧朧、觸之不及。

  「沒到這一步。「

  顧觀棋的聲音很平淡。

  「現在——「

  他收回手,越過木蒹葭,往前邁了一步。

  「把戰場交給我。「

  ……

  夜風卷過聖山,半山腰的塵埃尚未落定,斷垣殘壁間散落著暗紅的血痕與碎裂的銀飾。

  蠱神教的教眾與各寨寨主紛紛後退,將中央那片狼藉的空地讓了出來。

  木蒹葭立在人群前方,望著顧觀棋的背影。

  顧觀棋步伐不緊不慢,秋水劍還掛在腰間,尚未出鞘,可周圍的空氣已經變了,

  這一刻,所有人都只覺得漫天都是劍光,可定睛去看,又什麼都沒有。

  烏通天佝僂的身軀緩緩挺直了一些,臉上那張鬆弛的老皮微微抽動。他抬起頭,那渾濁的雙眼,盯著顧觀棋看了兩息,忽然啞聲開口:

  「顧觀棋,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臣服於我,待本座改朝換代、登基為帝,你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你們中原人不是最講究『從龍之功』麼?你要多少封賞,我都給你。」

  他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仿佛這番話根本不是在商量,而是在施恩。

  顧觀棋腳步緩停,聞言溫和地笑了笑,輕輕搖頭。

  烏通天面色一沉:「你不信我?」

  顧觀棋道:「我信你此刻是認真的。」

  烏通天朗聲道:「那你為何搖頭?我如今修為天下第一,大好河山,我唾手可得!」

  顧觀棋說道:「你這一身修為,對苗疆來說,本該是一場造化,可你偏要把它用來做皇帝夢。」

  烏通天的眼皮跳了一下。

  顧觀棋繼續說:「武無止境,哪有什麼天下第一。你只是被自己的雙眼蒙住了,走不出來了。」

  「不知所謂!」烏通天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喝,「不識好歹!」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他身上驟然爆發出一股磅礴的氣機,方圓十丈之內,地面上的碎石被同時震得彈起寸許,黑霧如同墨汁入水,從他體內瘋狂湧出,迅速擴散,將整片區域籠罩其中。

  那黑霧帶著一種粘稠的壓迫感,不只封鎖視線,更封鎖感知。霧中傳來如萬獸嘶吼般的低鳴,空氣變得粘滯沉重,連呼吸都帶上了針刺般的寒意。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又往後退了數步。

  烏通天立於黑霧正中,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仿佛拔高了一截。他一步踏出,地面龜裂,裂縫中滲出黑氣,滾滾而來,直壓顧觀棋。

  然而——

  「錚——」

  一聲劍吟。

  秋水劍出鞘的剎那,一道清越至極的劍鳴劃破夜空,如同晨鐘暮鼓,如同山泉擊石。

  那道聲音不高,卻穿透了一切黑暗與壓迫,帶著一種空靈、不容侵犯的聖潔之感,將瀰漫的黑霧從正中撕開了一道裂隙。

  劍光未至,劍氣先到。

  烏通天瞳孔微縮,腳下黑霧翻湧,身形已如鬼魅般撲出。

  他右拳轟出,拳頭上包裹著濃稠的血色氣勁,拳風所過之處,空氣發出碎裂般的嘶鳴,仿佛一條無形的蛟龍張牙舞爪地撲向顧觀棋。

  顧觀棋輕描淡寫地一劍斬出,劍勢浩大,如大河奔涌,滔滔不絕。

  那一條由拳勁凝聚的蛟龍在觸及劍勢的瞬間便如同撞上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壩,氣勁崩散,黑霧潰裂,蛟龍化作漫天碎影消散在夜風之中。

  烏通天的瞳孔驟縮。

  但他沒有停。左掌緊跟著拍出,掌風裹挾著一道血色氣牆,厚重如山,橫推而來。同一瞬間,他身周的黑霧驟然收縮,凝聚成數十道漆黑的箭矢,從四面八方同時射向顧觀棋。

  箭矢破空,密如驟雨。

  顧觀棋劍勢未收,手腕微轉,秋水劍在身周畫出一道圓滿的弧線。那一劍並不快,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韻律。

  劍光過處,數十道黑箭如同冰雪遇陽,無聲無息地消融殆盡。

  血色氣牆已至眼前。

  顧觀棋不閃不避,反手一劍斜撩而上。

  劍光貼著氣牆的底部切入,如同流水滲入石縫,精準輕盈。下一瞬,那道厚重的氣牆便從中間裂開一條細縫,隨即向兩側崩解,化作漫天碎光。

  烏通天后退了半步,臉上浮現出驚疑之色。

  「你……」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顧觀棋的劍已經到了。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的起勢,只是平平一刺。

  可就是這一刺,讓烏通天感覺整片天地都被那一劍牽引鎖定,劍尖所指之處,便是他心口所在,無論他往左閃、往右避、向上縱、向下沉,那一點鋒芒始終不偏不倚地指向他的心臟。

  他當即雙掌合攏,在胸前凝出一道漆黑如墨的護體罡氣,罡氣表面翻湧著無數細密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動。

  劍尖點在了罡氣正中。

  一聲極輕極細的「叮」,如同針尖落在瓷面上。

  然後,

  那層漆黑如墨的罡氣以劍尖為中心,迅速浮現出一道道裂紋。裂紋如蛛網蔓延,由密而疏,由中心向四周擴散。

  烏通天臉色驟變,猛地催動功力想要填補裂紋,可顧觀棋的劍勢卻連綿不絕地湧來,一劍連著一劍,一劍快過一劍,如同江潮拍岸,一浪高過一浪。

  第一劍破開罡氣表層。

  第二劍震散翻湧的符文。

  第三劍……

  劍光已經穿過了破碎的罡氣,在他右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烏通天悶哼一聲,腳下急退數步,拉開距離。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頭那道劍痕,傷口很深,那股空靈聖潔的劍氣如同附骨之疽,正沿著他的經脈向深處滲透,將他的真氣絞得紊亂。

  「好劍法。」他的聲音沙啞了幾分,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戾色,「你可為世間天下第二!」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上開始發生變化。

  那布滿老年斑的皮膚一塊塊隆起鼓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之下瘋狂蠕動。

  隨即,

  「噗——噗——噗——」

  一連串沉悶的破裂聲,他的皮肉從內而外地裂開,密密麻麻的黑色蠱蟲從裂口處翻湧而出,如同決堤的黑潮。那些蠱蟲個頭極小,卻數以萬計,密密麻麻地覆蓋在他體表,又迅速滲入他的血肉之中。

  他的身軀開始膨脹。

  先是肩膀,然後是脊背、胸腹、四肢。衣衫被撐裂破碎,露出下面被蠱蟲覆蓋的軀體。

  那些蠱蟲相互融合,化作一層蠕動的黑色甲殼,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不過一息之間,烏通天已經化作一尊高達丈余的怪物。

  他通體漆黑,表皮如同粗糲的岩石,又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暗光,覆蓋著細密的鱗片。頭部的形狀已經扭曲變形,五官幾乎被蟲甲吞沒,只露出一雙如同熔岩般翻湧的眼珠。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聲音沉悶,如同山體內部傳來的轟鳴。

  「顧觀棋!」

  那聲音已經不再是人的聲調,而是無數蠱蟲振翅共鳴的雜音疊加在一起,沉悶得令人頭皮發麻。

  怪物抬起右臂,一拳砸下。

  那一拳粗壯如柱,裹挾著濃稠的黑氣,如同天外墜落的隕石,帶著摧枯拉朽之勢轟向顧觀棋頭頂。

  顧觀棋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雲,飄然退出了丈許。

  那一拳砸空,擊中他方才站立之處,「轟」的一聲巨響,地面炸開一個丈許寬的大坑,碎石如雨般向四周飛濺。

  怪物沒有停,雙臂輪番砸落,一拳接一拳,快如密雨,重如山崩。每一拳落地,都炸出一個大坑,地面劇烈震顫,裂紋瘋狂蔓延。

  顧觀棋連續後退幾步,仿若閒庭信步。

  「你躲得了嗎?」

  烏通天發出一聲咆哮,那聲音如同千百隻蠱蟲同時嘶鳴,尖銳而刺耳,在夜空中迴蕩,震得四處碎石簌簌跳動。

  霎時間,他身上爆發出磅礴黑氣,濃稠如墨,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那黑氣翻湧劇烈,如同沸騰的岩漿,眨眼之間便將方圓十幾丈之地盡數吞沒。

  下一瞬,黑氣驟然炸裂,化作數道漆黑的身影,同時從不同方向飛掠而出。

  每一道身影都與烏通天一模一樣,同樣的丈余身軀,同樣的黑色蟲甲,同樣的熔岩眼珠,帶著同樣恐怖的威壓。

  它們如同一群被激怒的凶獸,裹挾著凌厲的破風聲,從東南西北數個方向同時撲向顧觀棋。

  那些分身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仿佛無視了空間一般。

  左側一道怪物率先殺至,右拳裹挾著濃稠的黑氣,如同一顆漆黑的流星,直直砸向顧觀棋頭顱。右側的怪物緊隨其後,利爪如鉤,撕裂空氣,直取顧觀棋腰肋。

  正面的怪物張開巨口,口中噴射出濃烈的黑霧,那黑霧帶著刺鼻的腥臭,所過之處地面都被腐蝕出滋滋的白煙。

  後方的怪物則無聲無息,如同鬼魅般貼地掠來,利爪直取顧觀棋腳踝。

  四個方向,四道殺招,配合得精密,封死了顧觀棋所有退路。

  顧觀棋立於中央,衣袂被黑氣帶來的勁風吹得獵獵作響,長發在夜風中飄揚。

  他的目光平靜如深潭,沒有半分慌亂,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秋水劍斜指左側那道沖在最前方的怪物。

  他的動作很輕,很隨意,仿佛只是隨手一指。

  可在那一瞬間,一股空靈的劍意從他身上瀰漫開來,如同月光傾瀉,如同泉水漫溢,無聲無息,卻將方圓數丈之內的空間盡數籠罩。

  那劍意純淨得不染半點塵埃,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聖潔感。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仿佛融入了劍中。

  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清冽,如同雪後的清晨,如同山巔的孤月。一股浩瀚的、空靈聖潔的劍意從他身上瀰漫開來,與天地間的氣息交融共鳴。

  這一刻,

  慈航劍典的死關之境,融在了這一劍里。

  漫天劍光不再只是「存在」於他周圍,而是與他合為一體——劍即是人,人即是劍。

  他以心馭劍,陰陽無極之境也在這一刻完全調和,化作一道流轉不息的白光,將他與秋水劍包裹其中。

  他動了,

  卻又仿佛沒動。

  只有四道劍光乍現,清絕出塵。

  第一道劍光如同一縷縷月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落在一個怪物的眉心。

  那怪物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龐大的身軀便從眉心處開始崩解。

  如同沙塔遇水,如同雪人逢春,化作飛灰,轉瞬之間便消散在夜風之中,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第二道劍光斬落,那道劍光優雅而從容,卻裹挾著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劍勢,如同潮汐漫捲,如同星河倒懸。

  正面撲來的怪物張口噴出的黑霧在觸及劍光的瞬間便被蕩滌一空,劍勢餘威不減,穿過霧氣,掠過它的脖頸。

  「嗤!「

  一聲輕響,怪物碎裂成漫天黑塵,消散於夜風之中。

  右側怪物的利爪已至顧觀棋腰肋三尺之內,爪尖上附著黑氣,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第三道劍光橫空,後發先至。

  那怪物從中間一分為二,瀰漫出濃烈的黑氣,身軀如同被烈日灼燒的冰棱,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隨即整個身軀從頭部開始消融,化為虛無。

  一切只在瞬息之間,

  然後,三道劍光快速與第四道劍光融合在一起,一閃而過,向著第四個怪物洶湧而去。

  那一刻,

  顧觀棋仿佛消失了,又仿佛融入了那一道劍光之中。

  是人,是劍,是仙,

  是一縷風,

  穿透了怪物的身軀,

  那一縷劍光落下,

  是顧觀棋落回地面。

  秋水劍垂在身側,劍尖滴落一滴墨黑色的血珠,

  夜風吹拂,白衣勝雪,

  他就站在廢墟之上,偏偏不染半點塵埃,姿態飄逸,如同仙人臨凡。

  最後一頭怪物僵立在原地。

  那是烏通天的本體。

  那一雙暗紅色的眼珠還睜著,瞳孔中的光卻正在迅速渙散。

  它的脖頸處、胸口、腰腹、四肢……

  全身上下,同時亮起密密麻麻的劍光。那些劍光細如髮絲,從內向外透出,如同月光從雲層縫隙間漏出。

  然後——

  「噗——噗——噗——」

  無數道細密的血箭同時從它體內噴出。

  那尊丈余高的怪物身軀在這一刻開始萎縮,蟲甲剝落崩解,化作黑色的碎屑紛紛揚揚地散落在地。蠱蟲從裂縫中湧出,卻又在觸地的瞬間便僵死蜷縮。

  烏通天的身形在崩解的蟲殼中重新顯露出來。

  他跪在地上,佝僂的身軀搖搖欲墜,渾身都是血洞,鮮血將他破爛的衣袍浸透。那一雙渾濁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前方的地面,嘴唇微微翕動。

  「真是……武無止境麼?」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顧觀棋收劍歸鞘,轉身,說道:「確無止境。」

  烏通天說道:「可我已經超越了當年的玄心,我憑什麼不是天下第一。」

  「憑玄心也不是天下第一,」顧觀棋說道:「生死禪神功是他三十歲所創,世間應該有比玄心更天才,活得更久的人。」

  烏通天張了張嘴,他想要反駁,可抬起頭看到已經走到他面前的顧觀棋,突然想到顧觀棋如今才二十一歲,比當年的玄心還要年輕很多很多。

  一時間,他到了嘴邊的話說不出來了。

  「方寸心在哪裡?」顧觀棋問道。

  烏通天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帶著疑惑:「誰是方寸心?」

  顧觀棋從懷中取出那條髮帶,遞到他眼前:「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烏通天的目光在那條髮帶上停留了片刻,說道:「天妖門……是他們給我的。他們只說,拿這東西……可以引你入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一個字時,氣息已經徹底斷絕。

  他跪在那裡,頭低垂著,再沒有動。

  夜風從聖山高處吹下來,捲起滿地的灰燼與碎屑,將他佝僂的身影襯得如同一截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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