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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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6章 領地

  巢穴里安靜了。

  弗朗索瓦的軀體橫在高台裂開的廢墟上,暗紅色的血液從鱗甲縫隙中滲出來,沿著石階往下淌,匯成一條細流,在最低洼處聚成一汪冒著熱氣的深色水潭。那些能量結晶碎片從牆壁上掉下來之後還在繼續發光,但光芒已經暗了許多,像是整座巢穴的生命也在跟著那頭領主一同消逝。

  徐無異站在那個水潭旁邊,垂下右手。拳面上那些暗紅色的灰塵已經被他甩乾淨了,皮膚底下金色根須還在緩慢流動,把剛才吸收的殘餘能量送進內景樹的根系中轉化。掌心的溫度比平時略高,像是弗朗索瓦核心碎裂時炸開的那股熱浪有一部分被他的身體自主吸收了。

  他轉過身。

  九頭獸王還堵在巢穴入口處。科雷恩站在最前面,深青色的鱗甲微微豎著,豎瞳死死盯著高台上的廢墟,像是還沒法把「弗朗索瓦死了」這個事實和他的認知系統對接上。他身後那八頭獸王也是同樣的狀態—有的在顫抖,有的在後退,有的前爪虛按著地面做出一觸即發的防禦姿態,但沒有一頭真正撲上來。

  徐無異看著他們。

  他的自光從科雷恩掃到巴爾卡,從巴爾卡掃到薩維奧,又掃回科雷恩。他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就是站在那裡,雙手自然垂在腰側,呼吸均勻而平穩。

  科雷恩終於動了。他的前爪從地面上抬起來,身體緩緩向後退了半步。那個動作幅度很小,但在場的每一頭獸王都看到了他的後爪踩在岩石地面上發出的一聲細碎摩擦,在死寂的巢穴中清晰可聞。

  然後是第二頭獸王開始後退,第三頭,第四頭。巴爾卡退得最慢,他的粗壯四肢像是在抗拒撤退的本能,但最終他還是鬆開了前爪的抓力,向後退到了科雷恩身後。薩維奧退得最快,他幾乎在徐無異轉身看向他們的同一瞬間就已經開始向門口挪動,暗銀色的鱗甲在撤退時緊貼著身體,像是要把自己縮小到不被注意的地步。

  九頭獸王退出了巢穴入口,退進了那條通往外部星域的通道。科雷恩是最後一個消失的,他在門口停了一瞬,側過頭看了徐無異一眼一那雙深青色的豎瞳里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他那個境界的星獸從未體驗過的東西,像敬畏又像茫然。

  然後他也消失在通道盡頭。

  徐無異沒有追出去。他站在原地自送那些獸王撤退,然後收回自光,垂眼看了弗朗索瓦的殘骸最後一眼。鱗甲已經完全失去了光澤,暗紅色的核心碎片散落在石階上,像一堆被砸碎的玻璃碴,再也拼不起來了。

  他抬起右手,在身前的空氣中劃了一道弧線。空間裂隙張開,內部透出他熟悉的那層暗金色光芒—第二星界戰場的方向。他邁步走了進去。

  裂隙在他身後合攏。

  再出現時,他已經站在了領地核心駐地的大廳里。零一的虛影懸浮在控制台旁邊,面容清瘤,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但那雙程序模擬出的眼睛裡似乎比平時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像是某種計算完成之後自動生成的確認信號,在驗證一個從未被記錄過的數據點。

  「領主,」零一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您回來了。」

  「嗯。

  」

  徐無異走到控制台前坐下。他靠在椅背上的時候,全身的骨骼發出一陣極細微的摩擦聲——不是關節響,是那種被根須覆蓋的骨骼在恢復常態時的輕微收縮。他從弗朗索瓦巢穴一路穿行回到這裡,中間沒有停過,現在終於能坐下來讓身體自己調整到放鬆狀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拳麵皮膚還是光滑的,沒有任何傷口,連一道劃痕都沒有。但掌心那些金色根須還亮著微光,說明身體還在繼續處理剛才吸收的能量殘餘。弗朗索瓦的規則核心碎裂時釋放出來的能量比源質結晶要複雜得多,帶著那頭領主上萬年來積攢的生命氣息和秩序烙印,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消化。

  零一在他沉默時已經調出了領地近期的狀態報告。

  「在您離開的這段時間裡,邊境防線共記錄了六次空間擾動,規模均為低烈度,沒有造成實質性損失。其中四次發生在您擊殺弗朗索瓦之後大約三十分鐘一那些擾動強度明顯低於平均水平,更像是撤退過程中產生的能量餘波,不像是新的滲透嘗試。」

  「弗朗索瓦被擊殺的消息,已經擴散開了?」徐無異說。

  「根據邊境防禦系統捕捉到的能量信號分析,那頭領主隕落的瞬間,在赤壘星域範圍內產生了強度極高的規則衝擊波,沿空間裂隙傳播了至少十光年。任何擁有足夠感知能力的星獸個體,只要在那個距離內,都能感知到他的消散。星獸族群之間的信息傳遞速度比人族文明的要快得多,它們不需要通訊設備,靠的是核心碎裂時的能量共振在同類間擴散。」

  零一頓了頓,像是在等待徐無異消化這個信息,然後接著說。

  「至於星盟方面,現在應該已經在總部內部引發了一系列高度優先級的內部通報。我無法獲取議會內部的操作日誌,但從總部內網公共區的信息流動速度來看,您的名字在過去幾個小時內出現頻率遠遠超出了正常水平。」

  徐無異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意識沉入識海。內景樹在暗沉沉的精神空間中安靜站立著,樹冠上的葉片比出發前又多了幾片,每片葉子上都承載著一道新吸收的秩序片段一弗朗索瓦的鱗甲結構、能量核心的運轉方式、暗紅色矮星周圍的引力分布,還有那頭領主在出拳前那一刻的豎瞳收縮方式。

  那些秩序片段被內景樹的根系吸收、分類、存儲,變成了樹冠上的新葉片。他粗略地清點了一下,弗朗索瓦的戰鬥經驗和生命架構至少讓他內景樹的枝葉密度提升了將近一成。

  這個收穫比他預想的更大。他原本以為擊殺弗朗索瓦只是剷除一個隱患,沒想到戰鬥過程中吸收的那些規則碎片能轉化成修煉養料。那頭領主活了一萬多年,體內積攢的秩序烙印比任何獸王精華都要深厚,碎裂之後散出來的碎片被他的內景根系捕捉到,等於省去了他自己積累這些經驗所需要的時間。

  他睜開眼睛,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議會那邊有沒有派人來找我?「」

  「暫時沒有發出正式的召見請求,但總部的聯絡系統已經向您的個人終端發送了一條標記為高優先級的通訊邀請,發件人署名是青議員助手」。內容很短,只說了希望您在方便的時候回一封簡簡訊息。」

  徐無異調出那條通訊看了一眼。措辭確實很簡短,沒有追問細節,沒有提出會面要求,只是說「事務確認已完成,請確認您已安全返回駐地」,落款是青議員辦公室的統一格式簽名。不像是一封正式的聯絡函,更像是確認某人還活著的憑證。

  他想了想,沒有立刻回復。先把終端關掉,從控制台前站起來,走到大廳側面的那扇落地窗前。

  窗外那片暗金色的星域依舊安靜地鋪展著。那些能量光柱排成的斷續弧線在他離開的這幾個小時裡沒有任何變化,像是這片戰場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變化已經開始發生了—以一種他暫時還看不見、但很快就會感受到的方式。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通往零七三號駐地的傳送通道。

  回到橡樹底下的時候,河面上的陽光已經是下午了。草地上的露珠已經幹了,雪山腳下的針葉林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空氣中帶著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零七的身影等在樹蔭里,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青芽茶。

  「您回來了。」她說。

  徐無異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和口感都和往常一樣,那股滋養感順著喉嚨滑入體內,被根須網絡接住、分散、循環,比出發前快了許多。他端著茶杯在橡樹底下坐下,靠著粗糙的樹幹,看著遠處那條河。河水依舊平靜流淌,光斑在水面上跳動,和幾小時前他離開時沒有任何區別。

  弗朗索瓦死了,他活著回來了,領地安然無恙。事情已經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餘波自己散開。

  他把茶杯放在腳邊的草地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根須在體內緩緩流動著,把那些從弗朗索瓦核心碎片中吸收來的能量一點一點地轉化為內景樹的養分。這個過程很慢,但他不急。他已經習慣了等待,從聯邦到星界戰場,從臨江別墅到星盟總部,他等的那些東西最終都會來—不管是人,還是事,還是拳頭落在那個人身上時骨頭碎開的聲音。

  三天後,第一波回應到了。

  不是來自星盟的正式通知,不是來自某位議員的通訊邀請,而是來自蕭仲麟他通過總部內網發來一條文字訊息,措辭一如既往地隨意。

  「聽說你出去打了一架。我沒敢細問你打的是誰,但剛才有人把弗朗索瓦的領地邊界標記從內部情報網裡刪掉了。你在赤壘星域乾的?」

  徐無異坐在橡樹底下回了一句:「嗯。」

  蕭仲麟隔了大約三分鐘才回。那三分鐘的沉默在通訊上顯得比平時長,中間蕭仲麟的狀態標記從「在線」變成了「輸入中」又變回「在線」,最後終於彈出一條新消息。

  「你知道弗朗索瓦在星獸族那邊活了多少年嗎?」

  「一萬多年。」

  「一萬三千八百年。我從總部檔案庫里查的,檔案記錄顯示這頭領主第一次被星盟情報部門識別是在九千多年前,當時他已經有了完整的領地結構和穩定的獸王編制。在那之前他躲了至少幾千年。你是第一個打進去殺了他的人。殷無極當年沒做到,他只看了那頭領主一眼就退了。」

  徐無異看著那條消息,沒有立刻回復。他把終端放在膝蓋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溫了,但那股微妙的滋養感還在。

  蕭仲麟又發來一條:「總部這邊的三階圈子裡已經炸了。剛才我的駐地系統訪問日誌顯示,最近七十二小時內,至少有兩百多個不同的帳戶訪問過你的檔案頁面。有人在討論區里開了好幾個帖子,標題一個比一個嚇人什麼新人王一戰封神」、三階第一步斬殺萬年底蘊領主」、第二星界戰場已經裝不下他了」。

  「」

  徐無異看完,回了一句:「讓他們討論。」

  蕭仲麟回了一個表示無奈的表情符號。然後又補了一句:「你在駐地里注意一下,接下來可能會有老牌領主通過內網聯繫你。總部那些在三階第二步卡了幾千年的人,他們對你的興趣可能比那些剛晉升的小輩更大。」

  「什麼樣的老牌領主?」

  「就是那些不常駐總部、在外面有自己的領地、平時不怎麼冒泡的老傢伙。你這一戰讓他們想起殷無極了。他們在殷無極隕落之後等了一千多年,現在終於等到第二個人,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

  徐無異靠在樹幹上看著這句話。他想了想,沒有繼續和蕭仲麟討論這個話題,只是說「知道了」,然後關掉了終端。

  接下來的幾天,他在駐地里過著和往常一樣的生活。早晨沿著河邊走一趟,在老橡樹底下坐一會兒,喝一杯青芽茶,然後走進修煉室閉門修煉。他白天處理根須吸收的那些能量殘餘,晚上打拳測試身體在擊殺弗朗索瓦之後的變化。

  變化不大。他的真我體已經大成,根須覆蓋了全身十成,這一戰之後主要是根系吸收了弗朗索瓦的規則碎片,讓內景樹的枝葉密度有了一次可觀的增長,肉身的增幅反而不明顯。但那種增長的幅度對他的修煉周期來說仍然算得上是一大步一如果靠常規的源質結晶和獸王精華來達到同樣的效果,大概需要額外投入幾年的積累時間。

  零一每隔一天會送來一份最新的邊境態勢報告。北側邊界線的擾動頻率在弗朗索瓦隕落之後出現了斷崖式的下降—一從每天一次降到每幾天一次,然後降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程度。那些之前被弗朗索瓦調集過來的次級種群在領主隕落的能量衝擊波中感知到了核心碎裂的餘震,不需要任何命令,它們自己就在撤退了。像是蟻群失去了蟻后,整片星域的紅點在星圖上快速消散,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空白地帶。

  他把那些報告翻了一遍就放下。弗朗索瓦死了,赤壘星域在短時間內不會再形成新的威脅。那些獸王逃散了,次級種群退回了星域深處,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重新聚集。這段時間他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

  大約第七天的晚上,他的終端亮了一下。一條新消息彈出來,發件人的署名不在他的常用聯繫人列表里,但那條消息後面的帳號認證標記顯示對方是一位正式的三階成員,編號排在兩千以內——這意味著對方至少是活了三四千年的老牌領主。

  消息內容很短,只有兩行字。字體穩重,沒有星盟行政公文那種程式化的客套,倒像是直接從個人終端打出來的。

  「你好,徐無異領主。我叫顧長明,第三星界戰場北側領地的領主,三階第二步,主修時間規則。聽說你把弗朗索瓦殺了,我這條消息只是想說一聲—幹得好。那頭畜生在我們北線防線外蹲了快一萬年,我幾次想動手清理都被議會攔著,理由是不宜擴大戰果。

  你倒好,直接衝進去把他宰了。議會那邊現在正在重新評估第二星界戰場的戰略價值,你的領地從前線」很可能被直接改成穩定區域」。」

  徐無異看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顧長明這個名字他在星盟檔案庫里見過,第三星界戰場的老牌領主,普升三階的時間比殷無極還要早幾千年,算是真正的前朝人物。他沒有想到對方會主動聯繫他,措辭還這麼隨意,完全不像一個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應該有的正經風格。

  他回了一句:「領地的防禦體系確實穩定了。」

  顧長明回得很快:「穩定就好。議會那邊要是有人找你談話,我提前給你透個底:他們可能會找你談擴展領地的事。你殺了弗朗索瓦,赤壘星域現在是權力真空,誰先占誰得。議會那些保守派可能想把它收歸總部直轄,但按照星盟憲章的慣例,誰打下來的地盤誰來管。你管弗朗索瓦的老巢,從法理上沒有毛病。不過你也知道,有些人不喜歡有人太快超過自己。」

  徐無異看著「擴展領地」那四個字,沒有立刻回。

  他確實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他擊殺弗朗索瓦的自的很純粹,消除一個持續騷擾他領地多年的隱患。至於赤壘星域一那片三顆暗紅色矮星籠罩的區域,星圖上的紅點幾乎排成了一個棋盤—他默認那只是一片被星獸占據的敵方區域,跟他自己的領地沒什麼關係。但現在顧長明這麼一說,他才意識到一件事:擊殺領主之後,那座巢穴和它周圍廣袤的空間,已經變成了無主之地。

  他回了一句:「我會考慮。」

  顧長明又回了一條:「不管你怎麼考慮,動作要快。星獸那邊反應比人族快,它們在領主隕落之後不會等太久就會組織第二批獸王進來搶奪地盤。你要麼自己去占,要麼讓星盟的行政系統幫你占。放空著不占,遲早會重新長出新的麻煩來。」

  消息發完之後,顧長明的頭像暗了下去。

  徐無異把終端關掉,在草地上多坐了一會兒。夜色從雪山那邊漫過來,河面上的光斑消失了,水面變成了一整片暗沉沉的顏色,只有月光照在上面的時候才能看清水流的方向。草地上的溫度在下降,他感覺到那股涼意從皮膚表面滲入內里,但剛碰到根須網絡就被加熱蒸發了,像是連這樣的涼意都無法徹底穿透他的身體。

  他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模擬出的夜空。那些星星在頭頂分布得非常均勻,沒有真正的夜空那種疏密有致的雜亂感,每一顆星光都像是被精心計算過亮度和間距之後放上去的。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垂眼看著自己掌心裡那些緩緩流動的金色微光。

  擴不擴展領地是下一步的事。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一件事一弗朗索瓦的核心碎片帶給他的那批秩序碎片,到底能讓內景樹長到哪一步。

  大約又過了兩天,星盟議會的正式聯絡函終於來了。不是青議員的私人邀請,是一封蓋了議會印章的標準公函,通過零一的系統轉接到他的終端上。內容措辭極其官方,大致意思是:議會已知悉徐無異領主對赤壘星域星獸領主的成功擊殺,認為此次行動對穩定第二星界戰場北側邊境局勢具有積極意義,請徐無異領主在方便時前往總部進行戰後正式述職,以便議會評估後續戰略安排。

  徐無異把那份公函看了兩遍。措辭很有星盟議會的特色,聽起來像是在表達鄭重嘉許,實際上沒有一句真正有分量的承諾或安排。只說「積極意義」,不提下一步怎麼辦只讓他去總部述職,不提述職之後能給什麼。

  他坐在控制台前想了想,然後回了一條很簡短的信息,發給了那個公函附帶的聯絡地址。

  「感謝議會的關注。述職我會在近期安排前往。另外,關於赤壘星域後續管理權歸屬的問題,我傾向於按照星盟憲章相關條款處理—既然領地是我打下來的,管理權應當歸屬於我。」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在控制台前多坐了一會兒。零一的虛影懸浮在他側後方,安靜地等著下一個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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