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6章 我已不再嚮往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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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

  金玲遲疑道:「如此說來,太初大陸上那些所謂的聖戰士,將會是長青戰士的勁敵?」

  「長青戰士肯定是普通生靈層級里最強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只不過,對手若是太初聖戰士,那長青戰士很難呈現碾壓趨勢。」趙帝神情凝重道,「未來,帝國恐怕會死很多人。」

  能被尊為「聖戰士」的太初生靈,無一不是太初大陸每個時代的頭部天驕。

  他們經過層層選拔,進入聖地之後,便開啟長達數百年的閉關苦修,每一位都是鎮壓一方的至強者,實力不容小覷。

  然而,太初大陸只是敵人之一,帝國的敵人還有天淵大陸以及最強之敵濁陸。

  帝國的戰爭壓力可想而知。

  金玲看著滿臉憂色的趙帝,故作大大咧咧的安慰道:「好啦師弟,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不用過度杞人憂天。」

  禁忌神墟已是三年前的事情。

  這三年間,趙帝基本上少有笑容。

  修院派力量大損後,趙帝性情大變,開始學習各種軍事知識、專業技能。

  身為妻子,她很心疼自己的丈夫。

  「嗯,我已經把太初的所有情報,連同聖戰士的戰力估測,一併轉送給了本部,希望他們能拿出應對措施吧!」趙帝收回雜緒,起身從妻子手中接過白襯衣,一邊穿上衣服,一邊問道,「師父他老人家到哪了?」

  金玲替他撫平衣領,「估計快要到了。」

  「師父來前線所為何事?」

  「不知道,我爹沒跟我透露。」

  ......

  艦隊停泊點。

  一艘運輸艦緩緩下降,引擎的轟鳴聲逐漸低沉,起落架穩穩觸地,激起一層薄塵。

  艙門打開,近百位修院導師魚貫而下。

  為首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男人,身形矮壯,闊面虬髯,一雙銅鈴般的巨目精光四射,氣息如淵,仿佛一座隨時噴發的活火山。

  他單是站在那裡,便給人極大的壓迫感。

  金方。

  現任帝國修院總院長、修院派現任領袖、趙帝之師。

  同樣,服用完長青藥劑的金方也是帝國在普通生靈層級的最強之人,沒有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張生的攻伐技巧,大部分都是金方教的。

  只不過,這屬於是張氏與修院派的政治交易,雙方各取所需,所以並沒有定下師徒名分。

  「老爹!」金玲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親昵地攙住金方的手臂,笑容燦爛道,「您可算來了!這一路累不累?晚飯我備了您最愛喝的劍台酒。」

  「閨女,你咋又胖了呢!」金方一臉溺愛的調侃完女兒,目光落在迎面走來的英俊青年身上。

  趙帝微微欠身,依次問候:「師父、吳叔、各位叔伯。」

  金方上下打量趙帝,滿意的點點頭:「嗯,確實成熟了很多。」

  言罷,他轉頭沖身邊的老友,聲如洪鐘道,「老吳,咱們師父活著的時候,天天埋怨我,說我不會教徒弟,下次他老人家忌日時,我必須跟他好好掰扯一下,告訴他,我徒弟現在有多優秀。」

  話語落地。

  身後的導師團體紛紛露出會心的笑容。

  修院派師徒之間情同父子,同門之間亦親如手足。

  老吳打趣道:「許師妹要是看到今天的小趙,估計會很開心,她當年就總念叨,說這孩子將來必能扛起修院派大旗。」

  趙帝是孤兒出身,自幼在修院長大,吃百家飯、學百家藝。

  而在此其中,愛人早年戰死沙場,後半生一直未嫁的許老師,便把趙帝視為子嗣,帶給其母親般的關愛。

  可惜,許老師死在了琉璃之戰,屍骨都沒能尋回。

  想起「許姨」,趙帝眼底的悲色一閃而逝。

  他岔開話題,「師父,您來前線,是上面有任務了嗎?」

  師徒二人並肩前行,身後跟著一眾修院導師。

  金方背著手,「本部沒有具體安排,但之前你那份關於太初聖戰士的研判報告,我看了看,你說得很對,那些人未來必將是帝國的心腹大患。所以,我帶著整個修院派,主動申請來前線坐鎮,準備會一會那些聖戰士。」

  「整個修院派?」趙帝微微愣神,「您若在前線坐鎮,那帝國修院誰來主持工作?」

  金方淡淡道,「下個月的帝國議會上,帝國修院的部門編制就會正式撤銷。未畢業的學生,會按批次送回各個堡壘城市,由當地駐軍接收安置。從此以後,帝國就沒有修院了。」

  帝國修院的核心職責,是通過持續培養帝國天驕,去攻伐與坐鎮神墟世界,以此來確保帝國在每一級神墟世界的話語權。

  可如今,神墟世界已被徹底打爛,殘存的土著也被全數徵調,修院沒有了用武之地。

  至於未來的天驕培養......且不說滅世之戰能不能打贏,就算真有打贏的那一天,也不會再有像帝國修院這般,將全國天驕集中在一起的超級院校。

  那種龐然大物存在的基礎,是因為帝國需要持續攻伐大量的神墟世界,需要將帝國所有天驕的思想,調至同一頻道,集中指揮管理。

  而一旦神墟世界歸於寂滅,帝國修院便會隨之湮沒於歷史長河。

  趙帝怔住,半晌無言。

  ......

  接風宴會上。

  西海戰區司令姜洪特意趕來,跟金方喝了一頓酒,言辭之中,儘是感激。

  有金方坐鎮邊防,西海戰區的壓力會小很多。

  而這次來到前線的修院派,除了琉璃之戰里存活下來的九十五位修院老牌導師,還有數千位修院派成員。

  他們多為導師助理或是之前回到家鄉的優秀畢業生。

  在金方的號召之下,從帝國各個偏遠角落輾轉趕來,像散落四方的火星被重新聚攏,再度燃成一片熾烈的火焰。

  宴會之中,有不少已婚的青年女性借著酒意,對趙帝半開玩笑般,表達昔日的愛慕之情,成為宴會趣談。

  不得不說,老趙的建模真的太頂了。

  而面對眾人的愛慕,趙帝只是淺淺一笑,言語得體卻並不熱絡。

  夜色漸深,歡宴散去。

  趙帝跟隨金方,一前一後走上頂層露天的環形天台。

  海風從遠處灌過來,夾雜著咸腥味和微涼寒意。

  頭頂是浩瀚無垠的星河,底下是燈火通明的邊防營區,而更遠處的大海深處,藏著禍亂源頭之一。

  趙帝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師父,又撥開打火機,給其點燃。

  菸頭明滅,金方吐出煙霧,「你現在也開始抽菸了?」

  「嗯,有時候心中苦悶,菸酒都沾上了。」趙帝笑了笑。

  「現在不在乎形象了?」

  趙帝莞爾道,「帝國若是能贏,我出去裸奔一圈也行。」

  「滾犢子,我丟不起這個人。」金方笑罵完,不知怎的,陷入了沉默,片刻後,「徒兒,我記得你本名是叫趙弟吧?」

  「對。」趙帝點燃一根煙,自嘲一笑,「以前當乞丐時,有個年長我幾歲的流浪兒,大家都喊他趙哥,我成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討剩飯,久而久之,別人就叫我趙弟。」

  流浪兒多數都會抱團取暖。

  他也不例外。

  當初他懵懂無知時,遇見了一位年長他幾歲的流浪兒,並一直跟著對方廝混。

  那人只知道自己姓趙,但不知道自己的全名,久而久之,附近的流浪兒便稱呼他為趙哥。

  而趙帝自然而然的就成為了「趙弟」。

  只不過,金方遇見「趙弟」時,把「弟」當成了「帝」。

  陰差陽錯之下,趙弟也就變成了趙帝。

  後面即便發現錯了,但因為本來的名字,有點太拿不出手,所以一直沒改。

  「為師遇見你那年,你應該是七歲吧?」

  「對,七歲。」

  「時間過得真快啊!不知不覺,二十三年過去了。」金方眺望遠方,百感交集。

  早些年間,修院派極其輝煌。

  帝國修院、大區高校、地方學校......說白了,整個教育體系,全都是修院派的人。

  依託在教育體系內的絕對話語權,修院派每年都能在各個堡壘城市內,搜尋到大量的天驕幼苗。

  因此,修院派收的都是兒徒。

  趙帝後退一步,朝著師父深深鞠了一躬。

  「師父,這二十三年間,徒兒沒少給您添麻煩,這份恩情,徒兒一輩子都念著。」

  金方擺了擺手,有些唏噓道,

  「為師年少時,原修天賦雖然不低,可腦袋笨,學什麼都比別人慢半拍。加上個子矮、長相又不出挑,你師爺嫌棄我,天天指著鼻子罵我榆木疙瘩。」

  「但罵歸罵,教我的時候,你師爺還是很盡心盡力的,該給我鋪路的時候,他也毫不吝嗇。」

  「因此,無論你之前多麼不著調,為師也能容忍。」

  「哪個年輕人不走點彎路啊!」

  「我都沒給自己師父長太多臉,又怎會過分苛責你?」

  金方是大器晚成的典範。

  雖然年少時檢測的原修天賦很唬人,但腦袋笨,學東西太慢了。

  金方三十歲前籍籍無名,四十歲時仍被同輩甩在後面。

  但一過中年,宛如一朝悟道,之前生吞硬背的攻伐技巧像溪流匯海般融會貫通,戰力隨之扶搖直上,短短數年間便躋身帝國頂尖強者之列。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等待與包容的價值。

  此時。

  金方轉過身來,銅鈴巨目在夜色中炯炯有神,「徒兒,你真的喜歡鈴鐺兒嗎?」

  他盯著趙帝的眼睛,「一旦滅世之戰全面爆發,為師大概率會戰死。個人生死,為師早就看淡了。可我這輩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鈴鐺兒,你能否給為師一個準確的答案?」

  其實,趙帝與金玲的婚事,他是不同意的。

  不是徒弟不優秀。

  而是徒弟太優秀。

  兩人完全不般配。

  只不過,女兒是一個戀愛腦,他壓根攔不住。

  趙帝沉默片刻,緩緩道:

  「師父,二十七歲之前,我的人生里只有自己,身邊人對我而言,像是遊戲裡的NPC,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不知道什麼是愛、不知道什麼是責任。同樣,我討厭規矩、討厭束縛、討厭麻煩,我一個人跟自己玩的很開心,我嚮往絕對的自由。」

  「直到許姨死了。」

  「我很難跟您去形容,我聽到這個消息後的感受。」

  「也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正視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所要承擔的義務。」

  「當我不再嚮往自由時,整個世界都變了。」

  「對於師姐,我雖然年少時認為她煩人,但這是因為她喜歡過度干涉我的生活。」

  「當我不介意這一點後,我發現師姐身上有很多閃光點。」

  「她善良、熱情、無憂無慮。」

  「她就是我的風。」

  「我一定會照顧好她的。」

  「一定。」

  旁邊。

  金方開懷大笑,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好,那為師就把鈴鐺兒交給你了,以後在戰場上,為師也能放開手腳,跟太初好好干一架了。」

  「師父。」

  「嗯?」

  「活著吧!徒兒不想再體會失去親人的滋味了。」

  「活不下去啊!」金方轉身,盯著海域深處,「為了不讓更多人失去親人,為師退不了啊!」

  帝國大人物的死亡,往往是可以預見的。

  就像他師父蕭朝林。

  在琉璃之戰中,蕭朝林可以跑嗎?

  答案毋庸置疑。

  沒人能攔住蕭朝林。

  同樣,萬兵韜、張宗望、張觀棋...只要他們放下心中的長青,很多人都可以活的很好。

  可底層與頂層的思維邏輯是不同的。

  底層求存,頂層求義。

  大人物們的視野早已跨過了個人生死,越過了個人榮辱,落在更遼闊也更沉重的地方。

  金方亦然。

  他來前線,不是為了打一場漂亮的阻擊戰就走,而是要戰至最後一刻。

  可神陸在滅世之戰中是眾矢之的,帝國將會面臨太初、天淵以及濁陸的圍剿。

  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之下,未來的下場如何,自不必多言。

  因此。

  我們將話題撥到最開始:帝國大人物的死亡,往往是可以預見的。

  這種宿命,不是預言,而是選擇。

  是大人物主動伸手接過來的人生選擇。

  「好了,明日你就回本部吧!」金方豪氣萬丈道,「邊防交給為師,只要為師一息尚在,就不會叫太初生靈越過邊境線。」

  「辛苦您了。」言罷,趙帝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後,他停下腳步,扭頭看著金方,輕聲道,「爸,您保重!」

  聞言,金方愣了一下,隨即仰頭大笑,笑聲被海風送出很遠,散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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