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沒這個福氣
溫艾拿著電話跑出病房，關門的時候甚至不敢多看安修廷一眼。
她一路跑出去好遠，直到走到醫院天井的一處幽靜的小花園裡才停下來。
靠著一根柱子微微喘氣，心不受控制地劇烈跳著，明知道安修廷不可能追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朝後看了一眼。
確定身後沒有他的影子，她這才扶著柱子攤在一旁的長椅上。
安修廷剛才要說的話，她實在不敢聽。
自從之前那次海崖相遇，她對安修廷說出往事之後，安修廷的舉動就忽然大變。
一開始看著他的意思，像是要報恩一樣，可後來，漸漸的就越來越不對……
因為兩人之前還有很多以前的事情擋著，所以她沒有多想也不敢多想，可這一回……
綿綿說的那些話，還有孟小希的屢次提醒，她就算再遲鈍也該感覺到了！
溫艾有些恍惚地搖搖頭。
怎麼辦，要是安修廷真說出來，她該怎麼辦？
腦子一片混亂，孟小希勸她和安修廷在一起的那些話、安修廷這幾天對綿綿的悉心教養和照顧、以前安修廷厲聲指責她們溫家每一個人都讓他噁心、他還親口說過只有武萌才配做他孩子的媽媽、他現在還用著以前自己送的錢包、錢包里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走的照片……
仿佛一切的事情都在這一刻被同時放大，很多她覺得自己已經忘記的事情，都在此時躍入腦海，像是要衝出瓶頸的妖怪，只等著她親手打開蓋子。
她心裡亂極了，到底她該怎麼做？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事情是她該選擇遺忘的，哪些又是她該終身銘記好好珍惜的？
溫艾呆呆地坐在那裡想了一會，見遠處有別的病人從這裡走過都奇怪地看著她。
深深嘆了口氣，算了，不去多想。她又沒有做錯什麼，而且安修廷不是還沒說什麼呢麼。
她何必自己先搞得這麼緊張？
溫艾本來就不是一個特別會打算的人，她這麼多年，總是走一步看一步，凡是盡力去做，實在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就先放著，反正早晚有一天會解決。
抱著這種心態，她稍微放鬆了些，雖然想起安修廷的時候心還會砰砰亂跳，但至少臉上已經看不出來什麼了。
正準備往回走，手中的再次響起。
她微微一愣，這才想起自己一開始是跑出來接電話的！
電話上仍舊顯示著剛才那個陌生的號碼，溫艾接起來「餵」了一聲。
對面一陣沉。
溫艾忽然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她也說不上什麼原因，大約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吧。
她提起精神又問了一句：「你是誰，不說話我就掛斷了！」
許是她的聲音有些嚴厲，對方終於開了口。
「溫艾，是我……」
一個女子的聲音，帶著春風一般的親和音調，如同泉水一般清脆好聽。語調婉轉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單單聽她這副嗓子，便能令人浮想聯翩，覺得對面一定是位美好又讓人心疼的女人！
溫艾完全定在了原地。
別人聽著這聲音或許覺得如沐春風，可聽在她的耳朵里，卻像是被冰冷的毒蛇爬過全身，讓她不寒而慄。
她一句話也不想說，抬手就要掛斷電話。
電話那邊的卻好似能看見她一樣：「溫艾別掛電話，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想要掛斷電話的手最終還是停住了。
「武萌，事到如今你跟我還有什麼要說的？」
溫艾的聲音表面平靜，握著電話的手卻忍不住微微顫抖。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武萌的聲音有一種魔力，讓她可以瞬間忘記安修廷對她的那點好處，一下子就想起他們兩人曾經一起聯手做過的那些背叛。
那個時候的她，因為沒有經歷沒有見識，被家裡養得嬌氣天真，全心地信任著他們，在他們面前可謂是沒有第一點防備。
最後被兩人傷害的遍體鱗傷家破人亡。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知道自己永遠都不只是對手，已經學著塵封和忘記，他們為什麼還要來找她的麻煩？
「溫艾，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你見我一次，就一次，這件事跟所有的人都有關係，包括你和你的家人……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如果不是真的很重要，我又何必要這樣……」
武萌清甜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甚至還有很明顯的哀求。
溫艾微微出神。
她討厭武萌，但武萌這麼多年來確實沒來騷擾過她，或者說，如果武萌看她不瞬間只需要抬抬手指在背後做點小動作，她就會被害得很慘了，根本不需要用這種口氣跟她商量。
腦子裡一瞬間閃過很多想法。
到底是什麼事情會跟她周圍所有人都有關係？而且這件事還要武萌來告訴她？
溫艾最怕的就是事關自己周圍的人……萬一武萌存了什麼壞心思……
猶豫了一瞬，她最終還是妥協了。
「你說吧，我聽著。」雖然妥協，聲音卻十分冷淡。
武萌仿佛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點也沒有以前那種囂張不可一世的樣子：「溫艾，你不會後悔聽我說的，不過這件事不能在電話里說……你能來我家麼？」
「不能。」溫艾果斷拒絕。
太不安全了，而且，她也沒時間。
「那你說個地方，我去找你，約在哪裡都沒關係，哪怕是鬧市區也可以，你也可以找你信得過的朋友陪你……」武萌很聰明，立刻明白了溫艾的顧慮。
溫艾眉頭一皺。
她不去，倒顯得她怕了？
「那就約在國貿廣場那裡，我只有一個小時時間。」
那裡可謂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周圍是幾間大商城，還有娛樂城和超市，更有無數車站店面之類的……反正不管武萌要幹什麼，那裡都絕對傷害不到她。
「好，就約在那裡見，等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武萌說完，客客氣氣掛了電話。
溫艾也收起電話，心情卻不怎麼樣，整個人都有點回不過神，心裡憋著一口氣攔下計程車，直奔自己所說的地方。
她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也是因為這裡離她不遠，不到十五分鐘就已經到了。
她下了車。找了一家全是落地玻璃的咖啡廳坐著，一直向外觀察著附近的動靜。
外面的行人說說笑笑地走過，沒有任何異常。
沒多一會電話就響起來，她按下接通，裡面傳來武萌的聲音。
「溫艾，我到了，你在哪裡？」
溫艾透過落地玻璃向外看去，果然看見武萌一個人剛從車站走過來，她身穿一件灰色上衣，配了草綠色的裙子。配上秋日的陽光感覺格外好看。
她是孤身一人來的，手上緊緊握著電話，正有些不知所措四處張望著，一臉的急切，像是很急著要找到溫艾一樣。
這幅樣子落在路人眼裡，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就連溫艾都不得不承認，可能這個世界上唯一不喜歡武萌的人就是自己了。
「我在你左邊。」溫艾靜靜說完，放下電話。
武萌急忙轉身朝這個方向尋找，找了一會在看見坐在裡面的溫艾。
她卻沒有任何沒戲弄的不耐煩，反而很知足地輕嘆了一聲便朝溫艾這邊跑過來。
「你最近還好麼？」武萌一進來，看著溫艾喃喃說出這句。
溫艾心裡一陣彆扭，她雖然膽小懦弱，尤其在武萌面前更是提不起氣勢，但也不但表她要敘舊她就得陪著！
「你到底要說什麼？」
除了武萌電話里說的那件事，她對其他的事情都不感興趣，尤其是跟她假惺惺的敘舊客套。
武萌被溫艾這麼一噎，沒有任何生氣，只是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溫艾這才發現，她的精神看起來不太好，不但臉色蒼白，整個人也看上去瘦了很多。
武萌卻沒給她太多打量她的時間。
「溫艾，我是來跟你說對不起的。」她語氣中的憂鬱幾乎濃得化不開，「以前的每一件事，我都要跟你說對不起。」
對不起？
溫艾的心就像是被什麼用力撞了一下。
武萌是該跟她說對不起，可是，偏偏這句對不起她沒資格說！
因為她所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配得到原諒。
安修廷再可恨，最起碼還找了個緣由，他父母和溫家是有仇的。可是武萌呢？
從小一起長大，她當她是最好的朋友，她卻像只吸血蟲一樣吸著她，等溫家一朝覆滅之後就挽著安修廷出現在她面前，現在再說對不起還有什麼用？
「你叫我出來就是跟我說這個？」溫艾拿起東西，起身就要告辭。
「不，我叫你出來不是說這個，但這句話卻是我最想跟你說的，也算是我最近才明白的感受吧——溫艾，我遭報應了。現在的你是我，而我變成了當年的你。」
溫艾揚眉，脖子挺得筆直：「武萌，我永遠不可能是你，你大概也永遠不會是我。」
雖然在所有人的眼中，武萌才算是人生贏家，但她不稀罕，她看不起她那樣的人。
溫艾這回是真的想走，可才站起身，擦身走過武萌身邊的時候。袖子卻被她一把拉住。
她掙了一下，她卻緊緊攥著死不鬆手。
「你放手！」她有些生氣地撕扯。
武萌臉上閃過一絲悽惶，眼中的哀求更甚，溫艾用力一拉，她就像完全沒有力道的紙片人一樣，被牽扯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下一刻，讓溫艾完全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武萌站在她面前，就這樣滿眼悲傷和哀求地望著她，然後雙膝一彎，緩緩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她抓著溫艾的手已經放開。溫艾頓時像是收了極大的驚嚇向後退了兩步。
她瞪著眼睛緊緊盯著武萌，像是要從她這柔弱孤苦無依的皮囊之下，重新看見裡面包裹著的惡鬼。
武萌微微搖了搖頭，眼淚已經蘊滿了整個眼眶。
「溫艾，我懷孕了……」
「你說什麼？」溫艾像是被雷擊中一般，瞬間定在原地。
這處咖啡廳價格很高，故而裡面的人也不算太嘈雜。
武萌這樣的舉動並沒引起圍觀，只是有些人不由自主看過來，見是兩個女人的事情，便很有素質地轉回頭儘量不來干涉。
溫喘了口氣。已經覺得自己有些站立不穩。
她腦子一片空白地重新走回座位，無力地坐下，直看著武萌，她不相信她的耳朵，也不甘心自己聽見的事實。
「我懷孕了。」
武萌像個罪人一樣轉個方向，仍然對著溫艾跪著：「孩子的爸爸是安修廷。」
武萌的眼睛紅著，溫艾也忍不住想哭。
「所以呢？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她本想嚴厲地質問她，可話一出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控制的顫抖。
孩子是安修廷的，孩子是安修廷的。
仿佛在這一刻，她的耳邊只剩下這一句話，整個咖啡館裡都迴蕩著這一句話！
安修廷是她愛過的人，所以就算是她恨他，卻也不能像恨武萌那樣乾脆利索，尤其在他還是綿綿的爸爸的時候，她心裡就總希望有一天能把往事的仇恨恩怨全都算清，她可以不用再活在他們的陰霾之下，綿綿也能光明磊落地跟著父親或者母親其中一方生活。
不得不說，安修廷最近也確實給了她這個希望。
最近他對她和綿綿都很真誠，很有耐心，加上他身上本來就有令她欣賞的品質，那些都是她無法帶給綿綿的。
所以，剛才不久，她居然還在醫院的小花園裡考慮過這件事。
考慮過如果安修廷對她說留下，留在他身邊，那麼她要怎樣回到……
心裡一陣說不清楚的難受。
難受里夾雜著對失望，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厭棄和噁心。
孟小希說她心軟，她覺得心軟簡直就是一個很給她面子的形容詞，她應該說她犯賤才是。
安修廷身邊有武萌，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她以為從那次說清楚是誰救了他之後，他就該遠離武萌了，後來親眼看見他們同處一室互相擁抱，她還只是失望而已。
那時候她心裡確實覺得，這不關她的事情，只是安修廷自己的選擇而已。
可後來，她要離開美國，他就開始邀她每天去見綿綿，近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她從沒見過武萌，也從沒聽他提起過。
他所有的時間，都在用來跟她和孩子相處。
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一段時間的相處，後來她才會對他重新升起一點信任。
他在公司安排了保護她的人，他急著出去給自己換回項鍊以至於出了車禍，他教綿綿要尊重她的選擇，讓孩子不卑不亢地學會承擔做一個男子漢的責任。
這一件一件的事情，都重新累積起來，讓她漸漸越過心中那道牆，看見牆那一端的他，也以為他已經處理好和武萌的關係，讓她看見能走出往事的希望。
可現在……
溫定定盯著地上的武萌，眼神早就已經放空了，武萌也抬頭看著她，眼神卻是一片誠信悔改的樣子。
「溫艾，我告訴你這些，沒有任何的目的，最近安修廷心裡在想什麼，我比你更明白。」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微微變了變，變得更加無奈和悲傷：「他看見了新的風景。有了他新的打算，所以，我這麼多年的陪伴和支持就全變成了可惡可恨不可原諒的噁心……可是，別人不明白，你還不明白麼？從一開始跟溫家有仇的人就是他，而從一開始愛著他的人就不只是你，還有我。我幫他只是因為愛他，就算要遭報應，他是主犯，我是從犯，又怎麼能都報應到我頭上來呢……」
她一邊說著，眼淚已經順著臉流了下來。
武萌的表情沒有一次作偽，完完全全就是小時候溫艾第一次見她那種感覺。
也許是她流淚的樣子太惹人憐惜，也許是因為她說的話令人無法反駁。
溫艾眼裡的淚也忍不住落下。
「你到底想要怎樣？你說的這些，跟我和我的家人朋友又有什麼關係？」
「我告訴你這些，就是因為我不知道我要怎樣！或者說，我現在想要的全都要看你做出怎樣的決定啊……」
武萌向前挪了一點，抓著溫艾的手：「溫艾，我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你告訴我我該怎麼選？」
「我不想聽。你怎麼選都跟我沒關係！」
「可是跟綿綿有關！」
武萌的一句話，驚得溫艾連眼淚都停了！
她只顧著想自己那點兒女情長，居然忘了跟這件事情關係最大的，其實是綿綿！
武萌肚子裡的如果是安修廷的孩子，那綿綿可就不是他的獨子了！
安修廷之前把綿綿從她身邊搶走，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這種身份！
之後的事情也證明，不管他再不喜溫家，卻也沒對綿綿如何，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孩子，而且就當是的情況下，這也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孩子！
現在少了這一重身份的保障，綿綿的監護權卻仍在安修廷手裡。
她要是不爭不搶撒手走了，以後綿綿會如何？
溫艾身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不是她要往壞處想，而是看看武萌也能明白，就算她不掙，綿綿不掙，但架不住別人人心不足……早晚有一天武萌肚子裡的孩子會長大，到那個時候，綿綿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掏心掏肺之後換來一無所有被掃地出門的局面？
溫艾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武萌輕輕放開了手。
她知道，溫艾今天一定會聽她把話說完了……
「溫艾，我現在仍然是安修廷的未婚妻，這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雖然你我都知道，他已經不想要我了，但只要他一天不開口，我就一天乖乖等著，等我們的孩子長大……」
溫艾看著她，心中說不出事敬佩還是恐懼。
武萌做了母親。會掙會搶，會到她面前說這些話，不想她當年只會哭……手段這種東西，她這輩子也趕不上了。
「如果他開口呢？」她臉上扯出一抹沒有溫度的笑容，試探問道。
安修廷當年就這麼拋棄了她，雖然他不一定會拋棄武萌，但她很想知道，換成是她她會怎樣做。
「那就是我所說的第二種選擇了，安修廷如果要公開放棄我這個未婚妻，至少公司裡面就會大亂。一陣，安氏集團是他親手打造的，他絕對不忍心看安氏出事，所以就算他要處理我，也要慢慢來，我只要跟他僵持到孩子出世……」
武萌說的無比憂傷，這樣的話從一個要做母親的人口中說出，格外惹人憐惜。
明知道自己將要被拋棄卻仍然孤注一擲，就希望能再挽回男人的人和心……
溫艾卻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她終於聽明白武萌的意思了。
武萌的話說不上是威脅，卻也差不多。
她要把孩子生下來，她也要等一個四年……
她要自己帶著孩子，看著安修廷和她能走到哪一步，只要她手上有個安修廷不得不承認的血統，難保再過一個四年會不會風水輪流轉，安修廷又能想起她的好來。
「武萌，你真是個變態。」
溫艾說完長長出了口氣，這話她早就想說，今天終於憋不住了。
她當年，要是有她一半手段，將安修廷的事業和命運抓在自己手裡一半，然後在跟他慢慢算帳，最後怎麼也能為自己和孩子掙得一席之地！
而她居然就知道哭，哭著求他留下她……
面對變態這個評價，武萌輕輕點了下頭，然後慢慢扶著桌子站起身來：「我都說完了，我沒有騙你，如果我不說，安修廷他永遠也不會告訴你，你只會被他耍的團團轉，所以這件事的確關係著你和你的家人……現在主動權在你手上。你怎樣選都隨你，我只能等你做出選擇，然後再想辦法，儘量讓自己好過一些。」
一番話終於說完，武萌又恢復了她清淡如蓮花一般的神情。
看著她臉上仿佛聖潔的光芒，溫艾閉著眼睛點頭。
她還能怎麼選？
難道聽完這些話，她還能跟安修廷相安無事地走下去？
還是像武萌計劃的那樣，兩個女人都圍著安修廷團團轉共侍一夫一人四年？
安修廷他怕是沒這個福氣，她溫艾也不缺這個男人！
她一路跑出去好遠，直到走到醫院天井的一處幽靜的小花園裡才停下來。
靠著一根柱子微微喘氣，心不受控制地劇烈跳著，明知道安修廷不可能追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朝後看了一眼。
確定身後沒有他的影子，她這才扶著柱子攤在一旁的長椅上。
安修廷剛才要說的話，她實在不敢聽。
自從之前那次海崖相遇，她對安修廷說出往事之後，安修廷的舉動就忽然大變。
一開始看著他的意思，像是要報恩一樣，可後來，漸漸的就越來越不對……
因為兩人之前還有很多以前的事情擋著，所以她沒有多想也不敢多想，可這一回……
綿綿說的那些話，還有孟小希的屢次提醒，她就算再遲鈍也該感覺到了！
溫艾有些恍惚地搖搖頭。
怎麼辦，要是安修廷真說出來，她該怎麼辦？
腦子一片混亂，孟小希勸她和安修廷在一起的那些話、安修廷這幾天對綿綿的悉心教養和照顧、以前安修廷厲聲指責她們溫家每一個人都讓他噁心、他還親口說過只有武萌才配做他孩子的媽媽、他現在還用著以前自己送的錢包、錢包里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走的照片……
仿佛一切的事情都在這一刻被同時放大，很多她覺得自己已經忘記的事情，都在此時躍入腦海，像是要衝出瓶頸的妖怪，只等著她親手打開蓋子。
她心裡亂極了，到底她該怎麼做？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事情是她該選擇遺忘的，哪些又是她該終身銘記好好珍惜的？
溫艾呆呆地坐在那裡想了一會，見遠處有別的病人從這裡走過都奇怪地看著她。
深深嘆了口氣，算了，不去多想。她又沒有做錯什麼，而且安修廷不是還沒說什麼呢麼。
她何必自己先搞得這麼緊張？
溫艾本來就不是一個特別會打算的人，她這麼多年，總是走一步看一步，凡是盡力去做，實在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就先放著，反正早晚有一天會解決。
抱著這種心態，她稍微放鬆了些，雖然想起安修廷的時候心還會砰砰亂跳，但至少臉上已經看不出來什麼了。
正準備往回走，手中的再次響起。
她微微一愣，這才想起自己一開始是跑出來接電話的！
電話上仍舊顯示著剛才那個陌生的號碼，溫艾接起來「餵」了一聲。
對面一陣沉。
溫艾忽然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她也說不上什麼原因，大約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吧。
她提起精神又問了一句：「你是誰，不說話我就掛斷了！」
許是她的聲音有些嚴厲，對方終於開了口。
「溫艾，是我……」
一個女子的聲音，帶著春風一般的親和音調，如同泉水一般清脆好聽。語調婉轉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單單聽她這副嗓子，便能令人浮想聯翩，覺得對面一定是位美好又讓人心疼的女人！
溫艾完全定在了原地。
別人聽著這聲音或許覺得如沐春風，可聽在她的耳朵里，卻像是被冰冷的毒蛇爬過全身，讓她不寒而慄。
她一句話也不想說，抬手就要掛斷電話。
電話那邊的卻好似能看見她一樣：「溫艾別掛電話，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想要掛斷電話的手最終還是停住了。
「武萌，事到如今你跟我還有什麼要說的？」
溫艾的聲音表面平靜，握著電話的手卻忍不住微微顫抖。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武萌的聲音有一種魔力，讓她可以瞬間忘記安修廷對她的那點好處，一下子就想起他們兩人曾經一起聯手做過的那些背叛。
那個時候的她，因為沒有經歷沒有見識，被家裡養得嬌氣天真，全心地信任著他們，在他們面前可謂是沒有第一點防備。
最後被兩人傷害的遍體鱗傷家破人亡。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知道自己永遠都不只是對手，已經學著塵封和忘記，他們為什麼還要來找她的麻煩？
「溫艾，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你見我一次，就一次，這件事跟所有的人都有關係，包括你和你的家人……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如果不是真的很重要，我又何必要這樣……」
武萌清甜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甚至還有很明顯的哀求。
溫艾微微出神。
她討厭武萌，但武萌這麼多年來確實沒來騷擾過她，或者說，如果武萌看她不瞬間只需要抬抬手指在背後做點小動作，她就會被害得很慘了，根本不需要用這種口氣跟她商量。
腦子裡一瞬間閃過很多想法。
到底是什麼事情會跟她周圍所有人都有關係？而且這件事還要武萌來告訴她？
溫艾最怕的就是事關自己周圍的人……萬一武萌存了什麼壞心思……
猶豫了一瞬，她最終還是妥協了。
「你說吧，我聽著。」雖然妥協，聲音卻十分冷淡。
武萌仿佛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點也沒有以前那種囂張不可一世的樣子：「溫艾，你不會後悔聽我說的，不過這件事不能在電話里說……你能來我家麼？」
「不能。」溫艾果斷拒絕。
太不安全了，而且，她也沒時間。
「那你說個地方，我去找你，約在哪裡都沒關係，哪怕是鬧市區也可以，你也可以找你信得過的朋友陪你……」武萌很聰明，立刻明白了溫艾的顧慮。
溫艾眉頭一皺。
她不去，倒顯得她怕了？
「那就約在國貿廣場那裡，我只有一個小時時間。」
那裡可謂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周圍是幾間大商城，還有娛樂城和超市，更有無數車站店面之類的……反正不管武萌要幹什麼，那裡都絕對傷害不到她。
「好，就約在那裡見，等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武萌說完，客客氣氣掛了電話。
溫艾也收起電話，心情卻不怎麼樣，整個人都有點回不過神，心裡憋著一口氣攔下計程車，直奔自己所說的地方。
她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也是因為這裡離她不遠，不到十五分鐘就已經到了。
她下了車。找了一家全是落地玻璃的咖啡廳坐著，一直向外觀察著附近的動靜。
外面的行人說說笑笑地走過，沒有任何異常。
沒多一會電話就響起來，她按下接通，裡面傳來武萌的聲音。
「溫艾，我到了，你在哪裡？」
溫艾透過落地玻璃向外看去，果然看見武萌一個人剛從車站走過來，她身穿一件灰色上衣，配了草綠色的裙子。配上秋日的陽光感覺格外好看。
她是孤身一人來的，手上緊緊握著電話，正有些不知所措四處張望著，一臉的急切，像是很急著要找到溫艾一樣。
這幅樣子落在路人眼裡，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就連溫艾都不得不承認，可能這個世界上唯一不喜歡武萌的人就是自己了。
「我在你左邊。」溫艾靜靜說完，放下電話。
武萌急忙轉身朝這個方向尋找，找了一會在看見坐在裡面的溫艾。
她卻沒有任何沒戲弄的不耐煩，反而很知足地輕嘆了一聲便朝溫艾這邊跑過來。
「你最近還好麼？」武萌一進來，看著溫艾喃喃說出這句。
溫艾心裡一陣彆扭，她雖然膽小懦弱，尤其在武萌面前更是提不起氣勢，但也不但表她要敘舊她就得陪著！
「你到底要說什麼？」
除了武萌電話里說的那件事，她對其他的事情都不感興趣，尤其是跟她假惺惺的敘舊客套。
武萌被溫艾這麼一噎，沒有任何生氣，只是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溫艾這才發現，她的精神看起來不太好，不但臉色蒼白，整個人也看上去瘦了很多。
武萌卻沒給她太多打量她的時間。
「溫艾，我是來跟你說對不起的。」她語氣中的憂鬱幾乎濃得化不開，「以前的每一件事，我都要跟你說對不起。」
對不起？
溫艾的心就像是被什麼用力撞了一下。
武萌是該跟她說對不起，可是，偏偏這句對不起她沒資格說！
因為她所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配得到原諒。
安修廷再可恨，最起碼還找了個緣由，他父母和溫家是有仇的。可是武萌呢？
從小一起長大，她當她是最好的朋友，她卻像只吸血蟲一樣吸著她，等溫家一朝覆滅之後就挽著安修廷出現在她面前，現在再說對不起還有什麼用？
「你叫我出來就是跟我說這個？」溫艾拿起東西，起身就要告辭。
「不，我叫你出來不是說這個，但這句話卻是我最想跟你說的，也算是我最近才明白的感受吧——溫艾，我遭報應了。現在的你是我，而我變成了當年的你。」
溫艾揚眉，脖子挺得筆直：「武萌，我永遠不可能是你，你大概也永遠不會是我。」
雖然在所有人的眼中，武萌才算是人生贏家，但她不稀罕，她看不起她那樣的人。
溫艾這回是真的想走，可才站起身，擦身走過武萌身邊的時候。袖子卻被她一把拉住。
她掙了一下，她卻緊緊攥著死不鬆手。
「你放手！」她有些生氣地撕扯。
武萌臉上閃過一絲悽惶，眼中的哀求更甚，溫艾用力一拉，她就像完全沒有力道的紙片人一樣，被牽扯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下一刻，讓溫艾完全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武萌站在她面前，就這樣滿眼悲傷和哀求地望著她，然後雙膝一彎，緩緩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她抓著溫艾的手已經放開。溫艾頓時像是收了極大的驚嚇向後退了兩步。
她瞪著眼睛緊緊盯著武萌，像是要從她這柔弱孤苦無依的皮囊之下，重新看見裡面包裹著的惡鬼。
武萌微微搖了搖頭，眼淚已經蘊滿了整個眼眶。
「溫艾，我懷孕了……」
「你說什麼？」溫艾像是被雷擊中一般，瞬間定在原地。
這處咖啡廳價格很高，故而裡面的人也不算太嘈雜。
武萌這樣的舉動並沒引起圍觀，只是有些人不由自主看過來，見是兩個女人的事情，便很有素質地轉回頭儘量不來干涉。
溫喘了口氣。已經覺得自己有些站立不穩。
她腦子一片空白地重新走回座位，無力地坐下，直看著武萌，她不相信她的耳朵，也不甘心自己聽見的事實。
「我懷孕了。」
武萌像個罪人一樣轉個方向，仍然對著溫艾跪著：「孩子的爸爸是安修廷。」
武萌的眼睛紅著，溫艾也忍不住想哭。
「所以呢？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她本想嚴厲地質問她，可話一出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控制的顫抖。
孩子是安修廷的，孩子是安修廷的。
仿佛在這一刻，她的耳邊只剩下這一句話，整個咖啡館裡都迴蕩著這一句話！
安修廷是她愛過的人，所以就算是她恨他，卻也不能像恨武萌那樣乾脆利索，尤其在他還是綿綿的爸爸的時候，她心裡就總希望有一天能把往事的仇恨恩怨全都算清，她可以不用再活在他們的陰霾之下，綿綿也能光明磊落地跟著父親或者母親其中一方生活。
不得不說，安修廷最近也確實給了她這個希望。
最近他對她和綿綿都很真誠，很有耐心，加上他身上本來就有令她欣賞的品質，那些都是她無法帶給綿綿的。
所以，剛才不久，她居然還在醫院的小花園裡考慮過這件事。
考慮過如果安修廷對她說留下，留在他身邊，那麼她要怎樣回到……
心裡一陣說不清楚的難受。
難受里夾雜著對失望，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厭棄和噁心。
孟小希說她心軟，她覺得心軟簡直就是一個很給她面子的形容詞，她應該說她犯賤才是。
安修廷身邊有武萌，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她以為從那次說清楚是誰救了他之後，他就該遠離武萌了，後來親眼看見他們同處一室互相擁抱，她還只是失望而已。
那時候她心裡確實覺得，這不關她的事情，只是安修廷自己的選擇而已。
可後來，她要離開美國，他就開始邀她每天去見綿綿，近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她從沒見過武萌，也從沒聽他提起過。
他所有的時間，都在用來跟她和孩子相處。
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一段時間的相處，後來她才會對他重新升起一點信任。
他在公司安排了保護她的人，他急著出去給自己換回項鍊以至於出了車禍，他教綿綿要尊重她的選擇，讓孩子不卑不亢地學會承擔做一個男子漢的責任。
這一件一件的事情，都重新累積起來，讓她漸漸越過心中那道牆，看見牆那一端的他，也以為他已經處理好和武萌的關係，讓她看見能走出往事的希望。
可現在……
溫定定盯著地上的武萌，眼神早就已經放空了，武萌也抬頭看著她，眼神卻是一片誠信悔改的樣子。
「溫艾，我告訴你這些，沒有任何的目的，最近安修廷心裡在想什麼，我比你更明白。」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微微變了變，變得更加無奈和悲傷：「他看見了新的風景。有了他新的打算，所以，我這麼多年的陪伴和支持就全變成了可惡可恨不可原諒的噁心……可是，別人不明白，你還不明白麼？從一開始跟溫家有仇的人就是他，而從一開始愛著他的人就不只是你，還有我。我幫他只是因為愛他，就算要遭報應，他是主犯，我是從犯，又怎麼能都報應到我頭上來呢……」
她一邊說著，眼淚已經順著臉流了下來。
武萌的表情沒有一次作偽，完完全全就是小時候溫艾第一次見她那種感覺。
也許是她流淚的樣子太惹人憐惜，也許是因為她說的話令人無法反駁。
溫艾眼裡的淚也忍不住落下。
「你到底想要怎樣？你說的這些，跟我和我的家人朋友又有什麼關係？」
「我告訴你這些，就是因為我不知道我要怎樣！或者說，我現在想要的全都要看你做出怎樣的決定啊……」
武萌向前挪了一點，抓著溫艾的手：「溫艾，我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你告訴我我該怎麼選？」
「我不想聽。你怎麼選都跟我沒關係！」
「可是跟綿綿有關！」
武萌的一句話，驚得溫艾連眼淚都停了！
她只顧著想自己那點兒女情長，居然忘了跟這件事情關係最大的，其實是綿綿！
武萌肚子裡的如果是安修廷的孩子，那綿綿可就不是他的獨子了！
安修廷之前把綿綿從她身邊搶走，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這種身份！
之後的事情也證明，不管他再不喜溫家，卻也沒對綿綿如何，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孩子，而且就當是的情況下，這也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孩子！
現在少了這一重身份的保障，綿綿的監護權卻仍在安修廷手裡。
她要是不爭不搶撒手走了，以後綿綿會如何？
溫艾身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不是她要往壞處想，而是看看武萌也能明白，就算她不掙，綿綿不掙，但架不住別人人心不足……早晚有一天武萌肚子裡的孩子會長大，到那個時候，綿綿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掏心掏肺之後換來一無所有被掃地出門的局面？
溫艾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武萌輕輕放開了手。
她知道，溫艾今天一定會聽她把話說完了……
「溫艾，我現在仍然是安修廷的未婚妻，這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雖然你我都知道，他已經不想要我了，但只要他一天不開口，我就一天乖乖等著，等我們的孩子長大……」
溫艾看著她，心中說不出事敬佩還是恐懼。
武萌做了母親。會掙會搶，會到她面前說這些話，不想她當年只會哭……手段這種東西，她這輩子也趕不上了。
「如果他開口呢？」她臉上扯出一抹沒有溫度的笑容，試探問道。
安修廷當年就這麼拋棄了她，雖然他不一定會拋棄武萌，但她很想知道，換成是她她會怎樣做。
「那就是我所說的第二種選擇了，安修廷如果要公開放棄我這個未婚妻，至少公司裡面就會大亂。一陣，安氏集團是他親手打造的，他絕對不忍心看安氏出事，所以就算他要處理我，也要慢慢來，我只要跟他僵持到孩子出世……」
武萌說的無比憂傷，這樣的話從一個要做母親的人口中說出，格外惹人憐惜。
明知道自己將要被拋棄卻仍然孤注一擲，就希望能再挽回男人的人和心……
溫艾卻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她終於聽明白武萌的意思了。
武萌的話說不上是威脅，卻也差不多。
她要把孩子生下來，她也要等一個四年……
她要自己帶著孩子，看著安修廷和她能走到哪一步，只要她手上有個安修廷不得不承認的血統，難保再過一個四年會不會風水輪流轉，安修廷又能想起她的好來。
「武萌，你真是個變態。」
溫艾說完長長出了口氣，這話她早就想說，今天終於憋不住了。
她當年，要是有她一半手段，將安修廷的事業和命運抓在自己手裡一半，然後在跟他慢慢算帳，最後怎麼也能為自己和孩子掙得一席之地！
而她居然就知道哭，哭著求他留下她……
面對變態這個評價，武萌輕輕點了下頭，然後慢慢扶著桌子站起身來：「我都說完了，我沒有騙你，如果我不說，安修廷他永遠也不會告訴你，你只會被他耍的團團轉，所以這件事的確關係著你和你的家人……現在主動權在你手上。你怎樣選都隨你，我只能等你做出選擇，然後再想辦法，儘量讓自己好過一些。」
一番話終於說完，武萌又恢復了她清淡如蓮花一般的神情。
看著她臉上仿佛聖潔的光芒，溫艾閉著眼睛點頭。
她還能怎麼選？
難道聽完這些話，她還能跟安修廷相安無事地走下去？
還是像武萌計劃的那樣，兩個女人都圍著安修廷團團轉共侍一夫一人四年？
安修廷他怕是沒這個福氣，她溫艾也不缺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