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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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肅拿出了未來大舅兄的氣勢,將意圖上馬車與佳人共乘的蕭離擠兌得騎馬去當了護衛,自己則和妹妹一起乘車。

  車上,凌妙就覺得這個哥哥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些怪異。既有吾家有妹初長成的欣慰,又有「竟有臭小子敢來娶我妹妹」的淡淡的失落。

  他的年紀介乎於少年與青年之間,因自幼讀書而愈發顯得書香雋永,溫文爾雅,與衛子楓,氣質上天差地別,但此刻竟然叫凌妙有一種別樣的熟悉感。

  「哥哥……」

  凌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溫言道:「不必擔心什麼。往後,只要你過得好,便是叫母親和放心了。」

  頓了一頓,又補充道,「只是也不用委屈自己。若郡王有何對不住你的地方,只回家裡來,我是你的兄長,自然會為你出頭。」

  哪怕身份懸殊,他終究也是個可以倚靠的兄長。

  車外騎馬而行的蕭離耳聰目明,聞言抿了抿嘴唇,眼帘輕輕垂下。

  凌妙心下感動,眼中微微酸楚,忍著湧上來的水霧,點了點頭。

  「大爺,二小姐。」

  車子到了別莊門口,停了下來,車夫的聲音從外邊響了起來。

  「好像有人在鬧事。」

  凌肅凌妙對視了一眼,凌肅撩開了車帘子。

  這處別莊周圍都是佃戶,只有一處大宅子。宅子門口,正有幾個人在糾纏。雖然離得遠,但是那身形,凌肅兄妹再熟悉不過了。

  正是凌頌。

  他為何而來,兄妹倆心裡都清楚得很。

  凌肅看了一眼凌妙,心下微微嘆息。原本以為,母親和妹妹離開了武定侯府,會過得消停些。沒想到被一道聖旨攪合的,竟然還是不能平靜。

  凌妙倒是無所謂。顧氏之前留了個心眼兒,在和離書上明確寫出了,是帶女和離。和離書,應天府已經備案,就算是凌頌想鬧,官府也不會支持他。大不了,就是她凌妙的名聲差些唄!

  然而名聲這事兒,跟順心的日子比起來,又有什麼要緊了?

  兩輩子,她名聲也沒好到哪裡去!

  不過這回,倒是真的不用她出頭。蕭離從外邊已然催馬上前,來到了別莊的大門前。也不下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凌頌幾個人,手裡的馬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自己的長靴。

  日光下,恍若嗜血的殺神。

  本來趾高氣揚地別莊門口叫囂的凌頌忽然間發現,在這個未來女婿的面前,自己竟然無法挺直了腰杆兒,耍一耍老泰山的威風。

  「滾。」

  蕭離的聲音不高,卻足以令別莊門前的所有人都聽到。

  凌頌驚怒非常,伸手指著蕭離,「你……你!」

  「大膽!」

  蕭離身後護衛閃身而出,刷的一聲,長刀出鞘,雪亮的刀尖指向了凌頌。

  能夠跟在蕭離身邊的,都是深得他信任,與他一同戰場拼殺過的。只這一身的殺戮血腥之氣,又豈是凌頌能夠承受的?

  雙腿一軟,便險些摔倒在地上。

  好在那護衛知道眼前這人乃是凌妙的生父,只是止住了凌頌的無禮,卻沒有再有動作。

  蕭離抬了抬手,護衛往後退去。他便往前傾了傾身子,以目視凌頌,目光如冰似雪,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卻叫凌頌生生地打了個寒顫……

  「看在阿妙的面子上,我不殺你。以後叫我看見,便卸了你一雙腳。」蕭離聲音清冷疏離,仿佛述說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我想,偌大的武定侯府,還不至於養不起一個殘廢。」

  誰也不會懷疑,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威脅。

  被他這樣的看著,凌頌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好似被寒氣籠罩。

  哪怕心裡有千言萬語,竟然也吐不出半個字來。甚至於哪怕他明知道蕭離身後不遠處的馬車中的人,肯定是凌妙,雙腿卻如灌了鉛一般,不敢往前邁出半步。

  這樣的殺神,自己竟然想要在他身上討得好處!

  就連凌頌自己,也不禁要懷疑一下自己的腦子了。

  來不及多想,在蕭離將手伸向腰間的時候,凌頌果斷抽腿便走。

  凌妙從車裡悄悄地撩起了帘子,縫隙中看到落荒而逃的凌頌,再看看一臉漠然,卻又在眉宇間有著一抹掩飾不住憤怒的凌肅,心下不禁微微嘆息,伸出手去拍了拍凌肅的手,無聲安慰。

  凌肅:「……」

  儘管萬分不想承認,凌肅也不能就說,凌頌與他們兄妹半文錢的關係都沒有。

  若真是這樣,只怕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們!

  他身為男子,倒還好些,流言蜚語再多,大不了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不與外人走動。他擔心的是凌妙。

  若是從前,凌妙性子偏冷,本就不像京城裡那些小姑娘,動不動就是宴飲聚會的。但如今,凌妙已經被賜婚翊郡王,以後就是宗室的人。宗人府是不會容忍一個有著不孝名聲的王妃的。

  蕭離能為再大,又能護住凌妙幾時?

  且蕭離如今對凌妙極好,但誰又能說,這好能持續到什麼時候?當初,七皇子蕭乾,對未婚妻衛紫瓔,何嘗不是掏心掏肺地好到了極點?縱然多少的宗室中人都對他頗有微詞,但那幾年間七皇子又何曾在意過?轉眼間,這濃情蜜意也不過是化作了一場滅門!

  蕭離現在愛重凌妙,可以不去在意凌頌。以後呢?凌妙嫁給了蕭離,不管是否破門出府,凌頌都是她的父親,這一點改不了。凌頌會不會一次次上門,仗著這層身份去討要好處?日子久了,蕭離的那些情分會不會被磨光?

  凌肅十分憂慮。

  然而這話,也不能這個時候就說出口。凌妙固然明白他的苦心,卻也還怕蕭離聽了留下心結。

  所以一向以溫雅清雋示人的武定侯世子,難得地糾結了起來。

  「阿妙。」凌肅幾番糾結。良久後,終於下定了決心,將手按在凌妙肩頭,沉聲道,「你放心,以後我不會叫他來打攪你。」

  「啊?」凌妙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以為凌肅在安慰自己,點點頭,「無妨,有郡王在。」

  瞧著賜婚後就有些傻愣愣的妹妹,凌肅更加糾結了。

  「妙妙。」

  蕭離騎著馬過來。

  凌妙一把掀開了帘子,對著他揚起了笑臉,絕色姿容便如同天光破層雲,仿佛叫天地瞬間生輝。

  心中一陣蕩漾,蕭離深吸了一口氣,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凌妙,唇畔勾起一抹笑容。

  「你等我三年。三年後,我會風光地娶你進門。」

  他翻身下馬來到車前,在凌妙耳畔低聲道:「三年後,我要在正陽門迎你。」

  正陽門,乃是皇宮的正門。本朝的皇后,除了純懿皇后以太子妃身份從正陽門入宮外,尚且沒有一人能夠走正陽門。

  凌妙看了他半晌,眼波中流轉著的是滿滿的信任,無聲地點了點頭。

  蕭離微笑,轉身跨馬而去。

  身後,是他的一隊親隨。

  在這個稍顯清冷的秋日裡,馬蹄揚起塵沙。蕭離身上玄色大氅迎著風飛揚翻卷,分明只是一人一隊,卻硬生生帶起了沖天的殺意與氣勢。

  「走吧。」凌肅將手放在凌妙肩頭,待得蕭離等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見,才吩咐了一聲,馬車進了別莊。

  顧氏早就等得心急,見兄妹二人安然回來,才放下了心。但又提起了凌頌來鬧,神色始終有些沉鬱。

  「都是我誤了你。若是早知會有聖上賜婚,我真不當和離。」

  她這會兒倒是有些後悔,後悔當日沒有能夠忍下一時之氣。若是早知道凌妙會被賜婚給蕭離,她或許不會和離。至於凌頌……

  顧氏眼眸低垂,掌心中有一陣刺痛——早知凌頌無恥,她還不如直接下手,叫他永遠動不得!

  她雖竭力掩飾,但作為兒女,凌肅和凌妙又豈能看不出她的異常?

  看著顧氏強自扯出的一抹笑容,凌肅心中閃過的念頭,愈發堅定了起來。

  凌妙並不知道自家溫潤秀雅的兄長要黑化,她抱住了顧氏的手臂,笑眯眯地說道:「為什麼呀?以後我是要做王妃的人呢,才不願意叫那些人沾光呢。娘,我只是您的女兒,我就認娘!」

  「你這丫頭!」顧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一點凌妙的額頭,「這話可不許外頭說去。叫人聽見了,該怎麼說你呢!」

  「隨他們怎麼說去。往後在我跟前,還不是要揚著笑臉來討好麼?」凌妙滿不在乎,「再說,我招架不住了,不是還有我家王爺麼?」

  這就……我家王爺了?

  這麼厚臉皮的話都能說出來了……顧氏實在不想承認,眼前這個笑的花朵兒一般的丫頭是自己的女兒!

  凌肅也忍不住笑了。但他與顧氏的憂心顧慮顯然不同,只要凌妙歡悅,那就一切都好了。

  晚間,凌肅沒有回到城裡去,只在別莊裡住了下來。顧氏便拉著他和凌妙一起,商議嫁妝的事情。

  按照她所想的,既然是皇帝賜婚,那距離大婚的日子便不會太遠。女兒出生後她就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地為她預備著嫁妝了,這也是一般人家的主母都會做的事情。只是現下看來,從前預備的還是少了些。畢竟凌妙是要嫁入王府的,那就是宗室中人了,手裡沒有豐厚的嫁妝,那是要被人恥笑的。

  這麼想著,她白日裡的時候已經和錦兒收攏了自己手裡產業的單子,一項一項比對著看。顧氏姻緣晦暗,但當家卻是一把好手。當年她出閣,英國公夫人自覺愧對於她,給了她不少的莊鋪銀兩。這十幾年下來,這些在顧氏的手裡,翻了數倍不止。故而給女兒預備起嫁妝來,顧氏分外地有底氣。

  她拿出粗粗列出來的嫁妝單子,和凌肅細細商議著。凌妙坐在一旁看著母子兩個對得認真,不禁想起了曾經的祖母。那位老人家將她從小帶大,疼愛得什麼似的,她被賜婚給了蕭乾,老太太分明是不大願意,但還是仔細地為她準備著嫁妝——亡母留下的那份,將軍府公中該出的都不算,老人家還又拿出了自己多年的體己。當時那情形,分明和現下就是一般無二的!

  凌妙眼中一酸,淚水險些落下來。她何德何能,兩世為人,竟都能遇到這般真心疼愛她的親人?

  顧氏抬起眼的時候,就見女兒眼圈紅紅的,眼神有些迷茫。她只當女兒終於知道害羞了,便推了推兒子,示意他也看過去。母子兩個俱是偷笑不已。

  直到晚間躺在了床上,凌妙才回過神來。突然想起蕭離所說的三年之約,卻又有些疑惑,他到底要怎麼才能把親事拖上三年呢?

  這個問題沒有困擾她太久。

  次日過半晌,別莊裡迎來了另一位客人,凌顥。

  「榮王妃,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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